第8章
舒晨把那本《局外人》带回家,放在床头,看了三天。
不是他看得慢,是他每天晚上都翻两页就停下来想事情。加缪的文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一下一下地割在你最柔软的地方。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的那段,他读了四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在读谭月。
不是因为像,而是因为不像。默尔索对什么都无所谓,谭月对什么都有所谓,只是她不表现出来。她把所有的“有所谓”都藏在那张高冷的脸下面,藏得像一个宝藏,等人来挖。
舒晨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挖宝藏的人。
周二晚上,他躺在床上翻到第五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谭月:我的书是不是在你那里?
舒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她终于问了。三天了,她忍了三天才问,说明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但不好意思开口要。或者,她故意不开口,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主动还。
舒晨:哪本书?
谭月:《局外人》。
舒晨:哦,那本啊,在我这里。
谭月:你看完了吗?
舒晨:看了一部分。
谭月:觉得怎么样?
舒晨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默尔索是个孤独的人,但他不觉得自己孤独。真正孤独的人都是这样,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孤独。
谭月:你是在说默尔索,还是在说自己?
舒晨:你觉得呢?
谭月:我觉得你又在拐弯抹角。
舒晨笑了。她总是能一眼看穿他。不是因为她多聪明,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她在努力了解他。这种努力,比任何告白都动人。
舒晨:书我明天还你。
谭月:不急,你先看。
舒晨:你不是要看了吗?
谭月:我可以先看别的。你慢慢看,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舒晨看着“跟我说说你的想法”这八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在邀请他交流,不是客套的那种,是认真的那种。她想听他怎么说,想了解他的想法,想知道他是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
这是一种比“我喜欢你”更深层的靠近。
舒晨:好。
谭月:对了,水壶呢?
舒晨:买了,明天带给你。
谭月:什么口味的?
舒晨:你猜。
谭月:蜂蜜柚子茶?
舒晨:你怎么知道?
谭月:你上次说的。
舒晨:你记性真好。
谭月:还行。
舒晨盯着“还行”两个字,笑了。这个词已经从“舒晨专属”变成了“谭月常用”,这种语言上的趋同,是两个人之间最隐秘的默契。就像两口子过久了会越长越像一样,两个人聊久了会越说越像。
周三早上,舒晨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谭月正在跟周默说话。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周默的表情很激动,谭月的表情很淡定,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心情不错。
舒晨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本《局外人》,一个透明的水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蜂蜜柚子茶。
他把书和水壶一起放到谭月桌上。
谭月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水壶,把水壶拿起来晃了晃,拧开盖子闻了闻。
“你做的?”她问。
“嗯,昨晚做的。”
谭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还会做这个?”
“网上学的,不难。”舒晨说。
其实不难是真的,但他昨晚做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柚子放多了,太苦。第二次蜂蜜放多了,太甜。第三次才调到一个刚刚好的比例——不苦不甜,有一点点酸,像某种难以定义的关系。
谭月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比我做的好喝。”
舒晨愣了一下:“你也做了?”
谭月的耳朵红了一点:“我昨天试了一下,失败了。”
“失败成什么样?”
“苦得喝不下去。”
舒晨笑了。他想象谭月在厨房里切柚子、煮水、加蜂蜜的样子,系着围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结果煮出来一锅苦水,皱着眉喝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倒掉了。
那个画面太可爱了,可爱到他想钻进那个画面里,帮她调好比例。
“下次我教你。”舒晨说。
谭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水壶小心地放进了抽屉里。
周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等谭月把水壶收好,她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谭月,他给你做蜂蜜柚子茶?”
谭月面无表情:“嗯。”
“你给他画漫画?”
“嗯。”
“你们俩——”
“周默,”谭月打断她,“你今天不是要交数学作业吗?写完了吗?”
周默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惨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回自己的座位,开始疯狂地补作业。
舒晨看着周默的背影,摇了摇头:“你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狠。”
“有效就行。”谭月翻开课本,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舒晨注意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那个水壶。不是拿起来,是摸了一下,像确认它还在那里。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讲的是力学。舒晨上辈子物理还行,但高中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他走神的时候习惯转笔,笔在手指间翻转,一圈两圈三圈,动作行云流水。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舒晨偏头,谭月正盯着他转笔的手,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笑什么?”他小声问。
“没什么,”谭月也小声回,“就是觉得你这个技能,以后可以去街头卖艺。”
“卖艺能赚钱吗?”
“不能,但能吸引女生的注意。”
舒晨看着她:“那你被吸引了吗?”
谭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的小动作。“我在看书,没注意你。”
“你刚才笑了。”
“风吹的。”
“教室里有风?”
“窗户开着。”
舒晨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的。
谭月也看了一眼,沉默了。
舒晨没再拆穿她,转过头继续听课。但他的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程岩又搬着凳子过来了。这次他看起来精神多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不少,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晨哥,我找到路由器了!”
舒晨看着他:“在哪儿找到的?”
“我妈的梳妆台抽屉!”程岩激动得声音都大了,“谭月同学,你真是神了!我爸真的把路由器藏在我妈的梳妆台里!”
谭月抬起头,表情平静:“所以你拿到了?”
“拿到了!但是——”程岩的表情忽然变得痛苦,“但是我妈发现我翻她的梳妆台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路由器没收了,藏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舒晨看着他,忍住了笑:“所以你还是没拿到?”
“没有,”程岩垂头丧气,“但我至少证明了谭月的推理是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虽然没找到路由器,但我在智力的较量中赢了!”
宋扬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赢了什么?你爸赢了路由器,你妈赢了你的尊严,你赢了一个‘我猜对了但什么都没得到’的奖杯。”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林宇在旁边补刀:“而且你妈知道你翻她梳妆台了,以后她可能会把东西藏得更隐蔽。你不仅没赢,还输掉了未来。”
程岩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哀嚎:“你们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舒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你还有我们。”
程岩看着他,眼眶有点湿润:“晨哥,你是唯一一个安慰我的——”
“我的意思是,你还有我们三个可以请客吃饭。”
程岩的感动瞬间消失了。
谭月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舒晨看着她笑,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发现谭月笑起来的时候,跟她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时她像一潭静水,平静、深沉、让人看不透。笑起来的时候,那潭水起了涟漪,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好看得不像话。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小声说。
谭月的笑立刻收住了,恢复了那副高冷的表情,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看错了。”她说。
“我没看错。”
“你眼花了。”
“我视力5.0。”
“那你看错了。”
舒晨笑了,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够了,说太多就廉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七个人又坐在了一起。周默今天带了她妈妈做的可乐鸡翅,一人分了一个,连谭月都吃了。舒晨注意到谭月吃鸡翅的方式很特别——先把骨头两端的肉啃掉,然后把骨头抽出来,再吃中间的部分。这个方式跟她吃西红柿炒蛋的方式一样,都是先把“核心”处理掉,再吃剩下的。
舒晨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谭月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天生的。她吃饭有顺序,看书有顺序,连想事情都有顺序。这种秩序感让她看起来高冷,但实际上,这只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
“舒晨,”周默忽然叫他,“你周末有空吗?”
舒晨放下筷子:“怎么了?”
“我们想组织一次秋游,去城南的那个植物园,听说银杏叶都黄了,特别好看。”
舒晨看了一眼谭月。谭月正在低头吃饭,表情平静,但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去啊。”舒晨说。
“真的?那说定了!”周默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周六上午九点,植物园门口!可以带吃的,我们野餐!”
程岩举手:“我带饮料!”
林宇举手:“我带零食!”
宋扬推了推眼镜:“我带桌游。”
周默看向谭月:“谭月,你带什么?”
谭月想了想,说:“我带书。”
“野餐带什么书啊!”
“野餐不能看书吗?”
“野餐是吃东西、玩游戏、聊天的!不是看书的!”
谭月看了周默一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但她最终还是妥协了:“那我带水果。”
“这才对嘛!”周默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舒晨,“舒晨,你带什么?”
舒晨想了想,说:“我带个野餐垫。”
“就这?”
“野餐垫很重要,没有垫子你们坐哪儿?”
周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吃完饭室的路上,舒晨和谭月走在最后面。前面五个人闹成一团,程岩在追林宇,周默在笑,陈暖在劝架,宋扬在旁边录像。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个不规则的皮影戏。
“你周六真的会去吗?”谭月忽然问。
舒晨看了她一眼:“你呢?”
“周默拉我去的。”
“那我也去。”
“你是因为周默去的,还是因为别的?”
舒晨想了想,说:“因为银杏叶。”
谭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探究,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她拼命想藏起来但藏不住的紧张。
“银杏叶有什么好看的?”她问。
“你不是说想看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没说,但你买了《小王子》特别版,封面上有星空。银杏叶变黄的时候,像不像星空?”
谭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联想。”
“不是联想,是观察。”舒晨说,“我观察到你喜欢黄色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黄色?”
“你没说过,但你穿了白色毛衣配碎花裙子,裙子上有黄色的小花。”
谭月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两圈,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舒晨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他发现谭月有一个规律——当她说不出话的时候,她会走快。好像走得快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甩在身后似的。
但她甩不掉。因为那些话不是在她身后,是在她心里。
周五放学的时候,舒晨在校门口等程岩他们,谭月和周默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周默在说什么,谭月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舒晨看着谭月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买野餐垫了。
“程岩,”他喊住前面的程岩,“你知道哪儿有卖野餐垫的吗?”
程岩回过头:“超市就有啊,你明天早上买都来得及。”
“明天早上我怕来不及。”
“那今天去买呗,我陪你去。”
林宇也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宋扬推了推眼镜:“加我一个。”
于是四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舒晨在运动用品区找到了一款深蓝色的野餐垫,折叠起来不大,展开来能坐四五个人。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颜色不错,就放进了购物车。
“晨哥,你买这个颜色的?”程岩凑过来,“深蓝色,多闷啊。”
“好看。”
“哪里好看了?你看这个,荧光绿的,多亮眼!”
舒晨看了他一眼:“你买的你自己用,我买我自己用。”
“可是我们是去同一个地方野餐啊!你拿个深蓝色的,我拿个荧光绿的,坐在一起多不协调!”
“那就不要坐在一起。”
程岩一脸受伤:“晨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那是我以前不懂事。”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怼得体无完肤,转身去找林宇诉苦了。林宇正在零食区挑薯片,看见程岩过来,递了一包给他:“吃吗?”
“吃。”程岩接过薯片,撕开就吃,一边吃一边说:“晨哥现在心里只有谭月,没有我们了。”
林宇想了想,说:“他以前心里也没有我们,他以前心里只有篮球。”
程岩愣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前是篮球,现在是谭月。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他喜欢的东西。”
宋扬从旁边探过头来:“篮球和谭月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篮球不会生气,谭月会。”
程岩想了想,觉得宋扬说得有道理。
舒晨在收银台付了钱,提着野餐垫走出超市。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想着明天的野餐。
他应该穿什么?应该带什么?应该说什么?应该坐在谭月的左边还是右边?
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些很蠢的问题。这些问题上辈子他从来不会想,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但现在他觉得很有必要,因为他在乎。
在乎一个人,就会在乎这些小事。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坐什么位置,这些小事在不在乎的人眼里毫无意义,但在在乎的人眼里,每一件都是大事。
晚上,舒晨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谭月:明天的野餐,你会去吗?
舒晨:会,你呢?
谭月:周默说要来接我,我不去都不行。
舒晨:你不想去?
谭月:想去。
舒晨:为什么想去?
谭月:因为银杏叶。
舒晨看着“银杏叶”三个字,心跳快了几拍。她说因为银杏叶。银杏叶是他说的,他说的“银杏叶全部变黄的时候”。她在提醒他,或者,她在等他。
舒晨:那明天见。
谭月:嗯。
舒晨:对了,水壶喝完了吗?
谭月:喝完了。
舒晨:好喝吗?
谭月:还行。
舒晨:又是“还行”。
谭月:那你想听什么?
舒晨:想听你说“很好喝”。
谭月:那不是我的风格。
舒晨:那你的风格是什么?
谭月:我的风格是,好喝的东西我喝完会沉默,不好喝的我才会说话。
舒晨:那你喝完之后沉默了,说明好喝?
谭月:你自己想。
舒晨笑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明天的野餐。他要穿什么衣服?他明天早上再想吧。反正不管穿什么,谭月都会说“还行”。但那个“还行”的背后,可能是“很好”。
他已经学会翻译谭月的语言了。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秋天的安眠曲。舒晨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银杏树下,风吹过来,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谭月站在他面前,穿着那条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在等什么?”
他说:“在等你。”
她笑了,笑得很真,很甜,不像平时那样藏着掖着。
然后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舒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科比海报,笑了一下。
周六,九月二十二,天气晴。
银杏叶,大概黄了七成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