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月初的南城，气温近三十五度。
季修穿着那件灰色T恤，提前半小时走进了第三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几个埋头看书的女生。
他径直走向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经过他精确计算。头顶正上方是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冷气覆盖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左侧是承重墙，刚好挡住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直射进来的阳光。坐在这里，体感温度可以维持在最舒适的二十二度，完全不需要消耗体力去流汗，从而变相减少了午餐的能量摄入需求。
季修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本半旧的《金融学原理》放在桌面上。
这本书是他花了十五块钱从大三学长手里收来的二手书。原价六十八。他检查过书页的磨损程度，没有缺页，没有大面积涂鸦。等这学期结束，他完全可以再以十二块钱的价格卖给下一届的新生。净成本三块钱，使用周期四个月，性价比极高。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多起来。噪杂的聊天声、拉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季修翻开书，目光落在第一章的“沉没成本”概念上。
突然，教室门口的嘈杂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男生们同时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门。几个正在吃早餐的女生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季修没有抬头。他正在心算一道关于复利计算的课后题。
“哒、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从教室前门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踏上阶梯。往上，是笔直修长的双腿，浅蓝色的高腰牛仔裤，以及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纯白修身短袖。
苏清寒。
南城大学金融系公认的校花，也是南城本地某个知名企业家的独生女。她平时极少来上这种大课，即便是来，也是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听完课就走，从不和任何人搭话。
教室里的男生们屏住呼吸，视线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苏清寒没有看第一排的空位。她顺着阶梯，径直往教室后排走。
脚步声在倒数第三排停下。
季修刚好算完最后一步。答案是四百七十二点五。他拿起黑色圆珠笔，准备写在书页边缘。
一片阴影挡住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季修笔尖一顿，抬起头。
苏清寒站在他课桌旁。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过的A4纸。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角落。前排的几个男生甚至半站起身，脖子伸得老长。
苏清寒盯着季修的脸，手指一松。
“啪。”
那张A4纸落在季修的《金融学原理》上。
季修视线下移。纸上打印着几张游戏截图。
第一张：【零：50000金币一片。】
第二张：【清寒一剑：你穷疯了？平时最高也就一万！】
第三张：【零：距离公会战还有三个小时。全服只有我手里有最后两片。50000，少一个子不卖。】
第四张：交易成功的系统提示截图。
季修的目光在那几行熟悉的对话上停留了两秒。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跳频率也没有丝毫加快。
他抬头对上苏清寒的视线。
“苏同学，这是什么意思？”季修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苏清寒双手撑在课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季修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柠檬薄荷香气。
“装傻？”苏清寒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ID：零。注册IP地址：南城大学第三男生宿舍楼402室。昨天下午五点十五分，一笔十万金币的交易。五点三十分，十万金币通过第三方平台提现到尾号7749的银行卡。”
季修握着圆珠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算到了游戏里的物价波动，算到了对方的心理底线，但他少算了一个变量——苏清寒的现实背景。以她家的财力和人脉，想通过游戏公司和第三方平台查一个毫无防备的学生IP和银行卡号，轻而易举。
“买卖自由。”季修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拍卖行明码标价，私下交易也是你情我愿。游戏规则之内，我没有违规。”
“你情我愿？”苏清寒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你提前扫空了拍卖行所有的冰霜龙鳞，卡在公会战前三个小时恶意抬价。这叫敲诈。”
“这叫市场垄断下的溢价销售。”季修纠正她的措辞，“你急需商品，我提供商品。价格由供需关系决定。你觉得贵，可以不买。”
“我不买，公会战就会输。”
“那是你的沉没成本，不是我的。”季修指了指桌上的教材，“金融学第一课，不要为无法挽回的损失买单。”
苏清寒盯着他，口微微起伏。她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在谁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整整十万金币，现实里的一万块钱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但那种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她昨天一晚上没睡着。
“好一个市场垄断。”苏清寒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全服第一黑商。算算这笔账怎么还吧。”
“我不欠你钱。”季修语气笃定。
“你涉嫌利用网络虚拟财产进行恶意诈骗。数额达到一万元人民币。按照刑法……”苏清寒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段法律条文，“够立案标准了。南城分局的张局长跟我爸很熟，需要我打个电话吗？”
季修沉默了。
大脑在疯狂运转。诈骗罪不成立，因为交易确实存在实物（虚拟物品）交割。但如果苏清寒真的动用关系把事情闹大，学校肯定会介入。一旦背上处分，他下学期的国家奖学金就会泡汤。
八千块的奖学金。
加上已经提现的一万块。
风险成本远大于收益。
“你想怎么样？”季修看着她，直接切入核心。
苏清寒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叠好的纸，拍在季修面前。
“签了。”
季修展开那张纸。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债务偿还及劳务派遣协议】。
他快速扫过条款。
甲方：苏清寒。
乙方：季修。
条款一：乙方需偿还甲方因游戏交易产生的溢价损失，共计人民币一万元整。
条款二：鉴于乙方无力一次性偿还，经双方协商，乙方将以劳务形式进行抵扣。
条款三：劳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代拿快递、整理课堂笔记、食堂占座买饭、以及甲方指定的其他合理常事务。
条款四：劳务折算标准为每小时八十元人民币。直至一万元债务抵扣完毕。
季修盯着“每小时八十元”这几个字。
南城市目前的大学生平均时薪在二十五元到三十元之间。家教略高，能达到五十元。八十元的时薪，溢价超过百分之百。
一万块钱，除以八十，等于一百二十五个小时。
按照每天工作两小时计算，只需要两个月多一点就能还清。而那一万块钱现金，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银行卡里。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季修抬起头，看着苏清寒。
“食堂买饭的饭钱，谁出？”
苏清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看完这份卖身契后，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我出！”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口说无凭。”季修拿起笔，在协议边缘加上一行小字：【劳务期间产生的所有物料成本（包括但不限于餐饮费、交通费）由甲方全额报销。】
写完，他在乙方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一式两份。明天开始生效。”季修把其中一份递给苏清寒。
苏清寒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眉头微微皱起。她原本以为季修会死不认账，或者跪地求饶，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打压手段。
但他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天早上六点半，女生宿舍楼下等我。带两份南门外的生煎包。”苏清寒丢下这句话，转身朝教室前排走去。
季修看着她的背影，把剩下的一份协议折好，夹进《金融学原理》里。
六点半。南门生煎包。
季修在心里盘算。南门距离女生宿舍步行需要十二分钟。买包子排队预计十分钟。六点半送达，意味着他六点零八分就必须出门。
早起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节约宿舍水电。顺便还能给自己买一份一块五的白面馒头。
完美。
上课铃声响起。老教授端着保温杯走上讲台。
季修翻开书，准备记笔记。但他握着笔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等等。
他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计算过程。
一万块钱的债务。每小时八十块钱的抵扣。一百二十五个小时。
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一万块钱确实是他的“债务”。
但那一万块钱，本来就是他通过游戏交易赚来的！合法合规的收入！
他用自己赚来的一万块钱，买下了自己一百二十五个小时的劳动力，去给苏清寒当免费的跑腿小弟？
季修的呼吸猛地一滞。胃部那股酸缩感再次涌了上来，比中午在食堂时更加强烈。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苏清寒。
苏清寒刚好回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苏清寒看着季修有些僵硬的脸色，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协议。
季修闭上眼，后槽牙咬得死紧。
终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他把自己给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