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灯笼的光在墨宅的院子里晃出细碎的影,那道站在阴影里的身影缓缓抬步,走到光线下。
江寻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眼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鬓角染了霜,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只是右脸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破坏了原本的俊朗。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旁赫然多了一指节,六手指在红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陈墨。”江寻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竟然是你。”
陈墨,雾城老城区有名的錾刻匠,也是十年前,苏晚的錾刻老师,更是江寻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忘年交。
十年前,“7·19案”发生后,陈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死在了意外里,警方查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最后只能将他归为失踪人口,从案件排查名单里划去。
江寻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藏在雾城十年,用六指控一切,刻下无数“归”字的幕后黑手,竟然是陈墨。
陈墨看着江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怎么,很意外?江寻,十年了,你还是这么眼拙。”
他抬起右手,六手指轻轻弯曲,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苏晚,为什么要模仿十年前的手法,为什么要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
江寻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冷冽地盯着他:“我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晚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要藏十年,为什么要用温景然当棋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牵扯进来?”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陈墨,他却只是轻笑,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江寻:“坐吧,江寻,十年的恩怨,总该好好算一算,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游戏,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江寻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陈墨:“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连温景然都能利用,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当作诱饵,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因为,你没有选择。”陈墨的目光扫过江寻的身后,“你的警察朋友,应该就在外面埋伏吧?但他们不敢进来,只要我动一下手指,雾城第一幼儿园的老师,就会收到一条消息,到时候,我的女儿墨念,还有那些无辜的孩子,会怎么样,我想,你比我清楚。”
江寻的心头一沉。他没想到,陈墨竟然把筹码押在了幼儿园的孩子身上,如此丧心病狂。
他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与陈墨隔桌相对。红灯笼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十年前那场没有尽头的雨,将彼此的命运,死死缠在一起。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寻再次问道,声音沉得像南江路的江水。
陈墨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氤氲出白雾,模糊了他的脸:“十年前,你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守着你爷爷留下的旧物铺,苏晚是你的心上人,也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我们三个人,在南江路的老街区,过得多好啊。”
“你忘了?那年夏天,苏晚跟着我学錾刻,她很有天赋,一点就通,她刻的玉兰花,比我刻的还要生动。她还说,等她毕业了,就和你一起开一家旧物錾刻铺,守着南江路,守着你们的小子。”
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江寻,都是因为你!”
他猛地一拍石桌,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十年前,7月18,苏晚来找我,哭着说,她怀了你的孩子,她想和你结婚,想把孩子生下来。我当时很高兴,我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相爱,我巴不得你们能幸福。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为了所谓的‘前途’,让她把孩子打掉!你说你还年轻,不想被家庭束缚,你说你要去外地发展,让她等你!江寻,你知不知道,苏晚有多爱你?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却这么对她!”
江寻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你说什么?苏晚怀了我的孩子?这不可能……十年前,我从来没有让她打掉孩子,我甚至不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
“不知道?”陈墨冷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晚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她还把我给她的錾刻刀送给了你,那把刀上,刻着你们的名字,江寻,苏晚,你忘了吗?”
江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年前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
7月18,那天确实下着雨,苏晚来找过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递给她一把錾刻刀,刀身刻着他和她的名字,还有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对他说:“江寻,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因为即将毕业,舍不得离开雾城,舍不得离开他,所以情绪低落,他抱着她,说会永远陪着她,永远不会离开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更从来没有让她打掉孩子。
“有人冒充我。”江寻猛地抬头,看向陈墨,“十年前,有人冒充我,告诉苏晚,让她打掉孩子,对不对?那个人,是你安排的?”
“是又怎么样?”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只是想让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想让她离开你,想让她好好活着,可她呢?她执迷不悟,她竟然还想着等你,还想着和你在一起。”
“7月19,那晚下着大雨,苏晚又来找我,她说她要去找你,她要问清楚,她要让你给她一个说法。我拦着她,她却推开我,跑了出去。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到南江路的江边,看着她遇到了你。”
“我看到你们吵架,看到你推了她一把,看到她掉进了江里。江寻,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想狡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