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青云镇到北域,横跨整个东域,路途遥远得让人绝望。苏婉清规划的路线是先到青云城,乘坐传送阵到东域北端的最后一座城市“冰霜城”,然后弃传送阵步行,穿越北域冰原,到达叹息冰川。
“为什么不直接传送到北域?”铁牛问。
“北域没有传送阵。”苏婉清说,“北域的灵气环境特殊,传送阵的阵纹会被冰霜之力侵蚀,三天就失效了。所以去北域只能走到边境城市,然后步行进入。”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人从天柱城传送回青云城,在青云城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坐上了去冰霜城的传送阵。这一次传送的距离比上次远得多,白光持续了将近十息才散去。林北从传送阵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柱子呕了好一阵。
“第一次坐这么远的传送阵吧?”苏婉清递给他一个水囊,“正常,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林北接过水囊灌了两口,胃里的翻涌才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看见了冰霜城。
这座城市的名字起得名副其实。城墙是白色的,不是漆成白色,而是整座城墙都是用白色的冰石砌成的。那种石头产自北域冰原,质地坚硬如铁,表面永远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城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比青云城的更加密集,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城里的建筑也大多是白色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像是戴了一顶顶白帽子。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裹着厚厚的皮裘,臂章从三星到五星都有。林北注意到,这里的人走路都比别处快——不是因为他们急,而是因为太冷了,走慢了会被冻僵。
“冷吗?”铁牛缩着脖子问。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鼻尖红得像胡萝卜。
“还好。”林北说。他运转吞灵诀,灵力在体内流转,寒意被驱散了大半。
冷月站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她是几个人里穿得最少的——还是那身深蓝色劲装,连件皮裘都没加。北域的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她连抖都没抖一下。
“你不冷?”铁牛牙齿打颤地问。
“寒月宗的功法修炼的就是冰寒之力。”冷月淡淡地说,“这点温度,和春天差不多。”
铁牛羡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苏婉清带他们在冰霜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比青云镇那家暖和得多,屋里烧着地龙,热浪扑面而来,铁牛一进门就差点感动哭了。
“明天开始步行进入北域冰原,”苏婉清摊开地图,指着冰霜城以北的一片空白区域,“从这里到叹息冰川,步行需要七天。这七天里,我们不会经过任何城镇,补给全靠自己带。所以今天晚上,每个人都要把包袱检查一遍,该带的东西带齐,不该带的东西扔掉。”
林北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两把刀、十块中品灵石、三瓶丹药、一罐咸菜、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水囊、一块火石。苏婉清走过来看了看,把那罐咸菜拿出来。
“这个不带。”
“这是我师父给我做的。”林北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又把咸菜放了回去。
“只此一次。下次自己背。”
第二天一早,五人踏上了北域冰原。
冰原的景象让林北这辈子都忘不了。
脚下是厚厚的冰层,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能看见冰层下面深蓝色的水在缓缓流动。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平原,地平线是平的,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障碍物。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太阳被遮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斑。
风很大。不是青云镇那种偶尔吹一阵的风,而是一直在吹、永不停歇的风。风里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林北把衣领竖起来,只露出眼睛,但冰碴子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扎得他睁不开眼。
“跟上,别掉队。”苏婉清走在最前面,红姑跟在她身后。冷月走在林北左边,铁牛走在右边,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像一串蚂蚁在白色的荒原上缓慢移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林北回头看了一眼,冰霜城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只有白茫茫的冰原和灰白色的天空,上下左右全是同一个颜色,走得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你在走,是大地在往后退。
“这种地方,怎么辨认方向?”林北问。
“看冰纹。”冷月指着脚下的冰面,“北域的冰层每年都会冻融一次,冻融的时候会形成方向性的纹路。纹路指向北,你顺着纹路走就不会迷路。”
林北低头看了看,果然看见冰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但比年轮更加规则,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这些?”
“寒月宗的古籍里写的。”冷月说,“寒月宗在北域建宗八千年,对冰原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走了整整一天,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苏婉清在一处冰丘后面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冰洞。冰洞不大,但足够五个人挤进去避风。红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放在洞口,注入灵力。阵盘亮起一层淡黄色的光罩,把洞口封住了,寒风被挡在外面,洞里的温度慢慢升了上来。
“这是什么?”林北好奇地看着阵盘。
“便携式御寒阵,四星法器。”红姑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主人花了两百块中品灵石买的。”
林北倒吸一口凉气。两百块中品灵石,够他在青云镇买十间铺子了。
铁牛把包袱里的粮拿出来分给大家。粮是冰霜城买的,一种叫“行军饼”的东西,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崩掉牙,但据说吃一块能顶一天不饿。林北啃了两口,腮帮子酸得要命,偷偷把那罐咸菜拿出来,掰了一小块夹在饼里,味道才勉强能入口。
冷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行军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姿态优雅得不像是在吃石头,像是在吃宫廷御膳。林北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被咸菜汁浸得发黑的饼,默默地转过了头。
“你要咸菜吗?”他问。
“不要。”
“挺好吃的,我师父做的。”
冷月沉默了一瞬,把手里的饼递过来。
“给我一块。”
林北愣了一下,从罐子里夹出一块咸菜放在她的饼上。冷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吃吗?”林北问。
“咸。”
“……就这?”
“就这。”
林北觉得和冷月讨论食物是一种自取其辱。
夜深了,红姑熄了阵盘的光罩,只留了一颗小小的灵石灯。洞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五个人的呼吸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铁牛已经打起了呼噜,声音大得像打雷,在冰洞里来回反弹,震得林北耳朵嗡嗡响。
“苏姐姐,”林北在黑暗中开口,“北域冰原上有妖兽吗?”
“有。”苏婉清的声音从洞的另一端传来,“冰原狼、冰熊、雪蟒,还有传说中生活在冰川深处的冰龙。不过那些都在冰原深处,叹息冰川那一带尤其多。”
“我们打得过吗?”
“普通的三星四星妖兽没问题。遇到五星以上的,就要看运气了。”
林北摸了摸腰间的刀,铁脊刀的刀柄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林北。”冷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睡不着?”
“嗯。你呢?”
“我也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冷月,你以前来过北域吗?”
“没有。但寒月宗的古籍我看过很多遍。北域的地形、气候、妖兽、灵植,我都能背出来。”
“那你就是我们的向导了。”
冷月没有说话。
林北侧过头,借着灵石灯微弱的光,看见冷月正睁着眼睛看着洞顶。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棱角被光影模糊了,露出一种少女特有的柔软。
他赶紧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苍梧师父,你醒了吗?”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应。
苍梧已经沉睡了五天。林北每天早晚各问一次,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他知道苍梧需要时间恢复,但心里的担忧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他会醒的。”冷月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北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冷月没有看他,依然看着洞顶。
“你刚才在心里想的事,都写在脸上了。”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睡吧。”冷月闭上眼,“明天还要赶路。”
洞里的灵石灯被红姑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风在外面呼啸,冰洞深处有水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一首催眠曲。
林北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太初剑宗的山门前,石柱上的剑纹在发光,横匾上的“太初”两个字亮得刺眼。一个白发老人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苍梧师父?”他喊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头。
“苍梧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转过身,面容模糊不清,但林北能感觉到他在笑。
“老夫一直都在。”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未离开。”
林北想跑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动不了。老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白雾,消散在风中。
他猛地睁开眼。
洞外天已经亮了,铁牛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冷月已经起来了,正在洞口练刀,月华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林北坐起来,摸了摸左臂的臂章。银白色的底子上,三颗星安静地发着光。
“苍梧师父。”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那道声音比昨天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