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南城市中心恒隆广场。
八月份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凉处，看着前方那条夸张的长龙。
那家名为“茶颜悦色”的网红茶店门口，已经排了足足有上百人。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拐到了商场的侧门，像一条蠕动的毛毛虫。
店门口立着一块显眼的招牌：【今限定：星空特调。每仅售五十杯，售完即止。】
几个戴着鸭舌帽、背着挎包的中年男人在队伍旁边来回穿梭。
“星空特调，现货现拿!三百一杯，不用排队!”
“哥们，要不要？里面已经排到四十多号了，你现在去排队肯定买不着。三百块买个校花开心，不亏!”一个黄牛凑到季修面前，压低声音推销。
季修看了一眼黄牛手里提着的保温袋，又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
如果按部就班地去排队，以这种推进速度，至少需要消耗四个小时。而且据他的目测，队伍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黄牛雇来的代排。
四个小时的时间成本，加上这杯茶原本三十元的售价。这笔买卖在季修的计算模型里，亏损率高达百分之三百。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清寒发来了一条语音。
“季修，我警告你，那杯星空特调我今天必须喝到。要是买不到，或者你敢花高价找黄牛买来糊弄我，你的债务直接扣五百!”
语音里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上大课。
季修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有理会那个推销的黄牛，也没有走向队尾，而是径直朝着茶店侧面的外卖取餐口走去。
“哎哎哎，嘛呢!排队去!”一个维持秩序的店员立刻拦住了他，语气很不耐烦，“没长眼睛啊，取餐口不接待散客!”
季修没有硬闯，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店员的肩膀，落在了后厨的出单屏幕上。
屏幕上分为左右两列。左边是现场点单的流水号，右边是外卖平台的流水号。
季修观察了整整三分钟。
现场订单每出三杯，外卖订单就会出一杯。
“双轨并行。”季修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这家店为了制造排队火爆的假象，故意压低了现场出单的速度。但为了保证线上平台的评分和流量，他们必须给外卖订单留出专门的制作配额。
所谓的“每限量五十杯”，只不过是一种饥饿营销的噱头。只要系统判定外卖单是有效订单，后厨就必须做。
季修转身离开取餐口。
他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商场后身，走进了距离茶店不到十米的一个公共厕所。
厕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季修站在洗手台前，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外卖软件。
他没有用自己的常用账号，而是利用一个虚拟手机号，快速注册了一个新用户。
新用户注册，系统自动派发了一张“满100减50”的大额满减券。
季修定位到当前位置，搜索“茶颜悦色恒隆店”。
菜单里，那杯“星空特调”赫然在列，售价三十五元，比店里贵了五块钱的包装费。
季修没有直接下单。
如果只点一杯，外卖平台会把单子派给附近的流动骑手。骑手接单、赶到店里、取餐再送过来，中间的变量太多，很容易被店长以“超出配送范围”或者“原料售罄”为由强行退单。
季修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点了一杯星空特调，然后又在菜单最下面，勾选了十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总价刚好凑到一百零五元。
使用满减券后，实付五十五元。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季修将配送地址，精确地定在了“茶颜悦色恒隆店后门公共厕所洗手台”。
距离茶店的直线距离：不到十米。
按下支付键。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圆形的进度条。
两秒钟后，进度条变成了绿色。
【商家已接单。】
【由于配送距离极短，系统已将此单指派给商家驻店骑手。预计三分钟后送达。】
季修靠在洗手台冰凉的瓷砖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排队人群的抱怨声。
他用五十五块钱，买到了原本需要三百块才能从黄牛手里拿到的特调，还顺带赚了十杯柠檬水。至于时间成本，从他来到广场到现在，仅仅过去了十二分钟。
两分半钟后。
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急匆匆地冲进厕所，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满脸便秘的表情。
“尾号7438的单子是吧？哥们你这定位也太缺德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送进男厕所隔间里。”
“辛苦。”季修接过袋子，核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一杯包装精美的星空特调，十杯柠檬水。
完美。
季修提着袋子走出厕所，重新回到广场的阴凉处。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苏清寒发消息交差。
就在这时，一辆扎眼的红色法拉利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广场边缘。
车门推开。
晏殊白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戴着墨镜，从车上走了下来。
几个跟班立刻迎了上去，点头哈腰。
晏殊白摘下墨镜，视线扫过长长的队伍，最后，定格在了站在阴凉处的季修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季修手里那个印着“茶颜悦色”logo的袋子上。
晏殊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带着几个跟班，径直朝季修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我们南大金融系的学神，季修吗？”晏殊白的声音很大，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立刻吸引了周围排队人群的目光。
他走到季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跑腿送外卖呢？这大热天的，赚个三五块钱跑腿费，挺不容易吧。”
季修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傲慢的脸，握着袋子的手指紧了紧。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