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内的空气和外面截然不同。没有雨水和河滩的湿冷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的味道:柴火燃烧后的烟味、某种草药晒后的微苦、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动物巢的暖烘烘的膻味。
光线来自屋子中央一张旧木桌上的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火苗在玻璃罩里稳定地跳动着,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林墨站在门后,身体依旧紧绷,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的水珠顺着裤腿滴落在地面的泥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术刀没有收回皮鞘,而是虚握着,刀尖朝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屋子比他想象的要简陋,但也更……充实。
正对门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草席和一床叠得整齐的旧棉被。炕边靠墙立着一个老式木柜,漆面斑驳。屋子左侧是灶台,一口大铁锅盖着木盖,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余烬,散发出持续的热量。右侧堆着一些杂物:麻袋、竹筐、几个陶罐,墙角还倚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没有电灯,没有现代家具,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但吸引林墨注意力的,是屋子里的另一些东西。
灶台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的东西,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惨白或暗沉的光泽。
是骨头。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骨头。有些像是小型动物的腿骨、肋骨,被仔细地清理过,用麻绳穿成串,挂在架子上。还有一些更大、更不规则的骨片,边缘被打磨过,刻着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纹路。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膻味,似乎就是从这些骨头上散发出来的。
妇女已经走到了土炕边,背对着林墨,从木柜里拿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她转过身,把棉袄扔给林墨。
“换上。”她说,语气依旧平淡,“湿衣服穿久了,会死。”
林墨接住棉袄。布料粗糙,但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犹豫了一秒。
换衣服意味着暂时放下武器,暴露更多身体部位。
但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寒冷像无数针扎进骨髓,手指冻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刀。失温的风险是实实在在的,比面对一个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敌意的妇女更致命。
他看了一眼妇女。
妇女已经坐到了炕沿上,侧对着他,目光落在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上,似乎对他的戒备毫不在意。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那串骨制饰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和墙上那些惨白的骨头截然不同。
林墨咬了咬牙。
他走到灶台旁边,那里热量最足。背对着妇女,但余光能瞥见她的动作。他快速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长裤,只留贴身的背心和短裤。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套上那件旧棉袄。棉袄很宽大,几乎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
他把湿衣服团成一团,放在脚边。手术刀始终握在右手,换衣服时也只是换到左手,再换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面向妇女。
妇女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坐。”她指了指灶台旁边一个小木凳。
林墨没有立刻坐下。他握着刀,走到木凳边,但没有坐,而是站着,身体微微侧向门口方向,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暴起或撤离的姿态。
“条件。”林墨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你说位阶高的东西,有资格谈条件。我手里这东西,”他抬了抬握刀的手,“位阶比‘守夜的’高。你想谈什么?”
妇女没有直接回答。她盯着林墨手里的手术刀,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那东西,不是捡的吧。”
是陈述,不是疑问。
林墨心里一紧。她看出来了?
“后山来的东西,都有股味儿。”妇女继续说,鼻子又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你身上有,你这刀上,更浓。但你这刀上的味儿,又有点不一样……更‘凶’,更‘沉’。”
她用的词很模糊,但林墨听懂了。
“凶”和“沉”,可能是指病气的攻击性和凝练程度?毕竟这丝病气是从“病源精华”里引导出来的,本质极高。
“后山的东西,你也见过?”林墨试探着问。
妇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见过。每年总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或者被急了的,从里面跑出来。有的成了河滩上的烂肉,有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墨,“像你一样,带着点‘特别’的东西,活了下来。”
“跑出来的人,后来呢?”
“有的走了,再没回来。有的……”妇女的目光转向墙上那些骨头,“留下了。”
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
那些骨头……难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妇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自愿留下的,或者……没资格走的。”
“什么叫没资格走?”
“身上没‘位阶’,或者位阶太低,走出去也是死。”妇女说,“河滩外面,不太平的地方多了去了。‘老板’的人,只是其中一拨。还有些东西,比‘守夜的’更麻烦。”
她提到了“老板”。
林墨立刻抓住这个话头:“‘老板’是谁?他为什么要抓我?”
妇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是嘲讽?
“我不知道‘老板’是谁。只知道他有钱,有人,想要抓从后山出来的人,特别是年轻的、身上有伤的。”妇女说,“老刘头把你卖了,四个馒头十块钱。对老刘头来说,这是一笔大买卖。”
“他经常卖消息?”
“有就卖。”妇女说,“这地方,活着不容易。多一口吃的,多一块钱,就能多活几天。”
林墨沉默。他想起老刘头那破旧的屋子,佝偻的背影。为了生存,出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来者,似乎并不难理解。
“那你呢?”林墨问,“你为什么让我进来?不怕‘老板’的人找上门?”
妇女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伸出手,拨弄了一下煤油灯的灯芯,火苗跳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我让你进来,有三个原因。”她缓缓说,“第一,你手里那东西,位阶不低。能让‘守夜的’怕成那样,至少是‘头目’级别的东西才有的威压。这种东西,很少见。我有点好奇。”
“第二,你身上有后山的味儿,但你是活人,不是那些烂肉。能从后山活着出来,还带着高位阶的东西,说明你有点本事。有本事的人,有时候比没本事的人,更好打交道。”
“第三,”她抬起头,直视林墨的眼睛,“‘老板’的人天亮后会回来。他们如果在这里抓到你,会搜我的屋子。我不喜欢别人搜我的屋子。”
理由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逻辑是通的。
好奇,评估价值,避免麻烦。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林墨再次问道。
妇女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木架子前。她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串骨头。不是她手腕上那种小颗的,而是几块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骨片,用皮绳穿着。
她拿着骨串,走回煤油灯旁。
“河滩这一片,有规矩。”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某种禁忌,“晚上,是‘它们’的时间。白天,是‘我们’的时间。但‘它们’和‘我们’之间,需要‘桥’。”
她晃了晃手里的骨串。
“这就是‘桥’。”
林墨盯着那串骨头。骨片边缘刻着扭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用特定‘位阶’的骨头,加上一点‘引子’,可以暂时安抚‘它们’,或者……让‘它们’忽略你。”妇女说,“‘守夜的’只是最低等的‘桥’能应付的东西。再往上,需要更高位阶的骨头,或者……更特别的‘引子’。”
她看向林墨手中的手术刀。
“你这把刀上的‘味儿’,很特别。我没见过这种‘凶’和‘沉’混在一起的东西。它可能比我现在手里最高位阶的骨头,还要‘重’。”
林墨明白了。
“你想用我的刀,做‘引子’?或者……用它来制作更高位阶的‘桥’?”
妇女点头。“对。但不止。”
她走回炕边,从木柜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块颜色暗沉的石头,一些晒的、形状奇怪的草叶,还有几个小陶瓶。
“制作‘桥’需要‘引子’,也需要‘容器’。”她拿起一块暗沉色的石头,“这种石头,叫‘沉水石’,能在一定程度上封住‘引子’的味儿,让它慢慢散发。但高位阶的‘引子’,普通的‘沉水石’封不住,会炸。”
她放下石头,又拿起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里面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铁锈和草药混合的腥气。
“这是‘血泥’,用特定的草药和……一些东西的血混合熬制的。可以加固‘容器’,也能让‘引子’和‘容器’结合得更稳。但同样,高位阶的‘引子’,需要更‘厚’的血泥。”
她盖上塞子,看向林墨。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把你刀上的‘引子’,分给我一丝。不用多,一丝就行。我用我的东西,帮你做一个‘桥’。这个‘桥’的位阶,会比我现在所有的‘桥’都高。有了它,天亮后,‘老板’的人搜过来,‘守夜的’和附近其他低等东西,不会靠近你。你可以躲在河滩下游的芦苇荡深处,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等他们搜完离开。”
“作为交换,”妇女继续说,“我得到一丝高位阶的‘引子’,可以尝试制作更强的‘桥’,或者研究它。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
分出一丝病气?
手术刀上的病气,是他在石桥下冒险引导,才勉强附着上去的,总量极少,而且极不稳定。分出一丝,会不会导致剩下的病气失控?或者削弱刀对异常的威慑力?
而且,妇女说的“分”,具体怎么作?她有什么手段能安全地从病气刀上剥离一丝病气?
更重要的是,她制作的“桥”,真的有效吗?会不会有陷阱?比如,“桥”本身会暴露他的位置,或者有别的控制手段?
“我怎么相信你?”林墨问,“‘桥’做好了,你怎么保证它有效?又怎么保证你不会用它来对付我?”
妇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信不信由你。”她说,语气没什么波动,“你可以选择不接受,现在出门,自己去面对天亮后的搜索队,还有河滩上可能被惊动的其他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对付你……没必要。你手里那东西位阶高,但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发挥出几成?我要对付你,不用那么麻烦。这屋子里的‘桥’,不止墙上那些。”
她的话音刚落,林墨就感觉到,屋子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清晰移动,而是一种感觉。仿佛那里的黑暗比别处更“浓”,更“沉”,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那里,刚刚调整了一下姿势。
林墨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握紧了手术刀,刀身内部的冰凉脉动似乎也加快了一丝,像是在回应阴影里的存在。
妇女没有看那个角落,仿佛那只是屋子里一件普通的摆设。
“怎么样?”她问,“接受,还是离开?”
林墨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色变成了浅灰,东方天际线已经能看到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
分出一丝病气,风险未知,但可能换来一个规避搜索队和夜间异常的工具,以及……更多关于“位阶”、“桥”和这片区域规则的信息。
不接受,立刻离开,他将独自面对天亮后的围捕,体力濒临崩溃,失温风险加剧,生存概率极低。
两害相权。
林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怎么分?”他问。
妇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你同意就行。”她说,“具体怎么做,需要一点准备。你先坐下,把刀放在桌上。”
她指了指煤油灯旁边的桌面。
林墨没有立刻照做。他走到桌边,但没有坐,而是站着,把手术刀轻轻放在桌面上,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妇女。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超过三寸。
妇女也不在意。她转身,从木箱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黑色石碗,碗底刻着复杂的凹槽;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某种骨头磨成的;还有一细长的、一头削尖的黑色骨针。
她把石碗放在桌上,靠近手术刀。然后,她拿起那黑色骨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针尖。
“我需要你的一滴血。”她说,“指尖血就行。”
林墨皱眉。“为什么?”
“血是‘引子’的‘路’。”妇女解释,“你的血里有你的‘味儿’,也有后山的‘味儿’。用你的血做媒介,更容易把你刀上的‘引子’引出来一丝,而且引出来的‘引子’,会带着你的印记,制作‘桥’的时候,不容易反噬。”
听起来像某种粗浅的“血祭”或者“绑定”仪式。
林墨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妇女手中的骨针。
骨针是黑色的,材质不明,针尖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光。
妇女握住他的手指,动作很快,没什么温柔可言。骨针的针尖刺破指尖皮肤,传来一点尖锐的刺痛。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冒了出来。
妇女没有让血滴落,而是迅速将他的手指按向那个黑色石碗。血珠滴入碗底刻着的凹槽中心。
然后,她松开林墨的手,拿起那撮灰白色骨粉,均匀地撒在血滴周围。
骨粉接触到血液,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血液在凹槽里微微蠕动,像是活了过来。
妇女的神情变得专注。她拿起那沾了林墨血的骨针,针尖悬在手术刀上方,距离刀身大约一寸。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诵着一些含糊的、音节古怪的词句。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林墨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感知手术刀的状态。
刀身内部的冰凉脉动,在妇女念诵咒文时,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活跃起来。暗红色的纹路在刀身上微微发亮,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动。
妇女念诵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她手中的骨针,朝着手术刀的刀身,虚虚一挑。
没有接触到刀身。
但林墨清晰地感觉到,刀身内部,那团不稳定、冰凉的病气能量,被一股外来的、微弱但精准的力量“勾”了一下。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从刀身的暗红纹路中剥离出来,像一条极细的小蛇,在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落向黑色石碗。
碗底,那滴混合了骨粉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
灰黑色的病气细丝落入血液中,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墨看到碗底的血液瞬间变成了暗沉近黑的颜色,并且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小团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暗色血块。
妇女迅速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陶片,盖在石碗上。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成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
林墨立刻看向手术刀。
刀身上的暗红纹路依旧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刀身内部那股冰凉的脉动感,明显减弱了,变得有些……迟滞。
分出的那一丝病气,虽然量极少,但对本就总量不多的刀身病气来说,影响不小。威慑力可能下降了。
妇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放心,‘引子’的还在你刀里。”她说,“分出来的这一丝,只是‘枝杈’。过段时间,你刀里的‘引子’会慢慢恢复。当然,如果你能找到更多同源的‘引子’补充进去,恢复得更快。”
她拿起盖着陶片的石碗,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她开始处理那团暗色血块。
她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石臼,把血块放进去,又加入了一些灰白色骨粉和另一种暗绿色的、粘稠的汁液。她用一小石杵,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研磨。
研磨的过程中,她不时停下来,对着石臼低声念诵那些古怪的音节。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指尖的刺痛还在,身体依旧寒冷疲惫,但精神因为刚才的仪式和眼前正在进行的、超出常识的“制作”,而高度集中。
大约过了十分钟。
妇女停下研磨。石臼里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小团暗红色、质地均匀、类似软泥的物体。它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血腥、草药和……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手术刀病气同源的冰冷气息。
妇女用一把小骨刀,从这团“软泥”上切下大约三分之一。她把这一小块“软泥”放在掌心,双手合十,用力揉搓。
揉搓了大概一两分钟,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天然纹路的暗红色“石子”。它不再柔软,而是呈现出一种石质的坚硬感。
“这就是‘桥’的胚子。”妇女说,“还需要最后一步。”
她拿起之前那串形状不规则的骨片,从上面解下一块最大的、边缘刻纹最复杂的骨片。骨片中央有一个天然的小孔。
妇女把刚刚制成的暗红色“石子”,小心翼翼地嵌进骨片的小孔里。大小刚好。
然后,她拿起那瓶“血泥”,用一细骨签蘸取了一些,涂抹在“石子”和骨片的接缝处。
暗红色的血泥接触到“石子”和骨片,迅速渗透进去,将两者牢牢粘合在一起。片刻之后,接缝处完全消失,看起来就像骨片上天然长出了一块暗红色的“瘤”。
妇女拿起这枚改造后的骨片,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骨片递给林墨。
“戴上。贴身戴,别露出来。”她说,“天亮后,只要你不主动攻击‘守夜的’或者闯入其他‘东西’的巢,它们会忽略你。效果大概能持续一天一夜。之后,‘引子’的效力会慢慢消散。”
林墨接过骨片。
入手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骨片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嵌在里面的暗红色“石子”,隐隐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冷感,和他手术刀上的病气同源,但温和了许多,像是被驯服、束缚住了。
他看了一眼妇女。
妇女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石碗、石臼、骨针等一一放回木箱。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经常做这个?”林墨问。
“偶尔。”妇女说,“河滩上讨生活,总得有点手艺。”
“除了‘桥’,你还能做什么?”
妇女盖上木箱,直起身,看了林墨一眼。
“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价码’。”她说,“位阶够高,价码够硬,很多东西都可以谈。”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铁锅的木盖。锅里煮着一锅糊状的东西,看不出原料,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谷物和野菜的味道。
她盛了一碗,递给林墨。
“吃吧。天亮还有一会儿,吃了暖和点。”
林墨看着那碗糊糊,没有立刻接。
妇女也不催,自己先喝了一口。
林墨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之后,食物的诱惑变得难以抗拒。
他接过碗。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糊糊很烫,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有谷物的粗糙感,也有野菜的苦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类似树的味道。但确实是热的,顺着食道流下去,胃里立刻升起一股暖意。
他几口就把一碗糊糊喝完了。身体里终于有了一点热量的来源,虽然微不足道,但比刚才好了太多。
妇女又给他盛了一碗。
林墨这次喝得慢了一些。他一边喝,一边整理着刚才获得的信息。
“位阶”、“桥”、“引子”、“容器”……一套基于异常能量和特定材料的、粗糙但实用的“规则应用”体系。
这个妇女,不是普通的山野村妇。她是一个“手艺人”,一个在异常与凡人夹缝中,利用规则生存,甚至从中获利的人。
“你一直住在这里?”林墨问。
“十几年了。”妇女说,“以前这里人更多。后来,走的走,死的死,就剩这几户了。”
“为什么不走?”
“走?”妇女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走去哪儿?外面就太平了?‘老板’那样的人,外面不多的是?至少在这里,我知道晚上什么东西会来,知道怎么让它们不咬我。去了外面,两眼一抹黑,死得更快。”
她的话很现实,也很残酷。
林墨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原本的世界,学校,城市,看似秩序井然,但瘟神教的阴影已经渗透进去。哪里都不安全。
“后山……到底有什么?”林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妇女喝糊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后山啊……”她慢慢说,“那是个……‘漏’的地方。”
“漏?”
“对。有些东西,从别的地方‘漏’过来了。有些规则,在那里‘漏’掉了。”妇女说,“进去的人,要么被‘漏’过来的东西吃掉,要么……被‘漏’掉的规则改变,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她指了指林墨:“你能带着‘引子’出来,还没变,算是运气好,也是你身上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那我怎么知道?”妇女说,“可能是你命硬,可能是你祖上积德,也可能是……你捡到的那把刀,护住了你。”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林墨听出了一些关键。
后山是一个“异常”的源头或者通道。里面的规则和外界不同,充满了危险和……机遇(比如病源精华)。
“除了后山,还有别的地方像这样吗?”林墨问。
“有。”妇女说,“但离这里远。我也只是听说。有些地方‘漏’得更厉害,有些地方被‘堵’上了,还有些地方……被‘管’起来了。”
“被谁管?”
妇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头继续喝糊糊。
林墨知道,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不愿意多说的部分,或者她知道的也不多。
他换了个问题:“‘老板’抓从后山出来的人,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引子’?还是别的?”
“可能吧。”妇女说,“也可能,是为了‘人’本身。有些‘老板’,喜欢收集‘特别’的东西和人。谁知道呢。”
收集?
林墨想起瘟神教。他们也在收集“病源”,研究疾病。这个“老板”,会不会也和瘟神教有关?或者,是另一股对“异常”感兴趣的势力?
信息还是太少。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浅灰色变成了灰白,能隐约看到远处芦苇荡的轮廓了。
妇女放下碗,走到窗边,掀开一块破布做的窗帘,朝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她说,“‘老板’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她转身,从木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林墨。
“里面有几个饼子,还有一点咸菜。省着点吃,够你撑两天。”她说,“从后门走。后门出去是一片荒滩,沿着荒滩往南走,大概两三里,有一片老坟地。坟地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外面的土公路。到了土公路,往东走是去镇上,往西走是进山。你自己选。”
林墨接过布包。布包不重,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谢谢。”他说。
妇女摆摆手。“交易而已。你给了我‘引子’,我给了你‘桥’和吃的,两清。”
她走到屋子后墙,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用一木棍闩着。她拔掉木棍,拉开门。
门外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滩,更远处是朦胧的、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
“走吧。”妇女说,“记住,‘桥’贴身戴好。别去惹‘守夜的’,也别靠近老坟地中心。那里有东西,位阶不低,‘桥’可能不太管用。”
林墨点点头。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贴身放好。那枚骨片“桥”,他想了想,用一从旧棉袄上扯下来的线绳穿好,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层,贴着口。
冰冷的触感传来,但很快被体温中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煤油灯,墙上的骨头,灶台余烬,还有站在门边、脸色平静的妇女。
然后,他迈步,跨出了后门。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荒滩上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回头。
妇女站在门内,昏黄的光线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对了。”妇女忽然开口,“如果你以后还能弄到更高位阶的‘引子’,或者别的‘特别’的东西,可以回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林墨看着她,点了点头。
“还有,”妇女又说,声音低了一些,“小心老刘头。他卖了你一次,就可能卖你第二次。他认得你的脸。”
林墨心里一凛。
“知道了。”
妇女不再说话,伸手,缓缓关上了后门。
木门合拢,将屋内的光线和温暖彻底隔绝。
林墨站在黎明前最寒冷的荒滩上,四周是呼啸的风和即将到来的白天。
他握紧了怀里的布包和前的骨片,看了一眼南方朦胧的坟地方向,又看了一眼东方逐渐亮起的天际。
搜索队就要来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