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冯乾站在男生宿舍的镜子前,用冷水冲洗左手手背。那道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不小心蹭到粗糙墙面留下的印记。他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很浅,边缘整齐,没有发炎迹象。昨晚回到宿舍后,他已经用酒精消毒过两次。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换上一件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这是苏清浅昨天让助理送来的“契约着装指南”里建议的款式。衣服的质地柔软,贴着皮肤的感觉很陌生。冯乾习惯了作战服粗糙耐磨的触感,这种精细的织物让他有些不适应。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清浅发来的消息:“十二点,三号餐厅二楼靠窗位置。准时。”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冯乾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校园主道上已经有不少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学楼。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仿佛昨晚林荫道里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冯乾拿起桌上的黑色双肩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一瓶水,还有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铜钱。他把铜钱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铜钱已经有些发黑,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师傅临终前把铜钱交给他时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阿乾,这是你被送到我这儿时,身上唯一的东西。我查过,这是二十多年前国内流通的硬币,背面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字样。你的,在那边。”
冯乾握紧铜钱,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然后他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回背包最内侧的夹层。
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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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餐厅是清北大学最高档的学生餐厅,装修风格偏向简约现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校园的人工湖景观。二楼靠窗的位置通常需要提前预约,但苏清浅显然不需要——冯乾走上二楼时,看见靠窗那张桌子已经摆好了“预留”的牌子。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餐厅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还在上课。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背景音乐——一首轻柔的钢琴曲。服务生穿着整洁的制服,在餐桌间安静地穿梭。
冯乾走到预留的位置坐下。椅子是深灰色的布艺材质,坐下去很柔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背对着墙壁,面朝楼梯口和整个餐厅的入口方向。这是习惯——永远把后背留给最安全的方向,永远保持对环境的全面观察。
窗外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很轻,但节奏稳定,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冯乾抬起头,看见苏清浅从楼梯走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得体,衬得身材修长挺拔。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自然的粉,眉毛修得精致。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看起来刚从某个会议或办公室过来。
苏清浅走到桌边,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坐下。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平静。
“刚到。”冯乾说。
服务生走过来,递上菜单。苏清浅没有看,直接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两碗米饭。”然后看向冯乾,“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就这些。”苏清浅把菜单还给服务生。
服务生离开后,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
冯乾能感觉到苏清浅在观察他。那种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细节。他保持坐姿不动,任由她看。
窗外的白鹭突然振翅飞起,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你的手。”苏清浅突然开口。
冯乾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那道擦伤在阳光下更加明显,暗红色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运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运动?”
“晨跑。路过篮球场时,被飞出来的球擦了一下。”
这个解释很合理。清北大学早晨确实有很多学生在篮球场打球,球飞出场外是常有的事。伤口的位置和形态也符合——不深,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粗糙物体擦过。
苏清浅没有说话。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玻璃杯壁上留下浅浅的唇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昨天傍晚,七点左右,你在哪?”她问,眼睛盯着冯乾。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冯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他说,“怎么了?”
“从图书馆到男生宿舍,会经过梧桐林荫道吗?”
“会。”
“经过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冯乾看着苏清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澈。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更像是……担忧?
“没有。”他回答,“一切正常。”
苏清浅沉默了几秒。
服务生端着菜走过来,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清蒸鲈鱼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山药排骨汤的醇厚味道。白灼菜心翠绿鲜亮,上面淋着薄薄的酱油和蒜蓉。
“先吃饭吧。”苏清浅说。
两人开始动筷。
冯乾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夹了一块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又舀了一勺汤,汤汁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传来舒适的暖意。
苏清浅吃得慢一些,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她偶尔会抬头看冯乾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钢琴曲,旋律更加舒缓。
“林天豪家里背景复杂。”苏清浅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父亲是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涉足房地产,现在集团业务扩展到金融和娱乐。在本地,他们家的影响力不小。”
冯乾夹了一筷子菜心,没有说话。
“昨天下午,林天豪给我打过电话。”苏清浅继续说,“他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关于你。”
“什么话?”
“他说你配不上我。说你是为了钱才接近我。说让我小心点,别被‘来历不明的人’骗了。”
冯乾放下筷子,看着苏清浅:“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的私事不需要外人心。”苏清浅的语气很平静,但冯乾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冷意,“然后我挂了电话。”
她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冯乾面前。
是一个创可贴。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医用防水型,包装很精致。
“你的伤口,最好处理一下。”苏清浅说,“虽然不严重,但感染了会很麻烦。”
冯乾看着那个创可贴,没有立刻去拿。
“契约期间,你的安全也是我的责任。”苏清浅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静,但冯乾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水杯的边缘。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但冯乾看见了。
“谢谢。”他说,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手背上。创可贴的材质很薄,贴上后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边缘微微反光。
“不用谢。”苏清浅说,“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冯乾能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氛围。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从桌面移到苏清浅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昨天……”苏清浅突然又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冯乾等着。
“算了。”她摇摇头,“吃饭吧。”
两人继续沉默地吃饭。
冯乾的脑海里却在快速运转。苏清浅刚才想问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昨晚林荫道的事,虽然发生在相对偏僻的地方,但毕竟是在校园里,如果有人路过看见,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她是从别的渠道得知的?
林天豪打电话给她,说了那些话。以林天豪的性格,在威胁行动失败后,会不会采取其他手段?比如,向苏清浅“告状”,说冯乾动手?
但如果是这样,苏清浅刚才的态度不应该这么平静。
冯乾看了一眼苏清浅。她正在小口地喝汤,睫毛低垂,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很优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吃完饭,服务生过来收拾餐具,又端上两杯柠檬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清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冯乾。
“这是明天校友酒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她说,“时间地点你都知道了。着装要求是正装,我已经让助理给你准备了一套,晚点会送到你宿舍。酒会上会有很多商界和学界的人,你需要扮演的角色是‘我的男朋友’,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所以什么?”冯乾问。
“所以你需要表现得……自然一点。”苏清浅说,“不用刻意亲密,但也不能太疏离。适当的肢体接触是必要的,比如挽着手臂,或者偶尔靠得近一些说话。你能做到吗?”
冯乾想了想。
挽手臂,靠近说话。这些动作在战术训练中属于“近距离接触”范畴,他学过如何在近距离接触中保持警惕,同时不引起对方怀疑。但那是为了制服或控制目标,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我尽量。”他说。
苏清浅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酒会上,林天豪可能会出席。他父亲是清北大学的校董之一,这种场合他通常不会缺席。”
“明白了。”
“如果他挑衅你,或者说什么难听的话……”苏清浅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要动手。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动手。可以反驳,可以无视,但绝对不能动手。明白吗?”
冯乾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担忧的情绪更加明显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一旦动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苏清浅说,“林天豪的父亲在本地很有势力,如果他的儿子在公开场合被打,他们一定会追究到底。到时候,就算我想保你,也会很麻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让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冯乾听得很清楚。
空气里飘来隔壁桌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柠檬水的清新味道。背景音乐又换了一首,这次是大提琴的独奏,低沉而悠扬。
“好。”冯乾说,“我不会动手。”
苏清浅似乎松了口气。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湖面上的白鹭又飞回来了,在水边优雅地踱步。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冯乾愣了一下。
“契约是契约,但如果你真的遇到麻烦,可以告诉我。”苏清浅转过头,看着冯乾,“我不是那种……只会利用别人,不管别人死活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很认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冯乾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知道。”冯乾说。
但他不会告诉她。
昨晚的事不能告诉她。他的身份不能告诉她。他回国的真正目的不能告诉她。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对苏清浅这样的人来说——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世界。他不应该把她拖进他的危险里。
哪怕只是契约关系。
“那就这样吧。”苏清浅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明天下午五点,我会让司机去宿舍接你。记得穿正装。”
“好。”
苏清浅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餐厅的背景音乐里。
冯乾坐在原地,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湖面很平静,白鹭很悠闲。
一切都那么美好。
但他的左手手背上,那道擦伤在隐隐作痛。创可贴的边缘有些发痒,像是皮肤在提醒他——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冯乾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冯乾同学,关于你寻找亲人的事,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下午四点,校史馆三楼东侧休息室,有兴趣聊聊吗?”
发信人未知。
冯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校史馆。三楼东侧休息室。下午四点。
寻找亲人。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暗示——对方知道他回国的目的,知道他正在寻找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
是陷阱吗?
还是真的机会?
冯乾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感。
窗外的白鹭突然振翅飞起,冲向天空,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远方的云层里。
下午四点。
校史馆。
他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