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镇在东域版图上小得连名字都没有资格被标注。
它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钉子,楔在东域边陲的群山褶皱里。镇上最气派的建筑是赵家的宅院,青砖黑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其次是客栈、酒馆、杂货铺,再然后就是老陈头的铁匠铺了。
铁匠铺在镇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打铁,一间堆煤。铺子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陈记铁铺”四个字,还是老陈头年轻时花了两文钱请镇上教书先生写的。
此时正值初秋,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粗。
林北蹲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粗面饼子,正一口一口地啃。
他今年十七岁,个头不高不矮,身子骨倒还结实——这是打了三年铁的结果。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一张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普普通通,放进人群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左臂上绑着的那枚臂章。
那是修士的标志。灰铁色的底子,黯淡无光,表面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的生铁。臂章正面刻着一颗星,星星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刻章的人手抖了——事实上这枚臂章确实是老陈头花了两百文钱,从路过青云镇的货郎手里买的。
一星灰铁。
修士体系里最低的一档,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一星灰铁一重天,更是低中之低,连镇上修士学堂的先生都说:“这种资质,修炼也是浪费粮食。”
林北倒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想当什么大修士。
“林北!死哪儿去了?炉子快灭了!”
铁匠铺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
“来了来了!”林北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手,跑进铺子。
老陈头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比林北的大腿还粗。他年轻时也是个修士,二星黑铜三重天,后来在一次猎妖中被妖兽咬断了右手经脉,灵力废了大半,便回了青云镇开铁匠铺。
“鼓风。”老陈头头也不抬,手里的大锤砸在一块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
林北坐到风箱前,呼哧呼哧地拉起来。炉火重新旺了,映得两张脸通红。
师徒俩就这么沉默地着活。打铁这行当没什么话好说,一锤是一锤,枯燥得像重复了一万遍的子。
“师父。”林北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这辈子,能到二星吗?”
老陈头手上动作不停,铁锤在铁坯上砸出有节奏的声响。“能到二星又怎样?”
“到了二星就能去镇上的猎妖队了,听说一个月能挣五块下品灵石。”林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陈头嗤了一声,把打好的镰刀扔进冷水里,滋啦一声白汽升腾。“五块灵石?你当猎妖队是开善堂的?那些三星黄铜的修士,出一次任务都未必能活着回来。你个一星灰铁,去了就是送菜。”
林北挠挠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青云镇虽小,但四面环山,山里有低阶妖兽出没。镇上的猎妖队最低也要二星黑铜才收,他这一星灰铁,确实不够看。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陈头擦了把汗,“把铁打好,将来接我的铺子,饿不死你。”
“哦。”
林北继续拉风箱,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林北探头一看,只见几个少年从镇子东头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走路的姿势像只斗胜的公鸡,下巴抬得老高。
赵天赐。
青云镇镇霸赵员外的独子,今年十八,已经是三星黄铜一重天的修士了。三星黄铜,在这个一星二星扎堆的小镇上,那就是天。
林北下意识想把头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哟,这不林北吗?”赵天赐的眼睛尖得很,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了,“铁匠铺的小废物,今天打了几把锄头啊?”
他身后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林北没吭声,转身要回铺子。
“别走啊。”赵天赐几步跨过来,伸手挡住门。他比林北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赵少爷,有什么事吗?”林北垂着眼睛问。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看看你。”赵天赐的目光落到林北左臂的臂章上,嗤笑一声,“一星灰铁,啧啧,戴了三年了吧?还是这副灰不溜秋的德行。你看我这枚——”
他撩起袖子,露出自己的臂章。黄铜色的底子上,一颗星闪闪发亮。三星黄铜的臂章材质比灰铁好得多,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星黄铜一重天,”赵天赐弹了弹臂章,语气里满是优越感,“上个月刚升的。你知道升星是什么感觉吗?那种灵力气旋在体内旋转的滋味,你这种废物这辈子都体会不到。”
林北沉默着。
他没什么好说的。赵天赐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是一星灰铁,确实三年没动静。在这个以修士为尊的世界里,没有修为就没有话语权。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赵天赐伸手拍了拍林北的脸,力气不大,但那种轻蔑的意味比耳光还让人难受。
“赵少爷,”林北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还要活,您要是没什么事——”
“谁说没事?”赵天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爹说让我来你这儿取一把锄头,后院要开菜地。最好的那种,不要钱。”
老陈头从铺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赵天赐,你别欺人太甚。上一把锄头你也没给钱。”
“老东西,”赵天赐斜了他一眼,“我赵家在这青云镇,拿你一把锄头是看得起你。你再废话,信不信我让我爹把你铺子收了?”
老陈头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修为废了大半,哪里是三星黄铜的对手。
林北拉了拉师父的袖子:“师父,算了。给他拿一把。”
“林北你——”
“一把锄头而已。”林北转身从铺子里拿出一把新打的锄头,双手递到赵天赐面前。
赵天赐没接。
他看着林北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不过瘾。欺负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有什么意思?
他抬脚,踩住了林北递过来的锄头。
“你——”林北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生气了?”赵天赐笑了,踩在锄头上的脚加重了力气,“来来来,打我啊。你是修士,我也是修士。你打我啊。”
林北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不想打。打了三年铁,他的力气不比任何人小。但打了又能怎样?三星黄铜对一星灰铁,人家一手指就能把他摁在地上。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臂章上的星星,就是一切。
见林北不动,赵天赐觉得无趣,收回了脚。但在收回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林北左臂上那枚灰铁臂章,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破臂章你也别戴了。”
赵天赐一把扯下林北的臂章。
灰铁臂章在他的三星黄铜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绑带应声断裂。
林北脸色骤变:“还给我!”
那是他花了二百文钱买的,更重要的是,有臂章他至少还算个修士。没了臂章,他连一星灰铁都不是,就是个普通人。
“还你?”赵天赐把臂章扔在地上,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灰铁臂章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在赵天赐的靴底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开来,有一片划过林北的脸,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天赐踩完了,还碾了碾,像是踩灭一个烟头。
“好了,现在你不是修士了。”他笑着说,“本来就是废物,现在废物都不如。”
几个跟班又是一阵哄笑。
赵天赐带着跟班扬长而去,走远了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林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臂章。
老陈头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
“别捡了,”老陈头说,“碎了就是碎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个。”
林北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
灰铁碎片扎进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不觉得疼。他把碎片拢在手心里,一片都没落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老陈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没动。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太能忍了。”
太能忍的人,要么是真的软弱,要么是有一天会忍不下去。
老陈头不知道林北是哪一种。
林北坐在床边,把臂章碎片摊在膝头。
灰铁色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惨淡的光。他试着把它们拼回去,但碎得太厉害了,本拼不成原来的形状。
二百文钱倒没什么,他打一个月铁能攒下五十文。但赵天赐最后那句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现在你不是修士了。本来就是废物,现在废物都不如。”
不是修士了。
林北闭上眼。
三年前,老陈头花了两百文钱给他买这枚臂章的时候,他还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那时候他想,有了臂章,他就是修士了。虽然只是一星灰铁,但好歹是修士。只要慢慢修炼,总有一天能到二星、三星,能加入猎妖队,能挣灵石,能让师父过上好子。
三年过去了。
他还是一星灰铁一重天。
修炼的法诀他背得滚瓜烂熟,灵力运转的路线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就是突破不了。别人修炼一个月能到二重天,他修炼一年还是老样子。
镇上修士学堂的先生说他资质太差,灵驳杂,这辈子撑死到二星。
赵天赐说得对,他就是个废物。
林北攥紧了手,碎片扎得更深了,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那些碎片上。
“要是能变强就好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哪怕只是到二星也好。”
没人听见这句话。
青云镇西边的土坯房里,一个十七岁的铁匠学徒攥着一把碎裂的臂章,在昏暗中闭上眼睛。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但很快就被粗糙的指腹抹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今晚死去。
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今晚重生。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溺水,又像是飞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下,又在落地前被轻轻接住。
林北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
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上下左右都是白色的雾气,像置身于一朵巨大的云里。
“我……死了吗?”
他的声音在白雾中回荡,没有回音。
“没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猛地转身。
白雾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或者说不像是一个老人。他的头发是白的,胡子是白的,但皮肤却像玉石一样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装下了整片星空,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又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谁?”林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老夫苍梧。”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威压,“三万年前,世人称我苍梧剑尊。”
林北愣了一瞬,随即摇头:“我不认识你。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苍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林北。
“资质下等,灵驳杂,经脉堵塞大半,”他一样一样地点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骨骼尚可,血肉尚可,神魂……倒是有意思。”
林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到底想说什么?”
苍梧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赵天赐踩碎你的臂章时,你气急攻心,心脏停了一瞬。老夫趁那一瞬,以残魂入体,与你魂魄融合。”他顿了顿,“简单来说,你现在是老夫的宿主。老夫活在你的识海里。”
林北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消化这段话。
“你……住在我脑子里?”
“可以这么理解。”
“凭什么?”林北急了,“我没同意!你出来!”
苍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不来。老夫的肉身在三万年前就毁了,这缕残魂是你体内最后一处容身之所。你死,我散。你活,我存。”
林北气得脸都红了。这叫什么?他好好一个铁匠学徒,莫名其妙被人住进了脑子里?
“那你想怎样?一直住在我脑子里?”
“老夫需要你帮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苍梧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三万年前,老夫与天机阁祖师联手,将一头名为‘吞噬之主’的天外邪魔封印在太古战场深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三百年后,封印将破。届时吞噬之主会吞噬此界所有灵力,亿万生灵,无一幸免。”
林北张了张嘴。
“所以呢?”
“所以要彻底消灭它,必须集齐七枚‘七星令’,重铸封神阵。”苍梧看着林北,“而你的魂魄与老夫融合后,成了唯一能驾驭七星令的人选。”
林北听懂了。
“你是说……让我去拯救世界?”
“不错。”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我不去。”
苍梧微微挑眉。
“我就是个铁匠学徒,一星灰铁的废物。”林北说得很认真,“拯救世界这种事,你找那些大修士去。我打我的铁,挺好。”
苍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遗憾,又像是了然。
“你不想变强吗?”苍梧忽然问。
林北愣了一下。
“你不想让赵天赐跪在你面前吗?”苍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北心上,“你不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抬起头来看你吗?”
林北的手攥紧了。
他想。他太想了。
但他也知道,想了也没有用。他是废物,这是事实。
“老夫可以教你。”苍梧说,“老夫活了八万年,修炼了一辈子,不敢说天下无敌,但教一个铁匠学徒到八星钻石,绰绰有余。”
林北抬起头。
“八星……钻石?”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这个一星灰铁都要花两百文钱买臂章的小镇上,八星钻石是传说中的传说。别说青云镇,就是整个东域,八星钻石都不超过一掌之数。
“八星钻石只是开始。”苍梧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果你愿意,九星星耀也不是不可能。”
林北的心跳加速了。
“不过,”苍梧话锋一转,“老夫的残魂只能撑三年。三年之后,老夫会彻底消散。所以,你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三年能到八星?”
“正常修炼不行。但有老夫的指导和你体内融合的力量,可以。”
林北沉默了很久。
白雾在四周缓缓流动,无声无息。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有,”苍梧说,“你现在就醒过来,回到你的土坯房里,继续打你的铁。赵天赐会再来,下一次他踩碎的可能不是你的臂章,而是你的手。三年后封印破裂,吞噬之主吞噬一切,你和你的师父,你的青云镇,都会化作虚无。”
林北闭上了眼。
他想起师父花了两百文钱给他买臂章时,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赵天赐踩着臂章碎片,笑着说“废物都不如”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在这三年里,每一次修炼失败后,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星发呆的样子。
他睁开眼。
“好。我。”
苍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那从今天起,老夫便是你的师父了。”
“我有师父。”
“那个二星黑铜的铁匠?”苍梧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屑,但很快收了起来,“也好。多个师父多条路。”
林北没有反驳。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苍梧伸出手指,点在林北的眉心,“老夫传你一套功法——‘吞灵诀’。这套功法能吞噬天地灵气,快速提升修为。弊端是基不稳,但有老夫在旁指导,不会出问题。”
一道清凉的气流从眉心涌入,在林北体内流转。他看见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那些文字像活的一样,一个一个钻进了他的脑海。
“第二步,”苍梧收回手指,“醒过来之后,去找你的臂章碎片。老夫会以残魂之力帮你重铸臂章。”
“重铸?碎成那样还能重铸?”
“灰铁而已,”苍梧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傲然,“老夫当年连钻石臂章都重铸过。”
林北还想问什么,但白雾忽然开始剧烈翻涌。
“时间到了。”苍梧的身影开始变淡,“记住,老夫的存在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若泄露,你我都会死。”
话音未落,白雾猛地向林北涌来,将他淹没。
林北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土坯房的屋顶,一道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漏进来一线月光。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醒了。”
苍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在白雾中清晰了许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你……真的在我脑子里?”林北试探着问。
“不然呢?”苍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老夫要是能选,也不会选一个一星灰铁的铁匠。”
林北顾不上反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那些碎裂的臂章碎片还在,血迹已经了。但有一件事变了——碎片上沾着的血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是被吸收了。
那些灰铁碎片正在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内部流动。
“把手握紧,”苍梧说,“老夫要开始了。”
林北下意识握紧拳头。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顺着经脉蔓延到整条左臂。那力量不霸道,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的手臂。
掌心的碎片开始发烫。
林北忍不住张开手,看见那些碎片正在缓缓融化。灰铁色的碎片变成了一滩银灰色的液体,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这是……灵力?”
“这是老夫三万年来积攒的最后一点本源之力。”苍梧的声音有些疲惫,“省着点用,用完了老夫就真死了。”
银灰色的液体越转越快,逐渐凝聚成一枚臂章的形状。
灰铁色的底,一颗星。
和之前那枚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林北能感觉到不同。这枚新的臂章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戴上。”
林北把臂章绑回左臂。
一瞬间,一股澎湃的力量从臂章涌入体内,沿着经脉奔涌。那些被修士学堂先生判定为“驳杂堵塞”的经脉,在这股力量面前像被洪水冲开的河道,一冲即溃。
灵力在他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最后汇聚在丹田。
林北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团温热的气旋。那气旋虽然不大,但很坚实,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
“这是……一星二重天?”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三年了,他卡在一星一重天整整三年,现在居然在一瞬间突破到了二重天?
“大惊小怪。”苍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这才到哪儿?老夫当年突破的时候,一天能从一星到四星。”
“你一天?”
“老夫三万年前就是八星钻石九重天。你以为呢?”
林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我是说你,苍梧师父,你为什么选我?我是说,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了一个铁匠学徒?”
沉默了一会儿。
苍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你的生辰八字,恰好符合老夫的还魂条件。”他顿了顿,“也因为……你在被人踩碎臂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心疼那两百文钱。”
“啊?”
“一个心疼两百文钱的人,说明他珍惜拥有的一切。”苍梧说,“老夫要的是一个会珍惜第二条命的人,不是那些眼高手低的天才。”
林北愣了好一会儿。
“那……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
“老夫长什么样不重要。”苍梧的语气又恢复了冷淡,“重要的是,明天早上赵天赐会来你铺子门口炫耀他的三星臂章。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握紧了拳头。
新的臂章在袖子里微微发烫。
“我打算,”他说,“忍。”
苍梧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好。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得住,才成得了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林北左臂的臂章上。
那枚灰铁臂章在月光中泛着微微的荧光,上面那颗星比之前亮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林北看见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枚重新铸成的臂章,忽然觉得,这个晚上似乎没那么糟了。
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几颗星星,很小,但很亮。
林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苍梧在脑海中打起了呼噜——一个八星钻石九重天的大能,打呼噜的声音和一个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
林北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天赐要来炫耀。
师父要打铁。
他要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开始修炼吞灵诀。
三年。
他有三年时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