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车牌为汉A00006的黑色奥迪100平稳地驶入省委家属院，门口的武警当即拉开闸门，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立春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真皮扶手，节奏不疾不徐，和他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如出一辙。

前座的刘新建和司机全程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都清楚，今天的省委常委会里，发生了足以震动整个汉东省政坛的大事。

省委常委、副省长陈建国，在会上被当场宣布停职，由工作人员带离了会议室。

这种场面，在整个汉东历史上，都算得上是极其罕见。

车子开进家属院，在六号楼停下。赵立春推开车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刘新建交代后续工作，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刘新建心领神会，立刻让司机把车开走，没有多停留一秒。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儿子赵瑞龙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刚泡好的功夫茶，茶汤还冒着热气。听到开门声，赵瑞龙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爸，您回来了？常委会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赵立春没应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保姆，又换了鞋，才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喉咙里的涩感稍稍缓解。整整一下午的常委会，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极为耗神。

“陈建国栽了。”

赵立春放下茶杯，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当场被停职，人已经被隔离管控起来，省委已经向中央密报了，”赵立春说着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明天上面就会下来人。他儿子陈烁，下午在机场被截住了，带着假护照和十二万美金，准备转道偷渡去香港。”

赵瑞龙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我就说陈烁那小子就是个十足的坑爹货，陈建国落得这个下场，全怪他自己教子不严。”

“别瞎说，嘴上给我安个把门的。”赵立春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在外面少议论，听到没？”

赵瑞龙收了话头，脸色一正，立刻保证：“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赵立春点了点头，这才把话题拉了回来：“陈建国倒了，接下来汉东的班子，就要动一动了。这件事的影响力，远比想象的要大。首先，中央的处理意见很快就会下来，陈建国是板上钉钉的事，移送司法也是迟早的。然后就是问责，公安口首当其冲。李富民虽然帮了我们的忙，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调离公安厅长的位置是肯定的，大概率是去政协或者人大，给个闲职养老。”

“要说最憋屈的，还是梁群峰。”赵立春冷笑一声，“汉东出了这么大的恶性械斗事件，维稳出了这么大的娄子，他作为政法委书记、维稳第一责任人，怎么可能完全摘净？本来老罗书记到点退休，他接专职副书记的班，是班子里心照不宣的事，这下好了，到手的鸭子彻底飞了。”

赵瑞龙眼睛一下子亮了，听到梁群峰也受了牵连，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原剧里被梁家打压的祁同伟。

现在是1992年，祁同伟这会儿到底是什么处境？原剧的时间线他早就记不清了。

之后找人打听打听，赵瑞龙内心YY。

父子俩在客厅里又聊了片刻，便各自回房休息了。这一夜，整个汉东省无数人彻夜难眠。有人绝望，有人恐慌，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在黑暗里悄悄布好了下一步的棋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省政府常务会议准时在省政府一号会议室召开。

和往里按部就班的松弛氛围不同，今天的会议室里，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参会的各位副省长、省政府秘书长、各厅局的一把手，全都正襟危坐，手里翻着面前的会议材料，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主位的省长吴世昀，还有坐在他左手边的常务副省长赵立春。

昨天下午省委常委会上发生的事，虽然廉峰霖书记明确要求严格保密、不得对外泄露，但这种级别的大事，本不可能瞒得住。一夜之间，省政府班子里的人，甚至下面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都已经摸清了大概情况——陈建国被停职了，人已经被纪委控制了，中央很快就会派工作组下来。

陈建国坐了多年的那个位置，今天空着。每个人都低着头在心里盘算，各有各的小心思，谁都不肯先开口。

会议由省长苏瑾年主持。他先是按照常规议程，听取了前两个季度全省经济运行情况的汇报，又部署了接下来的春耕生产、重点推进等工作，全程语气平稳，半句没提陈建国的事。

直到常规议程全部走完，苏瑾年才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眼冷扫了一圈会议室，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接下来，我们专题研究一项议题：陈建国同志原分管的各项工作，由谁临时接管。省政府的常运转，绝不能因为个人问题出现断档；全省的发展稳定大局，更不能受丝毫影响。”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要么假装翻着面前的材料，要么端起茶杯抿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谁都心里门儿清，陈建国之前分管的这些口子，看着是手握实权，实际上全是烫手的山芋。

首当其冲的是公安、信访两个口子。公安系统手握全省执法权，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平时谁都想沾手。但现在这个风口浪尖，出了这么大的恶性械斗案，中央的问责马上就要下来，公安口必然被上面死死盯着。权力再大也不能接，好了是本分，不好就是掉帽子的责任。

信访口就更不用说了，常年的老大难问题，全省一半的信访积案都压在这儿，群体上访、突发状况接连不断，累死累活还不出成绩，出了问题就要第一时间担责，更是没人愿意碰。

而剩下的经贸委、工业局、省属国有企业管理局这几个口子，就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汉东省是老工业基地，省属国企有上百家，其中一大半都是亏损状态，欠薪、改制、下岗职工安置，全是扯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动不动就会引发群体事件。谁接管这一块，等于直接把一口大黑锅背在了身上，好了是理所应当，不好就要被严肃问责，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