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的那一刻,朱元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不对,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应该趴在工位上,脸贴着键盘,口水流了一桌子,然后被组长一巴掌拍醒,骂一句“方案呢”。这才是他人生应有的剧本。
可问题是——
眼前不是办公室惨白的LED灯管,而是一间黑黢黢的土坯房。头顶是漏光的茅草,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粪味?他试着动了动,后背硌得生疼,像是躺在石头上。更离谱的是,他闻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臭味,酸腐的、发霉的、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我艹……”
他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拿砂纸磨过嗓子。口舌燥,嘴唇裂得生疼。他努力抬起手想揉揉眼睛,结果看到一只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细得他怀疑一掰就能断。
这不是他的手。
朱元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作为一个在广告公司当了五年社畜、靠咖啡续命、被甲方反复折磨的资深打工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也不是“我是谁”,而是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我方案还没交,甲方明天要过稿,组长会了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笑了。兄弟,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方案呢?卷成什么样了这是?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视线逐渐清晰,然后他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三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三具用破布盖着的、安安静静躺在泥地上的尸体。破布下面露出三双脚,脚上全是冻疮和裂口,脚趾头肿得跟萝卜似的。其中一双脚特别小,一看就是女人的。
朱元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蹿上来,直窜后脑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他。土坯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像是有人在哭。阳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也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敲钟。他捂着脑袋蜷缩成一团,无数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涌进来——不是他的记忆,是一个叫朱重八的十七岁少年的记忆。
濠州钟离,元至正四年。
大旱。蝗灾。瘟疫。
爹朱饿死了。娘陈氏饿死了。大哥朱兴隆饿死了。
全家一共七口人,现在就剩他和二哥朱兴盛、大嫂王氏,还有一个侄儿。二哥和大嫂去外面找吃的了,留下他守着三具尸体。而所谓的“守着”,其实就是等死。因为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连埋葬亲人的草席都买不起,连一块能挖坟的地都没有——地都是地主家的,你想埋人得先交钱。
朱重八,或者说现在的朱元,坐在三具尸体旁边,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惊恐,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定格在一种想哭又想笑的诡异状态。
“老天爷,”他仰头看着漏光的茅草屋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你是不是看我明史看多了,报复我?”
他想起上辈子最后一个画面。凌晨三点,他在公司加班赶方案,甲方改了第十七版需求,他一边骂一边改,困得眼皮打架,最后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然后他就觉得口一闷,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过劳死。
他朱元,二十八岁,未婚,无房无车,存款六万八,花呗还欠三千二,人生的最后时刻在改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垃圾的方案。现在倒好,直接穿越成了开局一个碗的朱重八。别人穿越都是什么皇子王爷、世家公子,最次也是个富商之子,他呢?他穿成了中国历史上起点最低的开国皇帝。
问题是,人家朱重八是开局一个碗,他现在连那个碗都没看见。
而且人家朱重八好歹是原装的,从小饿习惯了,身子骨虽然瘦但扛造。他一个现代社畜,上辈子最大的体力劳动是换饮水机的水桶,现在让他用这副饿得只剩半条命的身体去面对开局?
“我不行,”他喃喃自语,“我真的不行,我连健身卡办了三年就去过两回……”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三双从破布下面露出来的脚上。那些冻疮,那些裂口,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畸形的脚趾。记忆里,这双脚的主人——那个叫朱的老农民,一辈子租地主的地种,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不够。遇到荒年,全家只能吃草树皮,最后连草树皮都吃光了,活活饿死。
而他的妻子陈氏,临死前把自己的那份野菜汤分给了儿子。
朱重八的记忆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朱元的心。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我不行”实在是矫情得可笑。人家一家子饿死了还在互相让食,他一个穿越者在这儿矫情什么呢?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那股腐臭味差点把他呛吐,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朱重八就朱重八,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终极妥协哲学。来都来了,还能咋的?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扶着墙稳了稳,才发现自己饿得眼前直冒金星。胃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发疼,像是有人拿手在肚子里拧。
“首先得把爹娘和大哥埋了,”他舔了舔裂的嘴唇,脑子里开始盘算,“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放着。古代讲究入土为安,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可问题来了。拿什么埋?
他环顾四周,家徒四壁这个词在这里不是形容词,是写实。土坯房里除了一堆发霉的稻草、一口破了沿的水缸、一个缺了腿的矮桌,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碗都没看见——说好的开局一个碗呢?碗呢?
他翻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陶碗。巴掌大,沿上磕了好几个豁口,碗底还有一道裂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糊着。他盯着这个碗看了三秒钟,心里五味杂陈。
“行,碗有了。”他把碗揣进怀里,陶瓷贴着口,冰凉冰凉的,“名场面凑齐了。”
但碗不能当铲子用。他需要工具挖坑,还需要一块能埋人的地。问题是,这年头地都是地主家的,连荒坡都是有主的。朱重八的记忆告诉他,村里人死后想埋,要么交钱买墓地,要么偷偷埋到野地里,被发现了还要挨鞭子。
“什么世道。”他骂了一句,推开破门板走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村子像是被蝗虫啃过一样。地是裂的,树是秃的,路边的草都枯黄趴在地上。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已经塌了半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荒凉味,连鸟叫都听不见。远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渴的嘴。
元至正四年,淮河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这是史书上的一句话。短短十几个字,落到真实的世界里,就是眼前的景象——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活着的人眼睛都是绿的。
朱元站在门口,腿肚子有点打颤。他上辈子见过最惨的场面是公司楼下茶店倒闭,他最爱的杨枝甘露从此没了。现在他面对的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吃人的乱世。
“我要回去,”他小声说,“我要回现代,我要加班,我要改方案,甲方爸爸怎么改都行……”
当然没有人理他。
就在他站在门口怀疑人生的时候,隔壁院墙那边探出一个脑袋。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饿了很久的样子。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飘着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煮出来的汤水,颜色发绿,上面还浮着几草梗。
“重八?”大娘的声音有气无力,“你爹娘……咋样了?”
朱元的记忆告诉他,这是隔壁的刘大娘。丈夫去年饿死了,儿子被元兵抓了壮丁,至今生死不明。她一个人靠着挖野菜、啃树皮活到现在,今天还能端出一碗野菜汤,已经是奇迹了。
他看着刘大娘那张饿得脱了形的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因为朱重八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在自家都揭不开锅的情况下,昨天还送来了一碗野菜糊糊。
一碗野菜糊糊,在丰年连猪都不吃,在荒年却能救命。
“刘大娘,”朱元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想求您帮个忙。”
刘大娘愣了一下,大概是从小看着朱重八长大,没见过这孩子这么正经说话的样子。
“我想借把锄头,”朱元说,“再求您帮忙找几张草席。我爹娘和大哥……得入土。”
刘大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重八啊,不是大娘不帮你。草席……草席我家里还有一张,是你刘叔去年备下的,他自己没用上。可是地呢?你往哪儿埋?村里张老爷发了话,他家地头上不许埋人,谁埋鞭谁。东头老赵家倒是有一块荒坡,但要收二百文……”
二百文。朱重八的记忆里,全家一年的收入折成铜钱也就三四百文。现在别说二百文,他连二文都拿不出来。
朱元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让刘大娘愣了一下——在她印象里,朱重八是个木讷老实的孩子,从不会这样笑。这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算计,又像是笃定。
“大娘,地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先借我锄头和草席,成吗?”
刘大娘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卷草席出来,另一只手提着一把锄头。锄头刃口都卷了,木柄上全是裂纹,但好歹是铁的。草席是芦苇编的,又薄又糙,边缘已经有些散了,但至少能裹住人。
“这是你刘叔的,”刘大娘把草席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他没用上,给兄弟用吧。兄弟一辈子老实本分,不该落个没地儿埋的下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
朱元接过草席和锄头,手指收紧。草席很轻,轻得让人心酸。一把锄头、一张草席,就是这个时代穷人最后的体面。
“大娘,您的大恩我记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大娘的眼睛,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哭出来。一个现代人,看了多少鸡汤文、励志演讲,真到了这种时候,才发现所有的话都是苍白的。恩情这种东西,说出来的都是空的,还回去的才是真的。
他扛着锄头回了屋,把草席铺开。然后他面临了一个新的难题——
他不敢碰尸体。
不是不尊敬,是真的不敢。他上辈子连死老鼠都没摸过,现在让他去搬三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他站在尸体旁边,伸了三次手都缩了回来。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他的胃一阵阵翻涌。
“爸、妈、大哥,”他闭着眼睛念叨,“我是重八,我来送你们最后一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们多担待。我是现代人,我真的没过这个……”
念叨完了,他咬着牙,一把掀开破布。
然后他差点吐了。
但他忍住了。他把那股翻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吐了,就是对这三个人的不尊重。朱、陈氏、朱兴隆,他们不是史书上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是朱重八的爹娘和大哥。他们临死前还在为家人着想,这样的人,值得他恭恭敬敬地送一程。
他用草席把三个人分别裹好,手抖得厉害,裹得歪歪扭扭。裹完之后,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和悲伤混在一起,把他的力气掏空了。
“好,第一步完成了,”他自言自语,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接下来是找地方挖坑。不就是挖坑吗?我上辈子玩《我的世界》挖过多少坑……”
他扛着锄头出了门,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村东头张老爷家的地果然立着木牌,上面写着“禁止埋人,违者鞭二十”。村西头的荒坡倒是没人管,但土硬得跟石头似的,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村南头有条涸的河沟,河堤上倒是土软,可旁边就是路,元兵的骑兵三天两头从这儿过,埋在那里等于立块碑告诉元兵这里有人。
最后他选中了村北头一片乱石岗子。这地方全是碎石,种不了庄稼,所以地主也不管。土虽然硬,但至少不犯忌讳。他扛着锄头开始挖,挖了不到十下就后悔了。
这土里面不光有石头,还有树。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上辈子握过最重的东西是机械键盘,现在握着锄头柄,不到五分钟手掌就磨出了水泡。又挖了十分钟,水泡破了,血糊糊的掌心磨在粗糙的木柄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他妈……”他停下来喘气,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土里,“我他妈是造了什么孽……”
但他没敢停太久。因为他知道,尸体多放一天就多一分腐烂,也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元朝的基层管理虽然松散,但死人多了也会引起注意。万一被人举报说他们家得了瘟疫,全村都得被封锁,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他咬着牙继续挖。从中午挖到太阳偏西,才挖出一个勉强能放三个人的浅坑。不是他不想挖深,是真的挖不动了。他瘫在坑边,浑身肌肉都在发抖,手掌血肉模糊,膝盖上全是泥土和碎石硌出的淤青。饿得胃都快贴到脊梁骨上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坑里栽下去。
那个坑也就半人深,但对他这个已经透支到极限的身体来说,摔下去的一瞬间,他竟然连翻身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那么脸朝下趴在坑底的碎石上,后背朝天,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别……别搞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胳膊一软又趴了回去,“我不能死在这儿……我方案还没交……”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听到一个声音说:“重八?重八!你这孩子咋回事!”
然后一只粗糙的手拽住他的后衣领,猛地把他从坑里提溜出来。他被拽得凌空翻了个身,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也彻底清醒了。
刘大娘站在坑边,一只手还揪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你这孩子,埋人埋到自己坑里去了?你是想把自己也埋了?”
朱元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刘大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一张现代明星的脸都好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嘴唇裂得扯出血来。
“大娘,我就是歇会儿。”
“歇会儿?你那是歇会儿吗?你那是差点把自己埋了!”刘大娘松开他的领子,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饼子塞到他手里,“吃了!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活?”
饼子是杂粮混着树皮磨的粉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满嘴渣子,还带着一股霉味。但朱元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一个二十八岁的社畜,在职场上被甲方骂、被领导怼、被同事甩锅,早就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但这一口霉饼子,比任何东西都狠,直接击穿了他所有的防线。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这个饼子,是刘大娘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哭啥?”刘大娘别过脸去,声音也哑了,“大小伙子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赶紧吃,吃完活。天黑了就更不好弄了。”
朱元把饼子塞进嘴里,混着眼泪和血一起咽下去。然后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拎起锄头。
“大娘,您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刘大娘没走。她从旁边捡了块石片,蹲在坑边帮他把碎石往外刨。两个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着,直到天黑之前,终于把坑挖到了能用的深度。
朱元把三卷草席一个一个地抱过来,轻轻放进坑里。朱、陈氏、朱兴隆。他每放一个就跪下来磕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破了皮也不觉得疼。
“爹、娘、大哥,”他跪在坑边,声音沙哑但清晰,“重八不孝,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你们放心,我会活着。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出个样子来。”
他抓了一把土,撒进坑里。
刘大娘在旁边看着,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泪。
填土比挖坑轻松不了多少。等他把坑填平,又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做标记,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整个世界黑得像被扣在一口锅里。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叫声凄厉,像是哭又像是笑。
朱元坐在新堆起的坟包旁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刘大娘已经回去了,临走前说明天再给他送碗野菜汤。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接下来怎么办?
朱重八的记忆告诉他,他还有个二哥朱兴盛,带着大嫂和侄儿出去找吃的了,到现在没回来。在这个年头,“出去找吃的没回来”基本就等于凶多吉少。如果他们回不来了,那这个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不对,还有一条活路。
皇觉寺。
朱重八的记忆里,爹娘临死前跟他说过,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去皇觉寺。那是钟离县城外的一座寺庙,方丈曾经跟朱有过一面之缘,答应过如果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可以收留一个孩子去做行童。
行童,说白了就是庙里的杂工。扫地、打水、砍柴、烧饭,管口饭吃,不给工钱。地位比和尚低,比乞丐高不了多少。但至少能活命。
“皇觉寺……”他念叨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史书上写的是,朱重八在父母双亡后入皇觉寺为僧,后来寺庙也养不起他了,他就出去云游化缘,实际上就是讨饭。讨了三年的饭,见识了元末的天下大乱,最后投了红巾军,从此开启了一条开局一个碗、结局一座江山的逆天之路。
史书上的寥寥数语,落到真实的人生里,是每一天的饥饿、每一夜的寒冷、每一步的挣扎。
“去他妈的逆天之路,”朱元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骂了一句,“我只想活着。”
他刚骂完,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密,不是一匹两匹,而是一队。紧接着是人的喊叫声、狗吠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黑暗中亮起了几点火光,那是火把的光。
元兵的骑兵巡逻队。
朱重八的记忆猛地炸开——元朝末年,蒙古骑兵定期下乡巡逻,名义上是维持治安,实际上就是抢粮抓丁。看到年轻男人就抓去当苦力,看到女人就糟蹋,看到粮食就抢。稍有反抗,直接一刀。荒年更甚,因为当兵的也缺粮,抢到一个算一个。
火光越来越近。朱元借着火光看到,村口那边有几个黑影在跑,是村里的几个老人和孩子。马蹄声追了上去,一个黑影跑得慢了些,被马背上的人一刀鞘抽翻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不是愤怒,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让手脚冰凉的恐惧。他上辈子经历过最危险的事是过马路差点被电动车撞,现在一群骑着马、拿着刀的蒙古骑兵就在几百米外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体动了。
跑。
他顾不上坟头,顾不上锄头,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转身就往村北的野地里跑。脚下是碎石和枯草,每一步都踩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他不知道那些元兵有没有发现自己,他不敢回头看。
跑。拼命跑。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喉咙里泛着血腥味。他的身体早就到极限了,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不是勇气,是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比任何都管用,让一个连坑都挖不动的人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他翻过一道涸的沟渠,钻进一片枯死的灌木丛,蹲下来缩成一团。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感觉不到疼。他捂住自己的嘴,怕喘息声太大被听到。
马蹄声在村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是更多的喊叫声、哭嚎声。火光在村子里移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经过一户人家,就会响起砸门声和哭喊声。
朱元蹲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虽然夜风确实凉得刺骨。是怕的。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动,不出声,像一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渐渐远了。村子里的哭喊声也停了,只剩下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火光消失了,黑夜重新吞没了一切。
但他没敢动。他蹲在灌木丛里,蹲到腿完全麻木,蹲到东方开始发白。
天亮的时候,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胳膊上全是荆棘划出的血痕。他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冒烟,说明元兵没有放火烧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他不敢回去了。
元兵巡逻通常会在一片区域转悠好几天,今天走了明天可能还会回来。他如果再回村子,下一次未必跑得掉。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豁了口的陶碗还在。冰凉的陶瓷贴着口,硌得生疼。
“得去皇觉寺。”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钟离县城在东南方向,大概三十里路。三十里,十五公里。他上辈子打车十五分钟就到了,现在他要靠两条腿走过去。没有吃的,没有水,浑身是伤,饿得站都站不稳。
但他必须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北那个堆着几块石头的坟包,在晨光里孤零零地立着。他对着那个方向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爹,娘,大哥。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东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土地是裂的,远处的天际线是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卷起一阵黄土,打在他脸上。他把豁了口的碗从怀里掏出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
“开局一个碗,”他苦笑了一声,“还真是开局一个碗。老天爷,你够狠。”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对着空荡荡的荒野说——
“行吧。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他妈的。”
他捧着碗,朝着东南方向走去。身后是埋葬亲人的乱石岗,前方是不知道有没有活路的皇觉寺。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像一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但就是没有断。
晨光熹微,淮西大地上的这个十七岁少年,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一步一步走向了他的命运。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二年后,他会坐在应天府的宫殿里,想起这个早晨。
那时候他会对身边的文武大臣说:“朕当年捧着个破碗去皇觉寺的路上,差点饿死在半道上。要不是路边一个老婆婆给了半块馊饼,这天下就没朕什么事了。”
大臣们当然会说这是天命所归、真龙护体之类的漂亮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命。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咬着牙多走了一步罢了。
此刻的他当然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肚子好饿,脚好疼,路好远。
还有,那个皇觉寺到底他妈的在哪啊?
他走了一个时辰,眼前还是一片荒原。路边的树都是秃的,草都是枯的,连只鸟都看不见。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稍微高了一点,但晒得他头晕眼花。他舔了舔裂的嘴唇,舌头也是的,舔上去跟砂纸似的。
“水……”他喃喃道,“给我口水喝吧,就一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路边有一条涸的河沟。河沟底部还有一点点湿泥,上面长着几丛蔫头耷脑的野草。他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冲下河沟,趴在湿泥边上,用那个豁口的碗去刮泥里的水分。
刮了半天,刮出小半碗浑浊得跟泥浆一样的黄水。水上还漂着草屑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末。
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泥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仰头,一口了。
泥水灌进喉咙,沙沙的,涩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好,”他把碗底的泥渣也舔净,满意地点了点头,“续了一命。继续走。”
他爬回路上,捧着碗继续朝东南方向走。走了一截,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好像不认识去皇觉寺的路。
朱重八的记忆里,只知道皇觉寺在钟离县城外,大概方向是东南。但具体怎么走?他从来没去过。朱重八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口和地里,县城都没进过。
“没事,”他自我安慰,“条条大路通罗马。不对,条条大路通皇觉寺。东南方向,总能走到。”
他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南。两条路都看不到尽头,路上都长满了枯草,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他站在岔路口,左看右看,陷入了沉思。
“左还是右?东还是南?”
他想了半天,最后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轻轻一转。碗转了几圈,倒下来,豁口指向了左边。
“好,左边。”
他捡起碗,踏上了左边的路。走了大概两百步,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个岔路口,总觉得右边那条路看起来更顺眼一点。
“算了,”他自言自语,“错了再说。”
又走了一截,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一片荒地。但路确实还在脚下延伸,虽然窄,虽然长满了草,但确实是一条路。有人走过的痕迹就是路,哪怕只有一个人走过。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他头皮发麻。他上辈子头发不算少,现在这具身体的头发倒是挺多,但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硬邦邦地盘在头上,跟戴了一顶毡帽似的。汗水顺着发流下来,流过脸上的伤口,蛰得他龇牙咧嘴。
“坚持住,”他给自己打气,“想想那些穿越前辈们。人家穿成朱重八能当皇帝,你也不差……吧?”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心虚了。人家朱重八是天选之子,开局一个碗打下一个帝国。他朱元是什么?一个过劳死的社畜,连健身卡都坚持不下来的废物。他能活着走到皇觉寺就烧高香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走着走着,他看到前面路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走近了一看,是一具尸体。
一个男人,蜷缩在路边,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脸朝下趴着,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抠进土里,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往前爬。
朱元停下脚步,看着这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上辈子在新闻里看过无数关于饥荒的报道和图片,但真正站在一具饿死的人面前时,所有隔着屏幕的同情都变成了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口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把那人伸出的手轻轻掰开,把那只手放回身体旁边。然后他从路边捧了几把土,撒在那人身上。没有工具,挖不了坑,只能这样了。
“对不住了兄弟,我现在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几把土,你先将就着。等我以后发达了,回来给你重修坟墓。”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以后?他连今天能不能走到皇觉寺都不知道。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哪怕是假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人烟。
不是村子,而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庙门歪在一边,门槛上长满了青苔。但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花白胡子,穿着破破烂烂的僧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施主从哪里来?”
朱元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走了快一天的路终于见到活人了。
“老人家,”他哑着嗓子问,“去皇觉寺怎么走?”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个豁口的碗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觉寺?你走反了。”
“……啥?”
“这个方向是往西的。皇觉寺在东边。”
朱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老头,再看了看碗,再看了看老头。他想起来了,在岔路口的时候,碗倒下来指向了左边。左边是西。
他被一个碗给坑了。
“我……”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谢谢你啊,碗。”
老头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几声,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小施主,天色不早了,今天怕是赶不到皇觉寺了。不如在老汉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朱元犹豫了一秒。他打量了一下这座破庙,又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老头的眼神很清明,不像坏人。当然,就算像坏人他现在也没得选了。他的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多谢老人家。”
他爬上石阶,一屁股坐下去,后背靠着歪倒的庙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天的经历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早上从尸体旁边醒来,中午挖坑差点把自己埋了,晚上被元兵吓得躲在灌木丛里蹲了半宿,天亮后走了大半天的冤枉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水泡破了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手指缝里全是泥,指甲断了好几个。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血泡和泥土。
“老人家,”他突然开口问,“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三年了。”老头不紧不慢地说,“三年前庙里还有两个和尚,饿跑了。老汉没地方去,就守着。”
“靠什么活着?”
“化缘。挖野菜。有时候能逮到只田鼠。”老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年头不好,能活着就不错了。”
朱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豁口的碗,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老人家,您教我化缘吧。”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昏花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过了一会儿,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大半的黄牙。
“你这孩子,倒是个有意思的。一般人到了这步田地,不是哭天喊地就是寻死觅活。你倒好,直接问怎么化缘。”
“哭天喊地有用吗?”
“没用。”
“寻死觅活有用吗?”
“也没用。”
“那不就得了。”朱元把碗捧起来,对着夕阳的余晖照了照,碗底的裂纹透出一线光,“既然没用,那就想办法活着。”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块递给他。
“吃吧。明天老汉教你几招化缘的本事。”
朱元接过饼子,没急着吃。他先把饼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恭恭敬敬地对老头说了声“多谢”。
饼子很硬,咬一口嘎嘣响。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夕阳把破庙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他身上,把那张脏兮兮的、满是血痕的少年的脸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他靠着歪倒的庙门,手里捧着豁了口的碗,嘴里嚼着硬饼子,眼睛望着东边的方向。
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
但现在,至少有一口吃的,有一个遮风的地方,有一个愿意教他化缘的老头。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在暮色里轻声说了一句——
“朱重八,第一天,活下来了。”
破庙外面,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元兵的号角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提醒他,这个世界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需要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皇觉寺还在东边等着他。
而那个捧着一个碗的和尚皇帝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