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默，你小子行啊，叔的波峰焊机都被你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中午下班时分，小四川端着搪瓷碗凑到陈默跟前，满脸堆笑。
他往陈默碗里瞄了一眼，筷子夹着的油汪汪的红烧肉顿住了。
陈默蹲在食堂角落的石阶上，嘴里嚼着从周丽那儿学来的辣味素面，吃得正香。
他没抬头，筷子在面汤里搅了搅：“伺候个屁，那是给叔当免费苦力。机器出了毛病算我的，弄好了也就偶尔赏包红塔山抽抽。”
“只给包烟？”小四川有些不信，一屁股坐到陈默旁边，“你天天围着那铁疙瘩转，没点油水？”
“油水没有，松香水倒吸了不少。”陈默没接茬，把碗底的汤底一口闷了。
他抹了抹嘴，把话题岔开，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啥玩意儿？”小四川凑过来瞅。
“今天下夜班有人找我来着。”陈默把纸条收好，“三号流水线的小周，说她宿舍那台破风扇停转了三天了，让我去瞅瞅。”
小四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压低声音：“修风扇？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人家给五块手工费。”陈默站起身，把空碗往回收桶里一甩，“够买五包方便面了。”
小四川看着陈默大步往宿舍方向走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西北汉子来厂里才多久？
流水线还没站热呢，转头就混成技术工了。
叔的徒弟，波峰焊机的管事人，关键是听说昨晚还跑去女工宿舍四楼找凤姐。
这他娘的才叫本事。
陈默回到四零二宿舍的时候，强哥正躺在床上听收音机。
这台老掉牙的春雷牌收音机信号差得要命，滋啦滋啦全是杂音。
陈默一言不发，走到自己床铺前，从工具袋里翻出那本卷了边的《图解收音机电路大全》，随手把几把螺丝刀和尖嘴钳塞进包里。
强哥被收音机的杂音吵得心烦，用力拍了两下机壳，斜着眼瞅向陈默，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陈大技术员现在到处接私活啊？正好，把我这台机子也修修。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顺手的事儿，赶紧的。”
陈默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冷冷地锁在强哥脸上。
那眼神没有半点温度，看得强哥心里莫名一突，刚想摆出的老员工架子硬生生僵住了。
陈默拎起工具袋，一步步走到强哥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见血：
“波峰焊机齿轮里的那块铁片，小刘一个人可没那么大狗胆。你真以为那天主任只开了小刘，是因为你藏得好？”
强哥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反驳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惊恐地看着陈默，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了缩。他一直以为那天自己躲在人群后面逃过一劫，陈默本不知道他也有份。
“我不去保卫科点破你，是因为我懒得把时间浪费在你这种垃圾身上。”陈默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台破收音机，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再敢拿这些破烂玩意儿来烦我，我不介意去主任那儿，帮你回忆回忆那天中午废料区的监控。”
说完，陈默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宿舍。
身后，强哥僵在床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工装，连收音机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
陈默走在走廊上，面无表情。
让他免费修东西？这宿舍里除谁的忙他都可以帮，唯独强哥不行。
对于这种躲在暗处下黑手的阴险小人，陈默现在留着他，只是因为自己还没倒出手来收拾他罢了。
三号流水线的小周住在隔壁楼，陈默七拐八拐上了五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哀求声。
“求求你们行行好，我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真没那么多钱……”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默皱了皱眉，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挤着三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个个横眉竖眼，中间站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厂服洗得发白，正抹着眼泪。
“咋回事？”陈默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为首的保安斜眼打量他：“你谁啊？这没你事儿！”
“三楼小周让我来的，说修风扇。”陈默往屋里扫了一眼，“她是谁？”
“小周表妹，上个月刚来食堂打杂的临时工。”保安头子冷笑一声，指着小姑娘的鼻子骂道，“这死丫头毛手毛脚，打翻了食堂老板的一整锅卤肉！老板罚她三百块，她倒好，工资还没结就吓得连夜跑路，躲在她表姐这儿半个月了，真当老子们找不着？”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身子抖得像筛糠，拼命摇头：“我没有……是地太滑了我才摔的，而且那锅肉本不值三百块，你们连我上个月的押金和工钱都扣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闭嘴！老板说值三百就值三百！”保安头子凶相毕露，抬手就要扇过去。
“行了。”陈默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用肩膀挡开了保安的手。他蹲下身，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尖嘴钳，进角落那台破风扇的转轴缝隙里，轻轻一撬。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卡死的扇叶转了起来。
“修好了。”陈默站起来，把风扇头往座里一，摇头扇呼啦啦转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保安，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一锅卤肉罚三百？你们食堂那群承包商，敲骨吸髓的本事是越来越见长了。连临时工的血都吸，也不怕撑死。”
保安头子脸色一沉：“喂，小子，你他妈想多管闲事？这丫头今天要么拿钱，要么跟我们走！”
“我没瞎管闲事的爱好。”陈默面无表情，指了指小姑娘，“但你们脑子是不是有坑？她连厂服都是捡旧的穿，身上能榨出半毛钱吗？”
陈默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阴冷：“冤有头债有主。她表姐是三号流水线的正式工，每个月工资八百多。你们在这儿死一个临时工，回头警察来了，你们谁扛得住？有这闲工夫，明天直接去车间门口堵小周，让他从工资里扣不就行了？”
三个保安对视了一眼。陈默的话句句戳在软肋上，急了闹出人命他们确实担待不起，找正式工要钱显然更稳妥。
陈默眉头都没动一下，掏出十块钱递过去：“三百我管不了，这十块算请你们抽烟，今晚这丫头我保了。明天你们找小周要账，我绝不手。”
保安头子接过十块钱，掂量了一下陈默的话，又看了看陈默那副镇定自若、不好惹的架势。他冷哼一声：“行，算你小子懂规矩！明天我让她表姐连本带利吐出来！”
说完，几个保安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小姑娘感激涕零，差点要给陈默跪下。
“别谢我，我没替你还钱，他们明天还得找你表姐。”陈默面无表情地把工具收进包里，“风扇手工费五块，刚才打发保安的烟钱十块，一共十五。你没钱，这笔账我也算在你表姐头上。”
“谢谢……谢谢大哥……”
陈默嗯了一声，拎着工具袋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想了想。
五块钱手工费没收到，反倒贴进去十块。今晚这买卖亏大了。
不过没关系，小周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总有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