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榆树坡上,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一样从东边的山梁上滚下来。
朱元站在坡顶,手搭凉棚往东边望。他在现代玩过无数款战争游戏,从《帝国时代》到《骑马与砍》,号角声代表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不是敌军来袭,就是敌军已经来了。而此刻他脚下踩的是元末的黄土,耳朵里灌的是真实的、能让人心脏骤停的蒙古号角,那股子压迫感比任何游戏都真实一万倍。低沉的号声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像大地在打哆嗦。
“跑!”汤和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四处划拉他那把没鞘的刀,“往西跑!西边是山区,骑兵进不去!”
智空老僧的念珠已经散了一地,珠子滚进枯草丛里,像一群逃命的蚂蚁。老和尚弯腰想去捡,手指刚碰到一颗珠子,又一声号角传来,比刚才更近。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合十。
“不捡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珠子是身外之物,命也是。走。”
行童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往东跑的,有往西跑的,有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哪儿跑的,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念经的——那是明心,十二岁的小行童,经念得颠三倒四,大概是吓傻了。
“都别乱!”朱元吼了一嗓子。
没人听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出他在现代职场练就的绝技——开会嗓。那种能在三十人的会议室里压过所有声、让所有人同时闭嘴的音量。
“我说——都——别——乱!”
这一嗓子效果拔群。乱跑的人停住了,打转的人了,念经的明心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汤和都愣了一下,刀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元身上。
朱元很满意这个效果。上辈子他靠这招在复盘会上镇住了整个部门,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用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靠谱的领导——虽然他心里比谁都虚。
“东边有元兵,西边是山区。往西跑是对的。但是不能乱跑。乱跑的结果就是跑散,跑散的结果就是被抓,被抓的结果就是去矿山挖矿,挖矿的结果就是死。听懂了吗?”
行童们齐刷刷地点头,动作整齐得像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智空师父带队,两人一排,前后照应。伤员走中间。狗子,你负责扶着汤和。汤和,你把刀收起来,就你现在这状态,连鸡都砍不死。”
汤和张了张嘴想反驳,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把刀回腰间,嘟囔了一句:“等我伤好了再跟你算账。”
队伍重新整好,往西边的山区方向出发。朱元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东边的烟柱越来越粗,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号角声还在响,但频率慢下来了,从连续的变成了间歇的。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确定,但至少说明元兵不是在冲锋——如果他们冲过来,号角应该是急促的短音。
走出一里地,朱元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什么不对?”汤和回过头。
“元兵如果是在清剿红巾军,他们应该在东边打仗。号角声为什么一直在响,却听不到喊声?”
汤和侧耳听了听,脸色也变了。“你说得对。只有号角,没有厮声。”
“那他们在什么?”
“搜山。”智空老僧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号角是传递信号用的。连续长音,意思是‘各部就位’;间歇短音,意思是‘正在搜索’。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搜人的。”
“搜什么人?”
“搜从濠州城逃出来的红巾军。”汤和接过话,声音发紧,“郭大帅占了濠州,元军反扑,肯定会把周边的山都翻一遍。只要是可疑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和腰间的刀,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疑。在这个年头,年轻男人本身就是“可疑”。不需要你是红巾军,只要你看上去像能扛得动刀,就足够被元兵抓走了。矿区缺人,军队缺民夫,城墙缺修城的苦力。元朝的徭役制度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进去的是活人,吐出来的是白骨。
“加快速度。”朱元说,“在天黑之前进山。进了山,骑兵就追不上来了。”
队伍开始小跑。说是小跑,其实就是比走快一点的挪动。这群行童饿了两个月,每天只吃一顿稀粥,体力早就被榨了。跑了不到半里地,就有人开始掉队。先是明心,十二岁的孩子腿短,跑几步就喘得像破风箱。然后是狗子,他扶着汤和,等于一个人拖着两个人的重量,跑起来像一只负重的蜗牛。
朱元从队伍最后跑到最前面,又从最前面跑到最后面,来回跑了两趟,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活体牧羊犬。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在公司团建的时候当过队长,带一群喝了三杯茶就喊累的同事爬山,跟现在带一群饿得半死的行童逃命,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同事爬不动了可以叫车,行童跑不动了会死。
“重八哥,”狗子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和土的混合物,像敷了一层泥面膜,“我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
“我真的跑不动了……”
“狗子,我问你。你怕死吗?”
“怕。”
“怕死就跑。跑不一定能活,但不跑一定会死。你选哪个?”
狗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咬着牙,把汤和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又拽了拽,迈开了步子。汤和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狗子肩上的重量分了一部分到自己这边。
“小兄弟,等到了濠州,哥哥请你吃烧饼。”
“真的?”狗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芝麻烧饼,刚出炉的,咬一口烫嘴。”
“烫嘴我也吃!”
“行,烫死你。”
朱元在前面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嘴角抽了抽。一个快要饿死的行童和一个被捅了两刀的伤员,在逃命的路上讨论烧饼——人类的乐观精神真是这个物种最离谱的进化优势。
队伍又跑了半个时辰,东边的号角声渐渐远了。不是元兵走了,是他们终于跑出了号角的传播范围。朱元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烟柱还在,但已经变得模糊,和灰蒙蒙的天际线融在一起。
智空老僧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休息。行童们立刻瘫倒一片,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有人从怀里摸出水囊——空的——又失望地塞回去。
朱元没歇。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往他们来的方向眺望。
榆树坡已经看不见了。但远处的天际线上,除了那道灰色的烟柱,又多了一道新的。更细,更黑,位置偏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南边。皇觉寺在南边。
“智空师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智空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和尚捻念珠的手停住了——他手里已经没有念珠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着那个动作,手指空捻着空气。
“皇觉寺。”智空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元兵在烧庙。”
智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第二道烟柱又粗了一圈,久到队伍里的行童们开始注意到他们的表情不对劲,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南看。
“方丈他们……”狗子小声开口,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方丈有钱。”朱元说,声音很平静,“有钱人总有办法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有钱人有办法,没钱的人呢?藏经阁里的慧明呢?那个把《淮西地理》和秃毛笔给他的老和尚,眼睛半瞎,耳朵也背,腿脚还不利索。元兵烧庙的时候,他跑得出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但他不能回去。带着十几条人命回去,等于带着十几条人命送死。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社畜穿越者,连健身卡都坚持不下来的那种。他救不了所有人。
“走。”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道烟柱,“继续走。天黑之前必须进山。”
队伍重新上路。这一次,没有人说话了。连汤和都闭上了他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所有人都沉默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往西走。脚步声沙沙地踩在枯草上,像一群正在迁徙的、疲惫的动物。
朱元走在队伍最后,怀里那本《淮西地理》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口。他伸手按了按那本册子,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慧明把这本书给他的时候,他磕了一个头,说“等弟子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知道,他欠那个老和尚一条命。这本书带着他走出了官道,避开了元兵,找到了水源。每一步都是慧明年轻时用脚量过的路。现在,轮到他用这本书带着这群人走出绝境了。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终于进了山。
所谓山,其实就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山包不高,但沟壑纵横,灌木丛生。这样的地形对骑兵来说是噩梦——马跑不起来,人走起来也费劲。但对一群逃命的行童来说,费劲意味着安全。越难走的路,元兵越不会来。
智空老僧在山坳里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木头搭的架子,上面盖了一层已经腐烂的茅草,四面漏风,顶上也漏光。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棚子旁边有一条涸的山溪,溪床上全是圆滚滚的鹅卵石,大的像西瓜,小的像鸡蛋。
“今晚在这里歇。”智空说,“生火。不要太大,烟会暴露位置。”
行童们四散开来,找柴火的找柴火,捡石头的捡石头。狗子把汤和放在棚子里,然后跑到溪床上,蹲在那里认真地挑选石头。朱元走过去,发现他正在把鹅卵石按照大小分类,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你在嘛?”
“重八哥,你不是说石头能净水吗?我在挑石头。这些大的铺下面,这些小的铺上面。”狗子抬起头,脸上居然带着一种认真的、甚至有点骄傲的表情,“我把你说的记住了。”
朱元看着那排鹅卵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狗子这个傻小子,在逃命的路上,还惦记着他随口说的净水方法。不是因为好学,是因为他把朱元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他说“重八哥会法术”,他是真的信。
“狗子。”
“嗯?”
“等到了濠州,我教你认字。认真的。”
狗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不是骗我的?”
“真的。先从‘水’字教起。水字好写,三笔。”
“好!那‘火’字呢?”
“火字也好写。”
“那‘烧饼’呢?”
“……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烧饼?”
篝火生起来了。智空说得对,火不能太大。所以朱元只让烧了一小堆,火苗跳动着,把围坐成一圈的行童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火光里,十几张瘦削的、脏兮兮的脸挤在一起,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麻雀。
晚饭是一人半个萝卜,外加小半碗煮开的溪水。萝卜是朱元从皇觉寺带出来的“战略储备粮”,一路上他死死捂着,除了狗子谁都不让碰。现在他一个一个地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都会说一句“省着吃”。
分到汤和的时候,汤和接过萝卜,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重八,你这萝卜比我的手指头还细。”
“不吃还我。”
“吃吃吃。”汤和一口咬掉半个,嚼得嘎嘣脆,“嗯,甜的。比我娘种的还甜。”
“你娘还种萝卜?”
“种啊。我娘种的萝卜,一个有我脑袋这么大。”汤和比划了一下,“每年秋天收了萝卜,切片晒,冬天炖肉吃。那味道——”他闭上眼睛,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神会餐。
狗子在旁边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汤大哥,你家还有肉吃?”
“逢年过节有。平时也吃不上。”汤和睁开眼睛,笑了笑,“不过我娘会过子。一只鸡能炖三锅汤,喝到最后锅底全是骨头,汤还是白的。”
“你娘真厉害。”
“那是。”汤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然后那骄傲慢慢淡下去,变成了别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投军之后,还没回去过。”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升起来,被山风吹散。棚子外面,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山坳里,把涸的溪床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会回去的。”朱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等打完仗,活着的人,都会回去的。”
汤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半个萝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
夜渐渐深了。行童们挤在棚子里,一个挨一个,互相用体温取暖。狗子缩在朱元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不大,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在打鼾。汤和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智空老僧坐在篝火旁,背挺得笔直,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念经。没有念珠,他就用指节代替,一节一节地数过去。
朱元睡不着。
他坐在棚子边上,背对着篝火,面朝着南边的方向。那边的天际线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光。不是朝霞,天还没亮。那是皇觉寺的方向。
慧明师父,你跑出来了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回答:不会的。慧明不会跑的。那个老和尚一辈子都坐在藏经阁的门槛上,连吃饭都是别人送过去。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挪地方。他曾经跟朱元说过一句话——“老衲这辈子走过的路,够下辈子用了。剩下的子,就坐着吧。”
所以元兵来的时候,他大概也是坐着的。
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经书,嘴里念着佛号。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可能连眼睛都没睁开。
朱元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动了。
他是这支队伍的“活”,是狗子眼里会法术的重八哥,是智空默认的领路人。他不能垮。
后半夜的时候,出事了。
先是狗子的呼噜声突然停了。然后是汤和的刀出了鞘——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金属摩擦皮革的声响像一声惊雷。智空老僧念经的声音也停了。
朱元睁开眼睛。
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棚子外面,月光照着的溪床上,多了一个影子。
黑乎乎的,比狗大,比马小。两颗弯曲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野猪。
“别动。”朱元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都别动。”
但已经晚了。明心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想往外走,一抬头看到溪床上那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能把死人吵醒的尖叫。
“啊——!”
野猪被惊动了。
那头畜生猛地抬起头,两只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绿的光。它的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石子被刨得四处飞溅。然后它低下头,獠牙对准棚子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呼噜声。
“它要冲过来了!”汤和握着刀站起来,但他的伤让他只能半弯着腰,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姿态很凶,战斗力存疑。
行童们全醒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找武器,有人往棚子后面缩,还有人——狗子——一把抱住朱元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
“重八哥!野猪!野猪!”
“我看到了。”
“它会不会吃人?”
“野猪是杂食动物,理论上什么都吃。”
“那理论上我们也算‘什么’里面的?”
“恭喜你,逻辑满分。”
“重八哥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夸我!”
野猪开始冲锋了。它的四蹄刨起溪床上的碎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一辆小型的、长着獠牙的推土机。月光下,它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朱元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他在现代看过无数野外求生节目——贝爷、德爷、各种爷。面对野猪该怎么办?爬树。野猪不会爬树。问题是,这棚子旁边没有树。最近的树在十步之外,跑过去需要时间,而野猪冲过来的速度比他跑的速度快。
跑不过。
打?用什么打?汤和的刀?汤和现在连鸡都砍不死。石头?对,石头。
“石头!”他吼了一声,“捡石头!砸它!”
行童们手忙脚乱地捡石头。溪床上别的没有,石头管够。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扔出去,像一阵石雨。大部分砸偏了,有几块砸中了野猪,但打在它那层厚皮上,跟挠痒痒似的,反而让它更愤怒了。
野猪冲到了棚子前面,獠牙一甩,把一支撑棚顶的木柱撞断了。棚顶哗啦一声塌了半边,茅草和尘土落了一地。
汤和迎了上去。他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砍在野猪的侧脸上。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一甩头,獠牙撞在汤和的刀上,把刀磕飞了。汤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跌去,后背砸在地上,腹部的伤口崩开,血洇湿了布条。
“汤和!”狗子松开了朱元的腰。
“别管我!”汤和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野猪的第二次冲撞,“这畜生的皮比元兵的甲还厚!”
野猪转过身,小眼睛锁定了倒在地上的汤和。它低下头,獠牙对准汤和的口,后腿蓄力。
就在这时候,一簇火苗在野猪面前炸开了。
不是火把。是一蓬燥的枯草,被一削尖的木棍挑着,直接从篝火的余烬里铲起来,带着还在燃烧的炭屑,呼地一下糊在野猪脸上。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叫,整个身体猛地往后一跳,撞在棚子的另一柱子上,把那柱子也撞断了。棚顶彻底塌了,茅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几个躲闪不及的行童埋在里面。
朱元站在野猪面前,手里举着那挑着枯草的木棍。枯草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在夜风中呼呼作响。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萝卜缨子。的萝卜缨子,一路从皇觉寺揣过来,被体温烘得又又脆,是最好的引火物。
“来啊。”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把往野猪面前一送,“你不是杂食动物吗?尝尝这个,热菜。”
野猪退了一步。
“不喜欢热的?没关系,还有冷盘。”
他左手一扬,一把萝卜缨子撒出去,落在野猪面前。野猪低头嗅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小眼睛里的凶光变成了困惑。
“还有果盘。”
又一把萝卜缨子撒出去。
野猪彻底懵了。它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作——一个两条腿的秃毛猴子,不跑也就算了,还往它脸上扔着火的草和菜叶。在野猪的世界观里,这种行为完全无法理解。要么是这家伙疯了,要么是这家伙有什么它不知道的后手。
野生动物对“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本能反应是——撤退。
野猪又退了两步,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然后转身,甩着短尾巴,呼噜呼噜地跑回了溪床对面。它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只留下一路被撞断的枯枝和几颗滚落的鹅卵石。
棚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狗子发出一声能把野猪再召回来的欢呼。“重八哥!你把它打跑了!你用火把它打跑了!”
“我没打它。我请它吃了顿饭。”
“你用萝卜缨子请野猪吃饭?”
“它没吃。嫌素。”
狗子笑得直接滚到了地上,在茅草堆里打滚。汤和捂着肚子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想笑,嘴角抽搐得像被电了。连智空老僧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指在空中捻了捻——大概是在捻一颗不存在的念珠。
其他行童从茅草堆里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都是亮的。他们看着朱元,那种眼神和之前那些村民一模一样——“活”。
“重八哥,”明心怯生生地开口,“你怎么知道野猪怕火?”
“所有动物都怕火。”朱元把手里的火把回篝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包括人。人不怕火是因为人会用火,但人对火的恐惧刻在骨头里。你见过山火吗?”
明心摇头。
“希望你永远不会见到。”
汤和撑着腰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被磕飞的刀。刀刃上有一个明显的豁口,是被野猪的獠牙崩的。他弯腰捡起来,用手指摸了摸豁口,然后看向朱元。
“重八,你以前在庙里,除了念经种菜,还学了什么?”
“多了。”
“比如?”
“比如怎么用草木灰给伤口消炎,怎么用石头和沙子过滤水,怎么用萝卜缨子请野猪吃饭。”朱元拍了拍汤和的肩膀,“等你伤好了,我慢慢教你。”
汤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老子比你大,凭什么你教我”之类的——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把刀回腰间,嘟囔了一句:“行吧。你厉害。”
棚子塌了一半,但还有一半能遮风。行童们把散落的茅草重新铺好,挤在剩下的半边棚子里,一个挨一个,比之前更挤了。但没有人抱怨。刚刚差点变成野猪的夜宵,现在还能有个地方躺着,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狗子又缩回朱元旁边,但这次他没睡着。他睁着眼睛,透过棚顶的破洞看天上的星星。
“重八哥。”
“嗯。”
“你说野猪现在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那群秃毛猴子是不是有病。”
狗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重八哥,你说咱们能活着走到濠州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要教你认字。我说话算话。”
狗子没有回答。但他的脑袋往朱元的肩膀上靠了靠,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智空老僧说,山里的路不好走,趁天早多赶一段是一段。
出发之前,朱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把昨晚野猪撞断的那两木柱捡起来,用汤和的刀把一头削尖,做成两简陋的标枪。然后又从溪床上捡了一堆拳头大小的鹅卵石,用破布包好,挂在腰间。
“重八,你嘛?”汤和问。
“武装自己。”
“用木头和石头?”
“总比空手强。昨晚要是有这两东西,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你就不用拿脸去接它的獠牙了。”
“谁拿脸接獠牙了?我砍了它一刀!”
“嗯,然后你的刀就飞了。”
汤和的脸涨得通红,但找不到反驳的词。他恨恨地把刀看了看豁口,又恨恨地回去。
狗子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汤和瞪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队伍沿着山坳往西走。按照《淮西地理》上的标注,这条路翻过前面的山头,再走两天,就能到定远县境内。到了定远,离滁州就不远了。但智空老僧说,不去滁州了。
“为什么?”明心问。
“元兵在清剿红巾军,滁州方向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一群和尚往那边走,等于往刀口上撞。”智空看了汤和一眼,“这位汤施主说,濠州城现在是红巾军的地盘。咱们去濠州。”
行童们面面相觑。濠州?红巾军的地盘?那不是从和尚变成反贼了吗?
“不想去的,可以自己走。”智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老衲不勉强。”
没有人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离开了队伍,一个人在这片荒山野岭里,活不过三天。
汤和走在队伍最前面,刀扛在肩上,步伐比昨天稳多了。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腹部的伤口虽然还包着布条,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甚至还能时不时回头催促后面的人快点。朱元怀疑这家伙的血小板是不是比正常人多了三倍。
“汤和,你的伤不疼了?”
“疼啊。”
“疼还走这么快?”
“疼才要走快。走得快,血跑得快,好得快。”
“……你这理论是哪个蒙古大夫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管用。”
中午休息的时候,汤和把朱元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件事。
“昨晚我守夜的时候,听到山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马蹄声。不多,大概三四骑。从东往西走,应该是元兵的斥候。”汤和的表情少见的严肃,“他们在搜山。不是搜我们,是搜从濠州逃出来的红巾军。但搜山嘛,碰上了都一样。”
“有多远?”
“两个山头吧。昨晚听到的,现在应该更远了。但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折回来。”
朱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智空说:“师父,咱们得加快速度。今晚不歇了,连夜赶路。”
“连夜赶路?重八哥,夜里山路看不见,会摔死的!”狗子急了。
“摔死的概率比被元兵抓住的概率低。你选哪个?”
狗子的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做一道极其痛苦的选择题。最后他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走。”
“好狗子。”
“重八哥你别叫我狗子,你叫我狗子的时候,一般都没好事。”
“那叫你什么?狗爷?”
“……还是叫狗子吧。”
队伍连夜赶路。月亮很大,照得山路一片银白,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但山路崎岖,碎石松动,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朱元让所有人手拉着手,排成一列,他走在最前面探路。两标枪被他当成了探路杖,一边走一边戳前面的地面,确认没有坑洞或松动的石头。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狗子走不动了。
他是真走不动了。这孩子本来就瘦,这两天又没吃什么东西,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弯,像两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重八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走不动了。”
朱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狗子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嘴唇发白,眼眶发红。他站在那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还是死死拽着前面那个行童的手,不肯松开。
朱元没有说话。他把两标枪递给旁边的汤和,然后走到狗子面前,背对着他蹲下来。
“上来。”
“啊?”
“我背你。”
“重八哥,你也累了一天了——”
“废话少说,上来。你走不动,我背你走。咱们是一个队伍的,一个人掉队,全队都得停下来等。与其等你,不如背你。”
狗子趴在朱元背上,轻得让人心疼。这孩子大概连五十斤都没有,骨头上包着一层皮,硌得朱元的后背生疼。但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开口了。
“狗子。”
“嗯?”
“你知道你现在多重吗?”
“……不知道。”
“比一麻袋萝卜还轻。”
狗子沉默了一下。“重八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夸我轻?”
“不,夸你比萝卜值钱。萝卜只能吃,你能帮我打架。”
狗子趴在他背上,嘿嘿笑了两声。笑了之后,声音就哽咽了。“重八哥,等到了濠州,我请你吃烧饼。”
“你不是没钱吗?”
“我化缘。我化缘可厉害了。”
“你化缘厉害?上次在村子里,你连门都不敢敲。”
“那是因为那个村子有狗!我怕狗!”
“你叫狗子,你怕狗?”
“我爹给我起的名,又不是我自己选的!”
汤和在前面听到了,笑得差点把标枪扔了。“狗子怕狗!哈哈哈哈!这名字起得,绝了!”
“汤大哥你别笑!”
“我就笑。狗子怕狗,狗子怕狗——”
“重八哥,你管管他!”
“管不了。”朱元说,“他伤好了,打不过他。”
狗子绝望地把脸埋进朱元的后脑勺,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狼。
走了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山梁下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一条小河从谷地中间穿过——河里有水!虽然水流很细,但确实在流动,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河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叶子虽然枯黄了大半,但还活着。河对岸,隐约能看到一条官道的痕迹,官道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
“濠州。”汤和站在山梁上,眯着眼睛看向那片城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那是濠州城。”
行童们全都挤到山梁边上,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濠州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不算高大,但完整,城楼上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城墙外面,沿着官道两侧,散落着一些民房和棚屋,有些冒着炊烟。
“到了?”狗子从朱元背上滑下来,揉了揉眼睛,努力往那边看,“真的到了?”
“到了。”朱元说,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濠州城。”
三天。从榆树坡到濠州,走了三天。三天里遇到了元兵、遇到了野猪、走了一整夜的山路。现在,濠州城就在眼前。城墙不高,城门不大,但在晨光里,那座灰扑扑的城池看起来比任何宫殿都顺眼。
队伍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轻松,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狗子甚至小跑起来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重八哥!快点!我看到城门口有卖烧饼的!”
“你从这儿能看到城门口卖烧饼的?你眼睛是鹰吗?”
“我闻到的!”
“你鼻子是狗吗?”
“我本来就是狗子!”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汤和忽然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山脚下的官道上,表情变了。
“怎么了?”朱元走到他旁边。
“你看官道上那些人。”
朱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上有一队人正在往濠州城的方向走。不是元兵,是难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扶老携幼。队伍排得很长,从官道拐弯处一直延伸到城门口,少说有两三百人。
“都是来投濠州的。”汤和说,“郭大帅占了城之后,周边几个县的人都往这边跑。有投军的,有避祸的。城里估计快塞不下了。”
他们下了山,走上官道,汇入了难民的人流。离得近了,朱元才看清这支难民队伍的细节。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疲惫、饥饿,还有一丝微弱的、像风中烛火一样的希望。他们是从元兵的刀下逃出来的,从饥荒中爬出来的,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濠州城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城门口排着长队。元朝统治时期,城门进出本来就有盘查,现在红巾军占了城,盘查更严了。城门口站着两排兵卒,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皮甲的、有布甲的、还有穿着抢来的元军号衣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剑戟,还有扛着锄头的。虽然装备寒碜,但精神头都不错,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子现在是这座城的主人”的劲头。
城墙上面,贴着几张告示。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朱元挤到前面,仰头看告示上的字。
告示一共三张。第一张是安民告示,大意是濠州城已被红巾军接管,城内百姓各安其业,不必惊慌。第二张是募兵告示,大意是红巾军广招天下豪杰,凡投军者,管吃管住,后论功行赏。第三张是户籍告示,大意是所有进城者,无论投军还是避祸,都必须在城门口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
朱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登记户籍。这四个字在现代人看来稀松平常,但在元末乱世,这意味着你的名字被写在一张纸上,而这张纸将来可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如果濠州城被元军攻破,这张纸就是现成的通缉名单。如果不登记,连城都进不去。
“重八,”汤和压低声音,“你看第三张。”
“看到了。”
“登记了,就跑不掉了。”
“我知道。”
“但你是来投军的,怕什么?”
朱元沉默了一瞬。他怕的不是投军,他怕的是失去自由。一旦名字写在了红巾军的花名册上,他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时跑路的行童了。他是红巾军的一员,要服从军令,要上战场,要人或者被。
但历史上,朱元璋就是走了这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怒意的呵斥声。
“放开!”
人群被推搡着分开。城门口,几个穿着杂色军服的红巾军士卒,正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布裙,头上包着一块蓝色头巾,打扮朴素,但气度不凡。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镇定——哪怕被几个围着,她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株被风吹但不倒的竹子。
“这位娘子,进城得登记。”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来,哥哥帮你登记。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可有婚配?”
他的手往女子的肩膀上搭过去。
女子的手动了。
啪!
一声脆响。什长的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女子的手收回去,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巴掌不是她打的。
“再碰我一下,另一边的脸也给你补上。”
什长捂着脸,愣了一下,然后怒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个女人——”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从城门里传来的,一个是从朱元旁边传来的。
城门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气场。
“马姑娘是郭大帅的客人。”中年文士的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所有人都听到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濠州城门口对郭大帅的客人动手?”
围着女子的几个士卒脸色刷地变了。那个被打的什长捂着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李……李大人,小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退下。”
几个士卒像被烫了脚一样往后退,转眼间就消失在人群里。
中年文士——李大人——走到女子面前,微微欠身。“马姑娘受惊了。大帅在府中设了宴,特命在下来迎接。请。”
女子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有劳李先生。”
她跟着李大人往城门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人群,在朱元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朱元来不及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城门。青色的裙摆在晨光中晃了一下,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马姑娘。”汤和在他耳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姓马,郭大帅的客人——重八,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
“马公的闺女!马公是郭大帅的刎颈之交,去年在濠州城外被元兵害了。郭大帅收了马姑娘做养女,当亲闺女一样养着。”汤和的眼睛发亮,“听说这位马姑娘,脾气刚烈得很。郭大帅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她一个都看不上。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那巴掌扇的,啧啧。”
马秀英。
朱元璋的马皇后。
历史上那个陪他从最底层一路走到最高处的女人,那个在他被郭子兴关禁闭时偷偷给他送烧饼、把口烫出一片疤的女人,那个被后世称为“一代贤后”的女人。
刚才,她看了他一眼。
朱元站在濠州城门口,怀里揣着豁了口的碗和破旧的《淮西地理》,身后是狗子和汤和,身边是一群灰头土脸的行童,周围是熙熙攘攘的难民和扛着各式武器的红巾军士卒。晨光从城墙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门的阴影里。
“重八哥,”狗子拽了拽他的袖子,“刚才那个姐姐好厉害。她打了那个当兵的一巴掌,那个当兵的话都不敢说。”
“嗯。”
“重八哥,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她为啥看你?”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狗子认真地打量了朱元一眼——光头,脏兮兮的脸,破破烂烂的僧袍,怀里露出半截萝卜缨子,腰间挂着一包鹅卵石。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寻找“帅”在哪里,但失败了。
“重八哥,你说谎的样子比化缘的时候还认真。”
“多练练就好了。”
汤和哈哈大笑,笑完拍了拍朱元的肩膀。“走吧,登记去。名字写上,咱们就是濠州城的人了。”
他迈步往城门口的登记处走去。走出两步,发现朱元没动。
“重八?”
朱元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红巾军旗帜。那是一面红色的旗,中间绣着一个白色的“郭”字。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在城头燃烧的火。
郭子兴的红巾军。朱元璋的起点。
他在现代读过无数遍这段历史。朱重八收到汤和的信,离开皇觉寺,投奔濠州城。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朱重八,他成了朱元璋。璋,是一种玉器,锋利无比。朱重八,诛元璋。诛元朝的利器。
“走。”他说。
迈出了那只穿着露脚趾草鞋的脚。
城门口的登记处,是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文书。老文书戴着一副用绳子绑在耳朵上的破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秃毛笔——比慧明给他的那支还秃。他抬起眼皮看了朱元一眼。
“姓名。”
“朱重八。”
“籍贯。”
“濠州钟离县孤庄村。”
“家中人口。”
“父母双亡。兄弟……失散。”
老文书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朱重八”三个字被写在泛黄的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圈。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他本人一样寒碜。
“下一个。”
狗子挤上来。“我叫狗子!”
“狗子不是正经名字。有大名吗?”
狗子愣住了。他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被人问“有大名吗”。他张了张嘴,茫然地回头看朱元。
“先写狗子。”朱元说,“以后有了大名再改。”
老文书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连名字都没有”,但还是把“狗子”两个字写在了纸上。
汤和是最后一个登记的。他走到桌前,还没开口,老文书就抬起头,推了推破眼镜。
“你是汤和?”
“你认识我?”
“郭大帅吩咐过,说你这两天会回来。让你一进城就去大营见他。”老文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肚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被元兵捅的。”
“捅了还能走路?”
“蒙古人的刀不行。”
老文书的嘴角抽了抽,低头在纸上写了“汤和”两个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注——大概是什么“郭大帅要见的人”之类的标记。
登记完毕,一行人在城门口等智空老僧和其他行童办完手续。狗子趴在城墙垛口上,往城里张望,嘴里念叨着“烧饼烧饼烧饼”。汤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朱元站在告示栏前面,又把那三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第三张告示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小,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
“凡登记入城者,非军令不得擅自离城。违者以逃兵论处。”
朱元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进不许出。
濠州城,是一座牢笼。一座他们自己走进来的牢笼。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洞上方挂着铁栅栏。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每个人都在往城里走。没有人往外走。
汤和睁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他。
“看到了?”
“看到了。”
“怕了?”
“不怕。”
“不怕就对了。”汤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进来了,就别想着出去了。造反这条路,本来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他拍了拍朱元的肩膀,朝城里走去。
“走吧,朱重八。带你去见郭大帅。”
朱元回头看了一眼城外。晨雾已经散了,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蓝色。那是他们走过来的路。三天前,他们从榆树坡出发,翻山越岭,走到了这里。三天后,他们会走到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皇觉寺的行童朱重八了。他是濠州城红巾军的一员。
他转过身,迈进了城门。
狗子追上来,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烧饼——大概是趁他看告示的时候从路边摊上顺的,或者是哪个好心的难民给的。烧饼烤得焦黄,上面撒着几粒芝麻,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重八哥!你看!烧饼!真的有烧饼!”
“哪来的?”
“一个好心大嫂给的。她说我太瘦了,得多吃点。”狗子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朱元,“给你一半。我答应过要请你吃烧饼的。”
朱元接过那半个烧饼。烧饼还是温热的,芝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把他的胃勾得咕咕叫。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经粮食做的食物了——萝卜、野菜、草,能吃的都吃过,唯独没有吃过真正的、用面粉做的、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
他咬了一口。
面香在口腔里炸开。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座牢笼也没那么糟糕。
“走。”他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进城。”
濠州城的街道比皇觉寺热闹多了。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店铺和民居,虽然大多破旧,但门口都挂着招牌,有卖布的、卖米的、卖农具的、卖草药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刀枪的红巾军士卒。人声鼎沸,夹杂着骡马的嘶鸣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里的生活气息,和城外那些死气沉沉的村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城里的人虽然也瘦,但眼睛里是有光的。因为这里有粮食,有军队,有城墙。城墙外面是,城墙里面是人间。
狗子走在街上,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左看右看,嘴巴就没合上过。“重八哥你看!那个卖布的!布的颜色真多!”“重八哥你看!那个打铁的!火花四溅!”“重八哥你看!那个卖糖人的!糖人!”
“狗子。”
“嗯?”
“你手里的烧饼再不吃就凉了。”
狗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烧饼,如梦初醒,三口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汤和带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又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院门口。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郭府”两个字。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卫兵,看到汤和,其中一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
“汤和!你小子还活着!”
“废话。死了能站在这儿?”汤和上前跟那人碰了碰拳头,“大帅在吗?”
“在。正跟李先生议事。你直接进去就行。”
汤和回头看了朱元一眼。“走吧。”
朱元深吸一口气,跟着汤和迈进了郭府的大门。
院子里很宽敞,正中间是一座厅堂,门窗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阔口,浓眉大眼,穿着一身赭红色的战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他的坐姿很随意,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郭子兴。
历史上那个收留朱元璋、把养女嫁给他的濠州红巾军首领。一个在史书上被评价为“性刚直,不能容人”的人。后来他和朱元璋反目,差点了朱元璋,最后被元军围困,又被朱元璋救出来。两个人的关系,复杂得能写一整本书。
但现在,他们还没有反目。甚至还没有认识。
汤和走进厅堂,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大帅!汤和回来了!”
郭子兴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汤和腹部的布条上,眉头皱了一下。“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
“被元兵捅的?”
“是。在榆树坡附近遇到的巡逻队。”
郭子兴点了点头,目光从汤和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朱元身上。那目光很沉,像秤砣一样,从上到下把朱元称了一遍。
“这是谁?”
“朱重八,我发小。钟离孤庄村人,爹娘都饿死了,在皇觉寺当行童。庙被元兵烧了,跟我一起逃出来的。”汤和站起来,拍了拍朱元的肩膀,“重八,见过郭大帅。”
朱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本来想跪的——这个时代的规矩,见上位者要跪。但他膝盖刚弯下去,郭子兴就摆了摆手。
“不用跪。红巾军不兴这个。”郭子兴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减少半分,“你说你从皇觉寺来?”
“是。”
“庙被元兵烧了?”
“是。三天前的事。”
“寺里还有别人逃出来吗?”
“弟子这一队有十四人,都到了濠州。方丈和寺中管事的下落,弟子不知。”
郭子兴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朱元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刚买来的兵器。
“会写字吗?”
“会。”
“哦?”郭子兴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行童,会写字?”
“在寺里跟一位老和尚学的。认字不多,勉强够用。”
郭子兴忽然指了指旁边那个中年文士——就是城门口替马秀英解围的那位李先生。“李先生,给他纸笔。”
李大人从案头取了一张纸,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好墨,铺在朱元面前。厅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朱元接过笔,看着面前那张白纸。纸很糙,是那种最便宜的竹纸,表面还能看到没有打碎的竹纤维。笔是一支半旧的狼毫,笔尖被用得有些分叉,但比慧明给他的那支秃毛笔强多了。
他想了想,落笔写了四个字。
“好好活着。”
字写得不算漂亮——他上辈子用硬笔写字还行,毛笔字纯属小学生水平。但好歹是端正的,一笔一划,没有写错。四个字写完,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郭子兴歪着头看了看那四个字,然后看向李先生。李大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字虽稚嫩,但笔画工整,不像是刚学的。”
“弟子在寺里学了两个月。”朱元面不改色地说。反正慧明不在这儿,没人能拆穿他。
郭子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一块石头裂开,露出里面的纹路。
“好好活着。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朱元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力气不小,把朱元的肩膀拍得一沉,“汤和的朋友,就是我郭子兴的朋友。先在营里住下,养几天。汤和,你带他去。”
“是!”
出了厅堂,汤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过了。”
“什么过了?”
“郭大帅那一关。你是不知道,大帅看人眼光毒得很。上个月有个来投军的,说自己会武艺,大帅让他耍了一套刀法,看完之后说了两个字——‘滚蛋’。”
“……我要是没过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最多让你去火头营烧饭。”
“那不是挺好的吗?烧饭至少不用上战场。”
汤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重八,你是来投军的。投军不上战场,你来嘛?真当和尚啊?”
朱元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天井,阳光从四方形的天井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方块里有一株石榴树,叶子虽然蔫了,但枝头还挂着几颗瘪的石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狗子蹲在石榴树下,正试图用一树枝把石榴打下来。
“重八哥!这个能不能吃?”
“能。但不好吃。的,没水分。”
“没关系!只要是吃的就行!”
狗子跳起来,用树枝猛敲了一下树枝,一颗石榴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他捂着脑袋蹲下去,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石榴捡起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朱元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汤和也笑了。笑完之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朱元。
“重八,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心里清楚。濠州城许进不许出,咱们现在是红巾军的人了。大帅虽然收了你,但也就是多了一双筷子的事。你要是想在营里站住脚,光会写字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元看着那颗石榴树,沉默了一会儿。
“先活下来。然后,好好活着。”
汤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石榴树上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天井,消失在城墙的方向。
“行!”汤和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那就好好活着!一起好好活着!”
夕阳西下,濠州城的城墙被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赭红色。城头上,红巾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一丝一丝的,织成一片薄薄的暮霭。
三个年轻人站在郭府的院子里。一个捂着肚子上的伤,一个捧着豁了口的碗,一个怀里揣着一颗瘪的石榴。
这是至正五年的秋天。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