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元在濠州城外的红巾军大营里待了三天，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所谓“投军”，跟他在现代进了一家创业公司没有任何区别。
不对。比创业公司还惨。
创业公司好歹有个正经的入职流程。HR会带你认识一下同事，领你领个工位，发一台电脑，告诉你WiFi密码是多少。红巾军呢？汤和把他领到一个漏风的帐篷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这就是你的窝了”，然后就捂着肚子去医务营换药了。连个入职培训都没有。
帐篷里住了六个人。除了狗子和明心两个熟人，还有三个陌生面孔。一个叫王铁柱，黑脸壮汉，据说是打铁的出身，胳膊比朱元的腰还粗；一个叫刘三，瘦猴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滑头；最后一个叫老钱，四十多岁，满脸沧桑，据说以前在县城里当过账房先生，后来东家破产了，流落到濠州投了军。
六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顶上漏着好几个洞，晚上躺下能直接看到星星。狗子倒是不嫌弃，往稻草上一躺，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不用睡野地了。”
“狗子，”朱元躺在他旁边，盯着帐篷顶上的破洞，“你对‘好子’的定义是不是有点低？”
“比榆树坡强多了。有帐篷，有稻草，还有——”狗子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瘪的石榴，宝贝似的举到眼前，“饭后水果。”
“那石榴放了三天了。”
“越放越甜。”
“……你赢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就把整个营地震醒了。那声音比皇觉寺的钟声还难听，像是有人拿铁锅砸猫。狗子一个激灵从稻草上弹起来，脑袋撞上帐篷顶，哗啦一声，帐篷顶的破洞又大了两圈。
“敌袭？！元兵来了？！”狗子抱着脑袋，惊恐地四处张望。
“不是元兵。”老钱慢悠悠地坐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说，“是晨。每天寅时三刻敲锣，全营跑步。”
“跑步？”朱元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跑什么步？”
“绕着营盘跑三圈。大帅定的规矩，说是要练体力。”老钱苦笑了一声，“练体力是好事，就是这锣敲得太早了。我昨晚值夜，刚躺下不到一个时辰。”
刘三翻了个身，把稻草往头上一蒙。“我不去。昨天跑得我腿都快断了。”
王铁柱一把掀开刘三的稻草。“不去？不去扣伙食。三圈跑不完，早饭减半。五圈跑不完，全天只给一顿。”
刘三哀嚎一声，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朱元跟着众人钻出帐篷。晨光熹微中，营盘里的景象让他大开眼界。
几百号人从各色帐篷里钻出来，有的还在系裤腰带，有的光着膀子往场上跑，有的跑着跑着鞋掉了又回头捡鞋。场上已经站着一个黑脸大汉，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拇指粗的藤条，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苦瓜。
“赵千户。”老钱小声给朱元介绍，“大帅麾下管练的。脾气暴，手段狠。上个月有个新兵迟到了，被他罚跑了十圈，跑完直接瘫在地上吐白沫。”
“后来呢？”
“后来被抬回帐篷，躺了三天才下地。”
朱元的嘴角抽了抽。好家伙，这哪是军训，这是要命。
“列队！”赵千户的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喊醒，“百人一队！前后对齐！手放两侧！不许交头接耳！”
人群像被赶的鸭子一样挤成一团。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跑，撞成一锅粥。赵千户的藤条在空中甩得啪啪响，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吓得众人跟炸了窝的鸡似的四处乱窜。折腾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形——从前面看像蜈蚣，从后面看像蛇，从上面看大概像一团乱麻。
“今天三圈！”赵千户的藤条一指营盘外围，“跑不完的，早饭别吃了！跑最后的十个人，午饭也别吃了！”
队伍稀稀拉拉地跑了起来。朱元夹在人流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他上辈子最讨厌的运动就是跑步——公司团建的时候HR组织晨跑，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现在倒好，穿越过来还是逃不掉跑步的命。但不一样的是，现代跑步最多被扣团建分，在这里跑步跑慢了会没饭吃。没饭吃的后果他太清楚了——饿。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队伍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有人开始走，有人扶着腰喘气，有人脆蹲在路边不跑了。赵千户骑着马在后面撵，藤条专门往那些偷懒的人背上招呼，一抽就是一道红印子。
狗子跑在朱元旁边，喘得像一只刚被追了三座山的兔子。“重八哥……我……我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你看赵千户的藤条。”
“藤条……和饿肚子……哪个更惨？”
“饿肚子。相信我，我饿过。”
狗子咬着牙，迈开短腿继续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连朱元自己也开始怀疑人生了。他的肺像被塞进了一团火，喉咙里泛着血腥味，腿软得像两煮过头的面条。旁边不断有人掉队——有人蹲在路边呕，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一个甚至趴在地上哭着喊娘。赵千户毫不留情，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抽得那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
朱元咬着牙撑到了终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脸贴着被晨露打湿的黄土，大口大口地喘气。狗子比他晚到了十几息，一到终点就直接倒在他旁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眼睛翻白。
“重八哥，”狗子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想回皇觉寺。”
“皇觉寺烧了。”
“那我想回榆树坡。”
“榆树坡有野猪。”
“……那我想死。”
“死了没烧饼吃。”
狗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烧饼的力量，果然无穷。
早饭是每人一碗杂粮粥，一块拳头大的黑面饼子。粥稀得能当镜子照，饼子硬得能当暗器使。王铁柱两口就把饼子吞了，然后把碗舔得净净，碗底的反光能照出人影。刘三一边吃一边骂：“天天吃这个，老子都快变成杂粮了。”老钱倒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老钱，”朱元坐到他旁边，“你在营里待了多久了？”
“两个月。”
“这练天天都有？”
“天天有。刮风下雨都不停。赵千户说了，红巾军不能养闲人。”
“那军需后勤呢？粮草、军械、账目，谁管？”
老钱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嘛？”
“随便问问。”
“后勤是李大人管的。李善长李大人，大帅的谋士。”老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说实话，营里的账目……一言难尽。粮草数目对不上，军械数目也对不上。上个月发饷，有人说饷银比花名册上少了三成，但没人敢查。查账的人，前前后后换了三个，都查不出名堂。”
朱元的眉头皱了起来。账目对不上，饷银少三成。这哪是“一言难尽”，这分明是有人在中饱私囊。他在现代虽然是个广告公司的社畜，但好歹也做过预算、报销过发票，对数字天然敏感。而且他在皇觉寺看过慧能藏的账本，对“假账”这东西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不管账做得再花哨，只要抓住进和出两条线，总能看出端倪。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刚投军三天的新兵蛋子，连编制都还没落定。管账的事，轮不到他心。
“老钱，你以前不是做过账房吗？怎么不去后勤帮忙？”
老钱苦笑了一声。“去了。了一天就被赶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多嘴。我看账本上有一笔粮草的数目不对，就跟管事的提了一句。管事的说我看错了，让我别多管闲事。第二天就把我调回前营了。”
“那个管事的是谁？”
“姓孙，孙德胜。是郭大帅的妻弟，营里都叫他孙二爷。”
朱元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当天下午，转折来了。
他正在帐篷里补觉——跑了三圈之后浑身酸疼，躺下就不想动——狗子忽然从外面冲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重八哥！有人找你！”
“谁？”
“一个穿长衫的！戴帽子的！看着像读书人！”
“营里读书人多了。”
“不是！这个不一样！他看着就……就……”狗子努力组织语言，“看着就像那种会扣你工钱的！”
“……你是说账房先生？”
“对对对！账房先生！他还带着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
朱元坐起来，揉了揉酸疼的腰。账房先生找他嘛？他一个刚投军三天的新兵，一没犯事二没立功，账房先生怎么会找上门？
他钻出帐篷，果然看到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方巾。整个人看起来净净，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中间，像是鸡群里的仙鹤。
李先生。城门口替马秀英解围的那位李先生。
“朱重八？”李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正是。”
“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大帐。大帅要见你。”
郭子兴要见他？朱元心里咯噔一下。他跟着李善长穿过营盘，一路走一路盘算。他在城门口登记的时候写过自己的名字，在郭府厅堂里写过“好好活着”四个字。难道就因为这四个字，郭子兴就记住他了？
大帐在营盘正中央，比周围的帐篷大了三四倍，帐顶着一面红巾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帐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卫兵，看到李善长，自动让开了路。
帐内很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竹简和文册，旁边放着笔墨砚台。郭子兴坐在案后，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册子皱眉。他的表情不太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帐内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朱元见过的，之前在郭府厅堂里站在郭子兴旁边的中年将领，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颧骨的刀疤，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老子砍过人”的气场。另一个人他没见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白无须，五官倒是不丑，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气，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像是在用鼻孔打量你。
年轻人看到朱元进来，目光在他那件破僧袍和露脚趾的草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然后移开了视线。那个表情朱元太熟了——上辈子在公司，每次他去跟老板汇报工作，老板那个从总部空降来的亲信看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重八来了。”汤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朱元这才注意到汤和也在帐内，站在一侧，腹部的布条换了新的，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他冲朱元挤了挤眼，那意思大概是“别紧张”。
郭子兴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元身上。
“朱重八。”
“在。”
“汤和说你会写字。上次在李先生面前写了四个字，对吧？”
“是。”
“李先生，给他看。”
李善长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翻开，递给朱元。朱元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粮草账册。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均，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得本看不清。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多少石米、多少车草料、多少匹布、多少斤盐。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花押，大概是经手人的签名。
“能看懂吗？”郭子兴盯着他问。
朱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眉毛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本账册上的数字，乍一看没什么问题，收多少、支多少、结余多少，每一笔都对得上。但仔细一看，问题就大了。有几笔支出明显虚高——比如一个月前有一笔“购马料五十石”，后面写着支出白银十两。五十石马料值十两银子？他在皇觉寺待了两个月，又在化缘路上见识了各地的物价，一石粮食在荒年也就卖两钱银子左右。马料比粮食便宜，五十石马料撑死了值二两银子。账上记十两，中间的八两去哪儿了？
还有几笔“损耗”也离谱得过分。一笔写着“粮草转运，损耗三成”。三成损耗？从濠州城运到城外的营盘，总共不到五里路，损耗三成？难道是让老鼠吃了？什么样的老鼠能吃三成的粮草？老鼠精吗？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
“能看懂。”
“看出什么了？”
朱元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看郭子兴的脸色——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就看你说不说”。又看了看那个锦衣年轻人——那人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看了看李善长——李先生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账目有问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子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什么问题？”
“有几笔支出，数目不对。马料的价格虚高了至少五倍。还有几笔损耗，比例太高，不合常理。”
帐内安静了一瞬。
那个锦衣年轻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新来的行童，看了几眼账本，就敢说账目有问题？你以前管过账？”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数目不对？”
“我会算。”
“会算？”锦衣年轻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一个庙里出来的和尚，识几个字就了不起了？账房先生都看不出的问题，你能看出来？”
“郭公子。”汤和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重八是我发小，从小脑子就好使。他说有问题，一定有他的道理。”
郭公子。朱元的脑子飞速转动。姓郭，在郭子兴的帐内，一身锦衣，对谁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这大概率就是郭子兴的儿子了。历史上郭子兴有几个儿子他不确定，但看这个年纪和做派，多半是那位在史书上以“心狭隘、妒忌朱元璋”著称的郭天叙。
好家伙，一来就对上了。
“脑子好使？”郭天叙嗤笑一声，“脑子好使的人我见多了。能看出问题，不代表能解决问题。”
“好了。”郭子兴摆了摆手，制止了郭天叙继续说下去。他看着朱元，目光深沉，“朱重八，你说账目有问题。如果我让你来查这些账，你能查清楚吗？”
朱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账册，又看了看郭子兴，再看了看李善长。李善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但朱元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考验开始了”的表情。
他在现代职场待了五年，太熟悉这种场景了。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是因为你真的能完成，而是想看看你面对压力时的反应。你怂了，就输了。你硬着头皮上，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况且，他是真的有底气。他在现代虽然没当过会计，但他做过预算、管过部门报销、对付过公司财务那群眼睛比鹰还尖的审计。更重要的是，他的大脑里装着一套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具备的武器——现代数学思维。数字、四则运算、简单的公式逻辑，在这个连算盘都还没普及的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能。”他说。
郭子兴的眉毛挑了一下。“当真？”
“当真。但我有一个条件。”
郭天叙又笑了，这次是冷笑。“一个行童，还敢跟大帅提条件？”
“让他说。”郭子兴抬了抬手。
“我要三个人。”朱元竖起一手指，“第一，老钱，以前做过账房先生的，他对营里的情况比我熟。第二，汤和，他识字，能帮我抄写。第三——”他看了狗子一眼，狗子正缩在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狗子。他虽然不识字，但他手脚勤快，能跑腿。”
“就这些？”
“就这些。另外，我需要一间安静的帐篷，不能有人打扰。所有的账册，我要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一遍。可能需要三五天时间。”
郭子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朱元身上。
然后他笑了。
“行。李先生，给他安排。三五天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李善长欠了欠身。
出了大帐，汤和一把搂住朱元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重八，你疯了？那些账连李大人都不一定能理清楚，你一个刚来的——”
“谁说李大人理不清楚？”
汤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大人早就看出来了。”朱元压低声音，“他让我看账本的时候，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那几笔有问题的支出。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是故意让我看到的。他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会算账，也试探我敢不敢说出来。”
汤和张了张嘴，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朱元的后背。“你小子，脑子转得比磨盘还快。”
“别拍了，再拍我就散架了。”
当天下午，李善长就给朱元安排了一顶独立的小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大一点的油布搭的棚子，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一张矮桌和几个草垫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册——粮草的、军械的、饷银的、布匹的、马匹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老钱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那摞账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喂了一嘴黄连。“重八啊，你知道这些账册有多少本吗？”
“多少？”
“四十七本。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每个月至少三本。上个月最离谱，光粮草的账就记了五本，因为经手的人太多，每个人记一本，谁都不信谁的。”
“那正好。从第一本开始，一本一本过。”
“一本一本过？三五天？你疯了？”
“没疯。”朱元从怀里摸出慧明给他的那支秃毛笔，又找了一块木炭，削尖了当炭笔用，“我有一套新的记账法。你看不懂没关系，我写什么你记什么。”
老钱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乖乖地摊开了第一本账册。
朱元的“新式记账法”，说穿了就是把现代Excel表格的原理搬到纸面上。他用炭笔画格子，横平竖直，把每一页纸分成若栏——期、、收入、支出、结余、经手人、备注。每一项都单独成列，数字全部用数字书写，简洁明了。收入一栏，支出一栏，结余一栏，三个数字之间的勾稽关系一目了然。如果有不平的地方，要么是收入记错了，要么是支出记错了，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数字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普及，但朱元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边画格子一边给老钱解释——这是“1”，这是“2”，这是“3”，竖着写是表示数字，横着写是表示条目。老钱一开始看得一头雾水，但毕竟是做过账房的人，对数字天生敏感，不到半个时辰就摸到了门道。
“这……这法子好！”老钱的眼睛越瞪越大，“不用写那么多字，也不用打算盘，一眼就能看出数目对不对！重八，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饿的。饿到一定程度，脑子反而清醒了。”
“真的假的？”
“假的。”
狗子在旁边负责搬运账册——把那摞小山似的册子按照期排序，一本一本递到朱元手边。他得极其认真，每次递册子之前都要吹一吹上面的灰，然后用袖子擦一擦，双手捧着递过来，像是在递什么圣旨。
“狗子，你不用这么讲究。”
“不行。重八哥的是大事，我得认真。”
“……行吧。”
汤和负责抄写。他的字写得比朱元还丑，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受了惊吓的蚯蚓。但他抄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要确认好几遍，写错了就用刀片刮掉重写。朱元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
“汤和，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抖什么？”
“冷的。”
“现在是大白天，太阳晒着，你冷？”
汤和把笔往桌上一搁，理直气壮地说：“重八，我跟元兵拼命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你这格子画得跟蜘蛛网似的，我抄错一个数字，整页就废了。”
“那就别抄错。”
“你说得轻巧。”
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到天黑。帐篷里点起了油灯，火光昏黄，照得几个人的脸忽明忽暗。老钱的眼睛离账本越来越近，近到朱元怀疑他要用鼻子去蹭墨迹。汤和的抄写速度越来越慢，握笔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狗子趴在草垫子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账册，口水流在封皮上。
但账目开始清晰了。
四十七本账册，按照朱元的表格重新整理之后，问题像退后的礁石一样露了出来。
粮草账目里，马料的价格被虚报了至少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经手人——孙德胜。军械账目里，有一批弓箭被列为“损耗”，数量是两百张弓、三千支箭。损耗原因写着“弓弦断裂、箭杆弯曲”。两百张弓同时断弦？三千支箭同时弯曲？这是损耗还是有人在偷卖军械？饷银账目里，花名册上登记了一千二百人，但实际发放的饷银只有九百份。另外三百份去哪儿了？答案藏在另一本账册的夹页里——一张没有落款的便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本月空缺，按例扣留。”
空缺。吃空饷。
朱元的手指在那张便条上停了很久。吃空饷这件事，他在现代看历史书的时候读到过无数遍，从唐宋到明清，历代军队都逃不过这个顽疾。但真正面对它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三百个人的饷银，被几个人分掉了。那三百个“不存在”的士兵，可能曾经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们或许战死了，或许逃跑了，或许饿死了。但他们的名字留在花名册上，被当成了某些人发财的工具。
“重八，”老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张便条……要不要拿给大帅看？”
“不急。”朱元把便条夹回账册里，“先把所有的账都理完。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全部拉出清单。到时候，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一个都跑不了。”
汤和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没在汤和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混不吝，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敬畏的神情。
“重八，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在村里，你是最老实的那个。现在……”汤和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像一把刀。平时藏在鞘里，看不出来。的时候，谁碰谁流血。”
“那是因为以前没饿过。”
“饿过的人都变这样？”
“饿过的人，要么变绵羊，要么变狼。我不想当绵羊。”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写。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第二天傍晚，朱元遇到了孙德胜。
他刚从帐篷里出来透口气，就看到一个四十来岁、肥头大耳的汉子站在不远处，用一种不太友好的目光打量着他。那汉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在满是粗布军服的营盘里格外扎眼——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我有钱”的气息。
“你就是朱重八？”汉子的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正是。”
“听说你在查账？”
“大帅吩咐的。”
“大帅吩咐的。”孙德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个刚来三天的行童，大字不识几个，就敢查账了？你知道这营里的账是谁管的吗？”
“你。”
孙德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朱元这么直接。他的脸色沉下来，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抖。
“既然知道是我管的，就该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有些账，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比如马料的账？”
孙德胜的眼皮跳了一下。
“比如弓箭的账？”
孙德胜的嘴唇抿紧了。
“比如——”朱元往前迈了一步，“空缺的账？”
孙德胜的脸色终于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块正在变质的猪肝。他盯着朱元，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
“小子，别不识抬举。营里的规矩，你一个新来的，不懂可以慢慢学。但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肥大的背影在营盘的火光中晃了晃，消失在帐篷之间。
狗子从帐篷里探出脑袋，脸色发白。“重八哥，那个人好凶。”
“没事。”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查对方向了。”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四天，最后一本账册整理完毕。朱元把所有的问题条目誊抄在一张单独的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大张纸。马料虚报三次，涉及白银二十四两；军械损耗异常四笔，涉及弓箭、刀枪、盔甲若，按市价折算至少值白银五十两；吃空饷三百人，累计克扣饷银——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一百二十两。三项加在一起，将近二百两白银。
二百两。在荒年，一石粮食卖二钱银子。二百两能买一千石粮食。一千石粮食，够整个濠州大营吃一个月。
老钱看着那张清单，手都在抖。“这……这么多？”
“只多不少。还有些小笔的没算进去。”
“大帅看了这个，孙德胜的脑袋……”
“那不是咱们该心的事。”
朱元把清单和整理好的账册装进一个木箱里，抱着往大帐走。汤和和狗子跟在后面，一个扶着刀，一个抱着砚台。夕阳把营盘染成一片赭红色，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拖出三道长长的痕迹。
大帐里，郭子兴正在和李善长议事。看到朱元抱着箱子进来，两人同时停下了话头。
“查完了？”郭子兴问。
“查完了。”朱元把箱子放在案上，打开，取出那两张清单，双手递过去。
郭子兴接过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从平静到皱眉，从皱眉到阴沉，从阴沉到铁青。看完之后，他把清单递给李善长，一言不发。
李善长看得比他快。看完之后，李善长抬起头，看向朱元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李善长这种人，大概很少有惊讶的时候——而是一种“果然没看错人”的欣赏。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郭子兴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钱、汤和、狗子帮了忙。”
“怎么查的？”
朱元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整理过的账册，翻开，把里面画着格子、写着数字的页面展示给郭子兴看。郭子兴盯着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和弯弯曲曲的数字符号，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什么？”
“新式记账法。用格子把每一笔账分开记，收入一栏，支出一栏，结余一栏。三栏数字互相对照，哪一笔有问题，一目了然。”
“这些弯弯曲曲的又是什么？”
“数字。这是‘1’，这是‘2’，这是‘3’。比写壹贰叁快多了。”
郭子兴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画着格子的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李善长。李善长接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这……”李善长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波动，“这法子妙啊！收入支出，分栏对照，来龙去脉，一目了然！用符号代数字，省了多少笔墨！朱重八，你这记账法是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朱元面不改色。反正这个时代没人能拆穿他——数字在元朝确实有零星传入，但在民间本没有普及。他一个行童“自己琢磨”出一套记账法，虽然听起来离谱，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自己琢磨的。”李善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他把那张纸放下，看了郭子兴一眼。郭子兴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朱元读不懂的眼神。
“朱重八。”郭子兴开口了。
“在。”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前营练了。”
“啊？”
“到李先生的帐下当差。专门管粮草账目。”
“啊？？”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朱元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原计划是在营里混几天，找个机会跑路——濠州城许进不许出，但军营里规矩没那么严，只要不当重要职位，跑起来方便。现在倒好，直接被塞进了后勤核心部门。这哪是升职，这是往他脖子上套绞索啊！
“你怕孙德胜？”郭子兴忽然问。
朱元愣了一下。他怕孙德胜吗？说实话，有一点。但不是怕孙德胜这个人，是怕孙德胜背后盘错节的关系网。一个管后勤的妻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吃空饷，说明什么？说明营里不止他一个人在贪。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刚来四天就得罪了一整个利益集团。在现代职场，这叫“入职第一周就跟所有中层结仇”，一般活不过试用期。
但话又说回来——在现代，他忍气吞声当了五年社畜，最后过劳死了。穿越一回，还要忍？
“不怕。”他说。
“不怕就对了。”郭子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巴掌的力度，比上次在郭府厅堂里更重。拍得朱元肩膀一沉，膝盖差点弯下去。“你只管查你的账。谁找你麻烦，让他来找我。”
出了大帐，汤和一把揪住朱元的袖子。“重八，你升了！”
“我没升。我是被架到火上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营里至少有一半的人看我不顺眼。”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着看我笑话。”
汤和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也对。不过总比在前营跑圈强吧？”
“那可不一定。跑圈最多要命，管账要的也是命，还附赠一堆仇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
朱元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夕阳把整座濠州大营染成了一种浓烈的赭红色，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营火旁边，捧着碗吃饭。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骂伙食太差，有人在吹嘘自己砍过几个元兵。炊烟和火光混在一起，把这片粗粝的营地渲染出一种粗糙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感。
“因为我想好好活着。”他说，“好好活着，光跑圈不够。得让这个营盘运转起来。得让每个人都有饭吃。得让账目清清楚楚，粮草明明白白。这样，这个营盘才能活，营盘里的人才能活。营盘活了，我才能活。”
汤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朱元的手腕。
“行。你管账，我管刀。谁敢找你麻烦，我第一个砍他。”
狗子在旁边蹦了两下，举手说：“那我呢那我呢？”
“你管烧饼。”
“好嘞！”
狗子答得飞快，然后愣了一下。“重八哥，烧饼不用我管，我自己吃就行。”
“那就管吃烧饼。”
“这个我在行！”
就在这时候，李善长从大帐里追了出来。
“朱重八，等等。”
朱元停下脚步。李善长快步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张画着格子的纸。暮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你这记账法，得教教我。”
“李大人想学？”
“想学。”李善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上官的矜持，反而带着一种读书人遇到新奇学问时的兴奋，“你刚才说，三栏数字互相对照。收入减去支出，应该等于结余。这个道理我想了一辈子，你用一个格子就说明白了。还有这些符号——‘1、2、3’——写法比汉字简单太多。用它们记账，事半功倍。”
他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朱元。“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饿的。饿到一定程度，脑子反而好使了。”
李善长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清瘦的脸上绽开，像一块石头裂开，露出里面的玉质。这个笑容让朱元觉得，李善长和郭子兴不一样，和孙德胜更不一样。这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学问和才能的好奇。历史上，李善长是朱元璋的第一谋臣，后来位极人臣，封韩国公。但同时，他也是大明开国功臣中下场最惨的人之一。洪武二十三年，因胡惟庸案牵连，七十多岁的李善长被满门抄斩，全家七十余口无一幸免。
此刻，这个未来的“开国第一功臣”正站在濠州城外的暮色里，手里拿着一张画着格子的糙纸，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因为学会了一样新东西而发光的表情。
“行，”李善长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明天起，你白天处理账目，晚上到我帐里来。我教你官府的规矩体例，你教我这套记账法。”
“李大人，您教我？”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朱元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只会记账，不会别的。”
“会记账就够了。”李善长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朱元后脊发凉的话，“这世道，会管账的人比会打仗的人更稀缺。打下一座城，需要三千兵。管好一座城，需要一个好账房。三千兵好找，一个好账房不好找。”
他拍了拍朱元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大帐。青灰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融进了大帐门口的火光里。
狗子凑过来，小声问：“重八哥，李大人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跑不掉了。”
“啊？”
“没事。走吧，吃饭去。”
他们往伙房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人，腰挂玉佩，面白无须，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郭天叙。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是孙德胜。孙德胜看到朱元，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郭天叙在朱元面前停下来。他比朱元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怀里那口装着账册的木箱上停了停。
“听说，你把营里的账全查了一遍？”
“大帅吩咐的。”
“大帅吩咐的。”郭天叙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孙德胜如出一辙，“查出什么了？”
“大帅已经看过了。郭公子想知道，可以去问大帅。”
郭天叙的眼神阴了一瞬。那阴翳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消失，只是僵了一僵，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歪了一下。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过分，“一个刚来四天的行童，就敢查全营的账。有本事。”
“大帅赏识，不敢怠慢。”
“赏识。”郭天叙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咬一块咬不动的筋。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涩，“行。好好。好了，大帅重重有赏。不好——”他的目光往朱元怀里的木箱上飘了一下，“——账本这东西，查别人的时候是一把刀，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也是一把刀。”
说完，他带着孙德胜走了。孙德胜临走前回头看了朱元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狗子拽着朱元的袖子，手在发抖。“重八哥，那个人……那个郭公子，他是不是……”
“是。”
“他会不会……”
“会。”
“那怎么办？”
“凉拌。”
“重八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朱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箱。箱子很沉，里面装着四十七本重新整理过的账册和一张写满问题的清单。这份东西，是他穿越以来做的第一件正儿八经的事。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从一个“只想活着”的社畜，变成了一个“想让这个营盘也活着”的账房。
他把箱子换到左手上，用右手拍了拍狗子的脑袋。
“狗子。”
“嗯？”
“从明天起，我教你认字。认真的。”
“真的？”
“真的。先从‘账’字教起。”
“账字怎么写？”
“左边一个贝，右边一个长。贝是钱，长是长久。管账的人，心里要有数，手里要长久。”
狗子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心里有数，手里长久。”
“记住了？”
“记住了。”
夕阳沉下了城墙，濠州大营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营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远处传来赵千户的吆喝声，大概是在训斥哪个偷懒的哨兵。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来，带着杂粮粥和黑面饼子的粗糙香气，飘散在暮色里。
朱元抱着木箱，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汤和走在他左边，狗子走在他右边。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狗子一边走一边念叨着“账”字的写法，用指头在空中比划，比划得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汤和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那把刀上的豁口还在，是被野猪的獠牙崩的。他一直没有去换。
走出几步，朱元忽然停下。
“怎么了？”汤和问。
“没事。”朱元回头看了一眼。大帐门口的卫兵正在换岗，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更远处，孙德胜和郭天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帐之间，像两滴墨落入水中，化开了，看不见了，但水已经被染了色。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管账先生朱重八，正式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