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变异灵卵孵化的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沈安正在灵田边弯腰浇水,第三茬灵稻已经长到了他腰际高,琥珀色叶片的变异植株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像一排穿着金甲的卫士立在墨绿色的普通灵稻之间。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不是从灵田里传来的。是从鸡圈。
沈安放下水桶,快步走过去。芦花鸡已经从草堆上站了起来,低着头,豆豆眼死死盯着肚子底下那枚浅红色的蛋。蛋壳表面那道火焰状纹路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含蓄的光,是明艳的、跃动的、像真正的火焰一样在蛋壳上流淌的光。
“咔嚓。”又一声。蛋壳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红色灵气从裂缝中溢出,带着微微的热度,像是有人对着蛋壳哈了一口热气。
芦花鸡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咯”,声音里带着沈安从没听过的情绪。不是紧张,是某种古老的、刻在血脉里的庄重。它用喙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蛋壳里的回应是又一声“咔嚓”。裂缝扩大了。一小块蛋壳被从内部顶开,露出一个湿漉漉的、深红色的小尖喙。
沈安蹲在竹栅栏外面,屏住呼吸。他上辈子在工地上见过无数壮观的场面——高楼封顶、大桥合龙、盾构机破土而出。但没有哪一种场面,比一只小鸡破壳更让他觉得生命的分量。那个小小的深红色尖喙在晨光中微微张合,像是在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然后它缩了回去,紧接着又是一下猛烈的撞击。
蛋壳顶部的裂缝彻底裂开了。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它的绒毛是浅红色的——不是芦花鸡那种灰扑扑的芦花色,是真正的、像晚霞一样的浅红色。湿漉漉的绒毛贴在皮肤上,让它看起来比实际更小、更脆弱。眼睛还没睁开,眼皮是半透明的淡粉色,隐约能看到眼球在下面微微转动。
芦花鸡低下头,用喙轻轻啄掉小鸡头顶上粘着的一片蛋壳碎屑。小鸡发出一声微弱的“叽”,声音细得像一丝线,但穿透力极强,沈安隔着竹栅栏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肩膀。小鸡扭动着身体,把一侧翅膀从蛋壳里挣脱出来。那翅膀小得可怜,还没沈安的拇指长,浅红色的绒毛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翅尖处有几稍微长一点的羽毛,颜色比绒毛深,是接近火焰的橘红色。另一侧翅膀也挣脱出来了。小鸡喘了口气,然后猛地一蹬腿,整个身体从蛋壳里翻了出来,滚在草堆上。
芦花鸡立刻用翅膀把它拢住,拢到自己口最暖和的地方。
沈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竹栅栏,指节都发白了。他松开手,慢慢吐出一口气。
【系统提示:变异灵卵孵化成功。】
【获得:火属性灵禽雏鸟×1。品质:灵品下等。性别:雌。】
【火属性灵禽:成年后产火属性灵卵一枚。羽毛、血液、蛋壳均可用于火属性丹药及法器炼制。当前状态:新生雏鸟,需母禽哺育,约三十后可独立进食。】
【任务“孵化第一枚变异灵卵”完成。奖励经验值五十点已发放。当前经验值:一百零三点。】
【系统备注:恭喜宿主。您见证了生命的诞生。虽然本系统没有感情,但据数据分析,这种时刻在人类文化中通常被赋予积极的意义。所以,恭喜。】
沈安没有理会系统最后一句话。他看着芦花鸡翅膀底下那一小团浅红色的绒毛。小鸡已经完全缩进了母亲的羽毛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浅红色的绒毛在芦花鸡灰扑扑的羽毛映衬下,像一团落在灰烬上的小火苗。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是琥珀色的,比普通鸡雏的眼睛颜色浅得多,像是被火焰烧过的琉璃。
芦花鸡低头,用喙轻轻梳理小鸡湿漉漉的绒毛。动作极其轻柔,一一地顺,从头顶顺到翅膀尖。小鸡发出舒适的“叽叽”声,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沈安在鸡圈外蹲了很久。直到小鸡完全睡熟,芦花鸡也重新蹲回草堆上,他才起身去继续浇水。
灵荠菜第三茬的收割,是在雏鸡破壳后的第三天。
这一茬灵荠菜的品相比前两茬都好。叶片厚实,色泽翠绿,边缘的灵光不再是淡淡一层,而是清晰可辨的浅绿色光晕。沈安用灵镰刀贴着地面平割,每割下一株,茬处就渗出一点淡绿色的汁液,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系统提示:灵荠菜第三茬收获完成。产量约十八斤。品质:灵品下等。】
【任务“灵荠菜第三茬收获”完成。奖励经验值十五点已发放。当前经验值:一百一十八点。】
【系统备注:第三茬灵荠菜的品质突破灵品,与灵田lv2升级有直接关系。土木属性的土壤灵气对灵荠菜这类叶菜有显著的品质提升效果。另外,这是最后一批了,茬的灵气已经基本耗尽,不建议再割第四茬。】
十八斤灵品下等灵荠菜。按照柳如音给的收购价,大约能卖五十块灵石。沈安把灵荠菜用草绳捆好,装了满满一背篓。他没有立刻去坊市,而是先挑了两把品相最好的,放进储物陶罐里。
留给王有财。外门弟子搬新家,总得带点东西。
御兽峰今天格外安静。沈安到的时候,柳如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山坡上放兔子。他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柳如音从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柳师姐。”沈安把背篓放下,“第三茬灵荠菜,也是最后一茬。”
柳如音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到背篓里的灵荠菜上。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下,蹲下身,拿起一把仔细看了看。“灵品下等。比第二茬好。”她放下灵荠菜,站起来,“你升级灵田了?”
沈安的心微微一提。柳如音看他没回答,也没追问。“能种出灵品下等的菜,说明你的灵田至少是凡品上等,接近灵品。杂役区能做到这一点的,你是头一个。”她把竹简收进储物袋,“别紧张,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只是提醒你一句——你能瞒过马德才,是因为马德才不懂种田。换个懂行的人来看你的田,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沈安沉默了一瞬。“多谢师姐提醒。”
“不是提醒,是交易。”柳如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给沈安,“这批灵荠菜的货款,加上之前断供的补偿。一共六十五块灵石。多出来的十五块,是下一批的定金。”
“下一批?”
“你不种灵荠菜了,总得种点别的吧。”柳如音看着他,“灵兔不能断菜。你接下来打算种什么?”
沈安想了想。灵荠菜地空出来之后,他确实在考虑接下来种什么。灵稻和灵豆已经占了大部分灵田,剩下的一小块边角地,种灵荠菜这种短期叶菜是最划算的。但灵荠菜种了三茬,土壤里同一种作物的残留灵气已经饱和,再种下去产量和品质都会下降。
“我打算种灵葱。”他说。
灵葱。孙老头提过的一种调味灵植。生长周期比灵荠菜还短,大约二十五天就能收第一茬。灵气含量不高,但风味浓郁,坊市里供不应求——修仙界没有味精,灵葱是少数能提升灵食风味的天然调味品。
柳如音点了点头。“灵葱可以。我的灵兔不吃葱,但我认识几个开灵食铺的,能帮你销。种出来之后先来找我。”
沈安接过灵石袋。走出御兽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音已经重新展开了那卷竹简,眉头又皱了起来,仿佛刚才和沈安的对话只是她繁忙事务中的一个小小曲。
王有财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杂役区西边的土坯房前堆着几个粗布包袱,王有财正蹲在门口,把自己的家当一件件往包袱里塞。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一把用钝了的锄头,半袋凡品下等的灵米。这就是一个杂役弟子在宗门生活了五年的全部家当。
沈安到的时候,王有财正在和那把锄头较劲。锄头柄太长,塞不进包袱,露出来一截。他试了好几个角度都不行,急得圆脸上全是汗。“把柄卸了。”沈安说。
王有财抬头看到他,咧嘴笑了。“对!卸柄!”他把锄头从木柄上敲下来,锄头刃和木柄分开装,果然塞进去了。沈安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他面前——两把灵品下等灵荠菜,一小袋灵品中等灵米,大约三斤,五粒灵品下等灵豆。“给你搬新家的。”
王有财看着那堆东西,愣住了。“沈安,这……”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闷,“这些得值好几十块灵石吧。”
“自己种的,不值钱。”
王有财蹲在地上,低头看着那两把翠绿的灵荠菜和那袋琥珀色的灵米,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用力抱了一下沈安。沈安僵了一瞬。上辈子在工地,同事之间最亲密的肢体接触是递烟。他不习惯被人抱。但他没有推开王有财。
王有财松开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走,帮我搬东西。搬到新家,我煮你给的灵米,咱们喝粥。”
外门弟子区在杂役区东边,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条石板路。距离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但灵气浓度确实不一样——刚跨过那道矮墙,沈安就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灵气比杂役区浓郁了至少三成。不是说外门弟子区有什么聚灵阵法,单纯是宗门在分配土地的时候,把灵气最浓郁的区域划给了外门弟子,次等的划给杂役。修仙界的贫富差距,从土地分配就开始了。
王有财的新住处是一间石屋。比他的土坯房小,但墙体是青石砌的,屋顶是瓦片的,不漏风不漏雨。最重要的是,石屋自带一个微型聚灵阵——地面上刻着一圈简单的阵纹,中央镶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阵法运转的时候,屋内的灵气浓度比外面再高出约一成。
“这个聚灵阵,每个月要换一次灵石。”王有财蹲在地上研究阵纹,圆脸上满是兴奋,“宗门每个月发三十块灵石的俸禄,换一次阵法灵石花五块,剩下二十五块。够买灵米、丹药、符箓,还能攒一点。沈安,我算过了,只要省着点花,一年能攒两百块灵石!两百块!”
王有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杂役弟子没有俸禄。种田交租,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大部分杂役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灵石。王有财攒了五年,全部身家就是那几个粗布包袱。
沈安帮他把东西搬进屋,铺好床铺,摆好碗筷。王有财坚持要用沈安送的灵米煮粥。石屋里没有灶台,他跑到外门弟子区的公共膳堂借了个炉子,端回来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灵品中等灵米粥。
两个人坐在石屋门口的石阶上喝粥。外门弟子区的晚霞和杂役区是一样的,但坐在这里看,感觉就是不一样。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心里踏实了。
“沈安。”王有财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我一定会把你弄进来的。等我站稳了脚跟,认识了执事,找到了门路,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把你从杂役区弄出来。”
沈安低头喝粥,没有回答。王有财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知道,靠别人推荐、靠别人找门路、靠别人把他“弄进去”,本质上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他不想把命运交给任何人。他要自己走出来。一步一步,稳稳妥妥,谁也拦不住地走出来。
夜幕降临。沈安告别王有财,走回杂役区。跨过那道矮墙的时候,灵气浓度明显下降了一截。他没有回头。
鸡圈里,芦花鸡正用翅膀拢着小火苗睡觉。小火苗——沈安给那只火属性雏鸡起的名字——已经出生四天了,浅红色的绒毛蓬松了许多,眼睛完全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珠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沈安蹲在竹栅栏外面,伸出一手指,小火苗立刻凑过来,用小尖喙啄了啄他的指尖。不疼,痒痒的。
芦花鸡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大概是在说——我闺女,你罩着点。
沈安收回手指,站起身。灵田里,第三茬灵稻正在灌浆。那十几株变异土属性灵稻的稻穗已经抽出来了,琥珀色的稻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比普通灵稻的稻穗略短,但更粗壮,每一粒灵谷都鼓胀饱满,像是包着液态的琥珀。普通灵稻的稻穗也长得不错,灵品中等稳了,有几株特别壮实的摸到了灵品上等的门槛。
灵豆田里最后一茬豆荚已经摘完了。藤蔓开始发黄,叶片边缘卷曲,这是灵豆植株生命周期的尾声。沈安打算过两天把藤蔓拔了,翻耕后种上灵葱。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月光把灵田染成一片银白,琥珀色的变异稻穗在银白中格外醒目,像一簇簇金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小火苗在鸡圈里发出细微的“叽叽”声,大概在做梦。芦花鸡的咕噜声低沉而平稳,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还在继续转的老发动机。
他回到茅草屋,盘腿坐下。今晚的修炼和往常一样。灵力值加九点。距离炼气四层,还有一千四百多点。
窗外月光如水。一切都在生长。
三天后,马德才来收灵豆的租子。沈安把那袋六斤的灵品下等灵豆交给他,报了二十斤的总产量。马德才掂了掂布袋,眯起眼睛看了看灵豆田里正在枯萎的藤蔓,大概是在估算产量是否合理。最终他没有质疑,拿着豆子走了。
临走时,他的目光在灵稻田里扫了一圈。“这一茬灵稻,什么时候收?”
“大概还要二十来天。”
马德才“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沈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二十来天。二十来天后,第三茬灵稻就要收割了。到那时候,变异土属性灵稻的产量和品质就会揭晓。到那时候,灵泉井的经验值应该也攒够了。到那时候,他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马德才一个人的贪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