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午十一点五十九分。
南城大学第二食堂二楼小炒区。
季修坐在靠窗的四人桌前,右手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勾勒着一个复杂的树状图。桌面上放着两杯免费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玻璃缓慢滑落。
十二点整。
楼梯口传来一阵动。原本排队点餐的学生们纷纷侧目,几个端着餐盘的男生甚至放慢了脚步,视线死死黏在楼梯方向。
苏清寒走在前面,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短袖,搭配高腰阔腿裤。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风格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夸张水晶项链的女生。
沈初棠。南城大学艺术系的大二学生,苏清寒的死党兼室友。
季修放下笔,目光在沈初棠脖子上的那串水晶项链上停留了半秒。
紫水晶,切割工艺粗糙,透光率低,内部有明显絮状物。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价不超过十五块钱。
苏清寒径直走到季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沈初棠挨着苏清寒坐下,双手托着下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季修。她的视线扫过季修洗得发白的T恤,又落在他手边那张画满数字的草稿纸上。
“这就是那个让你昨晚气得摔了鼠标的‘全服第一黑商’?”沈初棠压低声音,凑到苏清寒耳边,“长得倒是挺净的,就是看着有点呆。”
苏清寒没接茬,伸手把桌上的点餐单推到季修面前。
“糖醋小排,清炒虾仁,锅花菜。两碗米饭。去刷卡。”
季修拿起单子,站起身走向点餐台。
三分钟后,他端着餐盘走回来,把菜稳稳地摆在桌上。
“糖醋小排三十八,清炒虾仁四十五,锅花菜二十二,米饭两块。总计一百零七元。工时费十分钟,折合十三块三毛三。合计一百二十块三毛三。”季修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放在苏清寒面前,“抹零,一百二十。扫码还是转账?”
苏清寒刚拿起筷子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虾仁扣在季修脸上的冲动,拿出手机扫了码。
“滴。微信收款,一百二十元。”
季修收起手机,拉开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就着面前那杯免费柠檬水,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沈初棠瞪大了眼睛,看看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小炒,又看看季修手里的馒头。
“你不吃菜?”沈初棠忍不住问。
“协议里没有规定乙方必须陪同甲方进餐。”季修咽下涩的馒头,“这桌菜的成本由甲方承担,我如果动筷子,会产生额外的债务。为了避免账目混乱,我自带粮。”
沈初棠被噎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苏清寒。
“清寒,你从哪找来这么个极品?”
苏清寒冷着脸夹了一块排骨。
“一个掉进钱眼里的机器人。”
沈初棠眼珠一转,突然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丝绒袋子。她解开抽绳,倒出一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卡牌。
塔罗牌。
“季同学是吧?”沈初棠一边熟练地洗牌,一边冲季修扬了扬下巴,“相识就是缘分。我这人看人很准的,不过我更相信牌的指引。抽一张,我给你算算你最近的财运。”
季修看着那些在沈初棠指尖翻飞的纸牌,咀嚼的动作没停。
“不用了。我的财运由我的计算能力和市场供需关系决定,不归七十八张印着图案的纸板管。”
沈初棠洗牌的动作一顿,柳眉倒竖。
“你懂什么!这可是我专门去托斯卡纳找大师开过光的韦特塔罗!很灵的!”
“托斯卡纳是意大利的葡萄酒产区,不生产塔罗牌大师。”季修喝了一口柠檬水,“而且你这副牌的背面印花存在零点二毫米的印刷偏移,明显是国内代工厂的残次品。”
沈初棠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抽不抽!”她把牌在桌面上猛地摊开,呈一个完美的扇形。
季修没有动。
苏清寒放下筷子,拿过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抽。不抽扣五十块工时费。”
季修的目光立刻落在苏清寒脸上。五十块,将近四十分钟的工时。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在草稿纸上,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悬停在牌阵上方。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塔罗牌一共七十八张。大阿尔卡那二十二张,小阿尔卡那五十六张。
刚才沈初棠洗牌的时候,采用了印度洗牌法和交叉洗牌法。据她手指的肌肉发力习惯和纸牌的摩擦系数,最上面那张牌落入左侧第三个位置的概率最高。
季修的视线扫过牌背。
左侧第三张牌的边缘有一道极不明显的折痕。刚才沈初棠把牌倒出来的时候,那张牌位于整叠牌的底部。
他要抽一张最普通的数字牌,迅速结束这场无聊的闹剧。
指尖落下,按住右侧第七张牌。
翻开。
一张画着一个背着行囊、站在悬崖边缘的年轻人图案。
逆位,愚者。
沈初棠愣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牌,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苏清寒也凑了过来,看着牌面。
“什么意思?”苏清寒问。
沈初棠咽了口唾沫,看季修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逆位愚者。代表着盲目、冲动、计算失误、以及被自己过度自信的计划反噬。”沈初棠压低声音,“清寒,这家伙最近肯定要栽个大跟头。”
季修看着牌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计算失误?
刚才他明明算准了这张牌应该是星币三。为什么会是愚者?而且还是逆位?
“到你了,清寒。”沈初棠把牌拢起来,重新洗了一遍,再次摊开,“你抽一张,看看你们俩的债务关系怎么发展。”
苏清寒随手在中间抽了一张,翻开。
一个巨大的轮盘,上面坐着斯芬克斯。
正位,命运之轮。
“哇!”沈初棠惊呼出声,“命运之轮正位!代表着不可抗拒的转折、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而且主导权完全在你手里!”
周围几桌的学生听到动静,纷纷探头往这边看。两大校花围着一个穿着破T恤的男生,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苏清寒看着那张命运之轮,心情大好。她挑衅地看着季修。
“听见了吗?命运的齿轮。你这辈子就在我手里打工还债吧。”
季修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盯着桌上的两张牌,脑子里的算力正在疯狂飙升。
他抽出逆位愚者,苏清寒抽出正位命运之轮。
七十八张牌。
“概率学上,连续抽出这两张特定牌,并且正逆位完全吻合的几率,是六千零六分之一。”季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初棠,“与其相信这是命运的指引,不如检查一下你的洗牌手法是否带有严重的肌肉记忆偏差。”
沈初棠被这句硬核直男发言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强词夺理!”
“我只相信数据。”季修站起身,顺手将那张逆位愚者拿在手里,“这张牌我带走了。作为你洗牌手法存在系统性误差的物理证据。如果需要赔偿,从我的债务里扣。”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半个馒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苏清寒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气得牙痒。这家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把人疯。
“清寒,他拿走了我的牌!”沈初棠急得直跺脚。
“让他拿!”苏清寒咬牙切齿,“回去我就在协议上加一条,侮辱甲方闺蜜信仰,扣五百!”
季修走出食堂,外面的热浪瞬间将他包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逆位愚者。
纸牌的质感很粗糙。他用拇指摩挲着边缘的那道折痕。
刚才的推演没有错。唯一可能出错的环节,是沈初棠在最后摊牌的瞬间,手腕有一个极不自然的抖动,导致牌序发生了微小的错位。
这不是命运,这是混沌变量。
季修把牌塞进口袋。
回到宿舍。
陆鸣舟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键盘,嘴里骂骂咧咧。
季修走到自己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
他打开《神域》的官方交易论坛,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物价走势图。
屏幕亮起的瞬间,季修的视线凝固了。
代表“星光草”的物价折线,在过去两个小时内,画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红色断崖式暴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