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冯乾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李浩和张明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凌晨四点的深蓝色,路灯的光晕在窗帘缝隙间投下微弱的光带。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让意识从睡眠的混沌中逐渐清晰。
昨晚的电话内容在脑海中回放,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
陈国涛的声音,平静,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冯乾翻了个身,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侧躺着,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部一次性手机安静地躺在师傅的怀表旁边,在晨光熹微中只是两个模糊的轮廓。
他需要做出决定。
不,其实已经做出了。昨晚那句“好”说出口的瞬间,决定就已经做出。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执行,如何控制风险,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获取最大的利益。
寻亲。
这两个字像一刺,扎在心脏最深处,已经扎了二十年。师傅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声音虚弱却坚定:“回去……找到你的……你属于那里……”
冯乾闭上眼睛。
他记得师傅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格斗,而是语言。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纠正他的发音,告诉他:“你要记住,你的母语是这个。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
他记得师傅带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东南亚的雨林,中东的沙漠,东欧的雪原。每一次任务,每一次生死边缘,师傅都会在事后说:“记住这种感觉。但你要知道,这不是你该过的生活。”
他记得师傅最后的子,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咳嗽声撕心裂肺。老人从枕头下摸出那块怀表,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找到你时,你身上唯一的东西……可能是你母亲留下的……拿好它……回去……”
冯乾睁开眼,坐起身。
床架又发出声响。对面床铺的张明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冯乾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一次性手机。塑料外壳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按键的凸起硌着指腹。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着简单的时间界面——05:17。
还有将近九个小时。
他放下手机,拿起怀表。表壳的金属已经有些氧化,边缘的磨损处露出底层的铜色。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磨损,感受着金属表面细微的起伏。然后打开表盖。
泛黄的照片里,女人的笑容依然温柔。她抱着婴儿,背景是模糊的庭院,有树影,有阳光。婴儿的脸很小,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冯乾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他的眼睛吗?他不知道。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桌上。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色逐渐褪去,染上灰白的底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短促,然后又是一声。校园还在沉睡,但黎明已经到来。
冯乾换上运动服,轻手轻脚地打开宿舍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沿着楼梯下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他沿着校园主道慢跑。
脚步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消散在身后。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城堡。
冯乾调整着呼吸,让思绪随着步伐流动。
陈国涛提出的条件很明确——DNA样本,记忆碎片,换取数据库筛查。这很合理。公安、民政系统的数据库,尤其是涉及二十年前拐卖案件的数据库,普通人是绝对无法接触的。即使能接触,也需要具体的查询权限和理由。
“龙渊”有这个权限。
但代价是什么?
一个“测试任务”。观察材料学院的归国教授,确认是否被境外商业间谍接触。听起来很简单,不涉及直接冲突,以观察汇报为主。
但冯乾知道,事情永远不会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首先,为什么是他?清北大学几万学生,“龙渊”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个刚转学过来、还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转学生?是因为他的“身手”在视频中暴露了?还是因为陈国涛早就注意到他了?
其次,任务真的只是“观察”吗?境外商业间谍,高校实验室,归国教授——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潜在的风险等级不低。一旦涉及境外势力,事情就可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第三,陈国涛最后那句话——“你最近风头有点盛,自己当心。有些人,可能不止在校园里盯着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谁在盯着他?
林天豪?有可能。视频风波后,林天豪的沉默本身就透着不正常。以他的性格和背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但林天豪的“盯着”,应该还停留在校园层面,最多动用一些社会关系。
还有谁?
冯乾放慢脚步,停在一棵梧桐树下。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看向天空。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灰白的云层铺满天空,阳光被挡在后面,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
境外仇家?有可能。他在境外那几年,结下的仇不少。虽然离开时处理得很净,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他回了国,追踪到清北大学也不是不可能。
国内势力?也有可能。师傅说过,他的身世可能不简单。如果真是红色家庭失散的第三代,那么某些人可能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或者,两者都有。
冯乾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部,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他继续跑步,沿着校园的人工湖绕了一圈。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几只水鸟在岸边梳理羽毛,发出咕咕的叫声。对岸的长椅上,已经有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普通的生活。
冯乾看着那对情侣,脚步没有停。他跑过他们身边,能听到女孩轻轻的笑声,男孩低声的回应。那是他从未拥有过,也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生活。
他加快速度,跑回宿舍楼。
上楼时,正好遇到李浩揉着眼睛从卫生间出来。“早啊冯乾,又去跑步了?”
“嗯。”冯乾点点头,侧身让过。
“你真是自律。”李浩打了个哈欠,“对了,昨晚论坛又炸了。有人开了个投票帖,猜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格斗术。选项有太极拳、咏春、合气道,还有个‘未知神秘流派’,现在这个选项票数最高。”
冯乾脚步顿了顿。“随他们吧。”
“你心态真好。”李浩摇摇头,“要是我被这么讨论,早就疯了。不过说真的,你到底练过什么啊?我昨天看了十几遍视频,还是没看懂你怎么把林天豪‘请’出去的。”
冯乾没有回答,只是推开宿舍门走了进去。
张明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床上刷手机。“冯乾,你上热搜了。”
“什么?”冯乾转头看他。
“校园热搜。”张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清北大学自己的热搜榜,你排第三。第一是‘期中考试周’,第二是‘图书馆占座新规’,第三就是‘神秘转学生二十八秒事件’。”
冯乾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确实有个简单的榜单。他移开目光,走到衣柜前拿出净的衣服。“无聊。”
“对你来说是无聊,对我们来说可是大新闻。”张明跳下床,“你知道吗,现在好多女生在打听你。我们班的微信群都快炸了,有人把你课表都发出来了。”
冯乾的动作停住了。
课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常行程已经暴露。意味着如果有人想找他,或者想对他做什么,可以轻易掌握他的行踪。
“谁发的课表?”他问,声音平静,但张明似乎听出了一丝不同。
“呃……不知道,匿名发的。”张明挠挠头,“不过大家也就是好奇,没恶意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在群里说一下,让他们别传播了。”
“不用了。”冯乾说,“已经传开了,再说也没用。”
他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打开,冷水哗哗流出。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皮肤瞬间紧绷。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眼睛是深棕色,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照片里那个婴儿的影子。
找不到。
二十年了,那个婴儿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境外长大,在枪林弹雨中生存,手上沾过血,见过太多死亡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还能“回去”吗?
冯乾用毛巾擦脸,换上净的衣服。当他走出卫生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
冯乾坐在教室后排,听着教授讲解偏微分方程。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复杂的符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学生低声讨论。
他能感觉到目光。
不止一道。从教室的各个方向投来,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是带着敌意的。冯乾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黑板,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公式。
课间休息时,有几个男生凑过来。
“冯乾,听说你昨天把林天豪搞定了?”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没有搞定。”冯乾合上笔记本,“只是切磋。”
“二十八秒的切磋。”另一个男生笑起来,“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你知道吗,跆拳道社今天早上贴了通知,说社长因故暂停一切社团活动。”
冯乾抬起眼。“是吗。”
“是啊。”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不过你要小心点。林天豪那个人……挺记仇的。我听说他家背景不简单,在本地很有势力。”
“谢谢提醒。”冯乾说。
上课铃响了,那几个男生回到自己的座位。冯乾重新打开笔记本,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黑板上了。他在脑海中计算着时间——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他要去图书馆,打开那个抽屉。
里面会有什么?
DNA采集盒,任务简报。陈国涛是这么说的。但冯乾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龙渊”这种部门,做事一定有他们的程序和考量。第一次接触,第一次任务,他们一定会设置某种测试,某种观察,来评估他的能力、纪律性和可靠性。
他需要做好准备。
不是身体上的准备——那种观察任务,不需要格斗,不需要武器。而是心理上的准备。他需要进入状态,切换回那个在境外执行任务时的自己——冷静,敏锐,善于观察,善于隐藏。
但同时,他不能暴露太多。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他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能力,让“龙渊”认为他有价值,从而提供寻亲帮助。但他又不能展现出超出“学生”身份的能力,以免引起过度的关注和怀疑。
下课铃响了。
冯乾收拾好书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形成校园特有的背景音。他穿过人群,沿着楼梯下楼,走向食堂。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冯乾打了简单的两菜一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饭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周围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讨论着课程、考试、社团活动,还有八卦。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不止一次。
“……就是那个转学生……”
“……视频你看了吗?简直神了……”
“……听说苏清浅跟他……”
冯乾放下筷子,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他把剩菜倒进泔水桶,餐盘放进回收架,然后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时间——12:47。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图书馆。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还有呼喊声,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冯乾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
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首先要熟悉地形,了解出口、掩体、观察点。清北大学的校园很大,建筑密集,道路复杂。他花了几天时间,已经基本摸清了主要区域的地形。
图书馆位于校园中心,是一栋七层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正门是旋转门,两侧还有侧门。地下一层是自习室和咖啡厅,一层是总服务台和报刊区,二层以上是藏书区和阅览室。
冯乾常去的座位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那里相对安静,视野也好,可以看到楼下的主道和远处的人工湖。
他走进图书馆,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书籍和纸张特有的气味。一层大厅里,学生们在自助借还机前排队,低声交谈。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三楼很安静。
阅览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冯乾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桌子编号C307。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观察周围。
左边是两个女生,正在看专业书,面前摊着笔记本,写得很认真。右边是一个男生,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皱眉。前面几排零星坐着几个学生,都在埋头学习。
一切正常。
冯乾拉开椅子坐下。桌子是实木的,表面光滑,有细微的划痕。他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摊在桌上,做出要学习的样子。但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桌子的抽屉上。
这是一个带锁的抽屉,需要学生卡才能打开。冯乾平时不用这个抽屉,因为觉得麻烦。但现在,陈国涛说东西会放在里面。
他拿出学生卡,刷了一下。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抽屉弹开一条缝。
冯乾没有立刻拉开,而是等了几秒。他观察着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他,然后才伸手,缓缓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个白色的硬纸盒,大约手掌大小,上面印着某个生物科技公司的logo。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冯乾先把纸盒拿出来,放在腿上,用书包挡住。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密封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采样棉签、试管、标签和说明书。很简单的一套DNA口腔拭子采集工具。
他合上盒盖,把纸盒放进书包夹层。
然后拿起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抽出那张纸,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目标:材料学院 赵启明教授**
**研究方向:新型复合材料**
**近期归国,原任职于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科学与工程系**
**观察期:三天**
**任务要求:确认赵教授是否被非正常接触(非学术交流、非公务往来)**
**重点关注:外籍人员、非本校人员、异常会面频率**
**汇报方式:加密邮件(附件为临时邮箱地址及加密方式)**
**注意事项:保持距离,禁止直接接触,禁止暴露身份**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手写的数字:17。
冯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翻过纸。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也塞进书包夹层。
抽屉里没有其他东西。
他关上抽屉,锁扣再次发出咔哒声。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楼下,学生们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铛声偶尔响起,远处的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冯乾知道,平静只是表象。赵启明教授,材料学院,新型复合材料,境外商业间谍——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水面之下有暗流在涌动。
而他,现在要踏入这片暗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3:58。还有两分钟到两点。陈国涛说下午两点,东西会放在抽屉里。但东西已经在了,说明“龙渊”的人早就来过,或者用了其他方式。
冯乾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书本。他把课本和笔记本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旁边戴耳机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冯乾背着书包走出阅览室,沿着楼梯下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大片的蓝色。
他走下台阶,沿着主道往宿舍方向走。路上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通知、海报、社团招新信息。其中一张海报很显眼——材料学院学术讲座,主讲人:赵启明教授,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地点:材料学院报告厅。
冯乾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海报。
海报上印着赵教授的照片——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面带微笑,看起来很儒雅。背景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标志性建筑。
讲座主题是“新型复合材料在航空航天领域的应用前景”。
冯乾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时,李浩和张明都不在。冯乾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书桌前。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纸盒和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他先打开纸盒,取出DNA采集工具。按照说明书,他需要用棉签在口腔内壁刮取细胞样本,然后放入试管,密封,贴上标签。很简单,五分钟就能完成。
但他没有立刻做。
而是拿起信封,再次抽出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赵启明教授”这个名字上,然后移到“麻省理工学院”这几个字上。
麻省理工。
冯乾在境外时,去过波士顿几次。不是为了学术,而是为了任务。他记得查尔斯河畔的那些红砖建筑,记得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记得那些充满智慧气息的实验室。
赵启明从那样的地方回来,带着最新的研究成果。而境外商业间谍盯上了他。
为什么?
新型复合材料,航空航天领域——这些词意味着高价值的技术,意味着巨大的商业利益,甚至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冯乾放下纸,拿起手机。他打开浏览器,输入“赵启明 麻省理工 材料”,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大多是学术论文、会议报告、媒体报道。他快速浏览着,提取关键信息——
赵启明,五十二岁,清北大学本科毕业,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在麻省理工任教十五年,发表论文百余篇,获专利十余项,去年入选国家“千人计划”,今年八月正式回国,受聘为清北大学材料学院特聘教授,同时担任某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很光鲜的履历。
但冯乾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启明回国后,除了学术活动,几乎没有接受过媒体采访,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商业活动。很低调。
这正常吗?
对于一个刚回国、带着重要技术的教授来说,保持低调可能是明智的选择。但也可能意味着,他已经意识到了风险,或者有人提醒过他。
冯乾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拿起DNA采集工具,拆开包装。棉签是塑料杆,顶端有柔软的纤维。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张开嘴,用棉签在内壁轻轻刮了几下。然后取出棉签,放入试管,拧紧盖子,贴上标签——标签上需要填写姓名、期、样本编号。
他填写了“冯乾”和今天的期,样本编号空着。
做完这些,他把试管放回纸盒,盖好盒盖。按照陈国涛的指示,他需要把样本放回图书馆的同一个抽屉。但不是在今天,而是在明天,或者后天,具体时间会有通知。
冯乾把纸盒和信封都收进书包夹层,然后拉上拉链。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宿舍楼下,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拍子击球的声音清脆。更远处,篮球场上依然热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国涛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你最近风头有点盛,自己当心。有些人,可能不止在校园里盯着你。”
冯乾的目光扫过楼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棵树后,每一扇窗户。他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着任何异常——一个在树下站了很久的男生,一个在路边打电话却不时抬头看向宿舍楼的女人,一辆停在远处却一直没有开走的黑色轿车。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但冯乾知道,没有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如果真有人盯着他,那一定是专业的,不会轻易暴露。
他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赵启明教授观察计划**
**第一天:熟悉环境,确认常行程**
**第二天:讲座现场观察,记录参与者**
**第三天:重点跟踪,确认异常接触**
**注意事项:**
**1. 保持学生身份,不引起怀疑**
**2. 记录所有外籍、非本校人员**
**3. 注意会面地点、时间、频率**
**4. 不拍照,不录音,只凭记忆**
**5. 每天汇总,加密发送**
他写得很详细,列出了具体的时间点、地点、观察重点。这是他在境外执行任务时养成的习惯——计划越详细,执行越顺利,风险越低。
写完计划,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开始模拟明天的场景——材料学院报告厅,讲座现场,赵启明在台上讲解,台下坐着学生、教师、可能还有校外人员。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既能观察赵教授,又能观察听众。他需要记住那些频繁抬头、做笔记、或者表情异常的人。他需要注意那些在讲座结束后主动上前交谈的人,尤其是外籍人员。
还有,他需要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比如遇到认识的人,比如被询问为什么来听材料学院的讲座,比如被林天豪的人发现。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考虑。
冯乾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的余晖把云层染成橙红色。宿舍楼里传来其他学生的说笑声,走廊里有脚步声,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
普通的生活。
而他,即将踏入不普通的任务。
他拿起手机,找到陈国涛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电话接通,响了三声,被接起。
“说。”陈国涛的声音。
“样本我已经采集了。”冯乾说,“什么时候放回去?”
“明天下午四点,同一个抽屉。”陈国涛说,“任务简报看了?”
“看了。”
“有什么问题?”
“赵教授知道有人在观察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你的任务是观察,不是保护。明白吗?”
“明白。”冯乾说,“如果发现异常接触,需要预吗?”
“不需要。记录,汇报,然后离开。你的身份是学生,不是特工。记住这一点。”
“好。”
“还有事吗?”
冯乾顿了顿。“你昨天说,有些人可能不止在校园里盯着我。能具体点吗?”
陈国涛笑了,笑声很轻,但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冷意。“冯乾,如果我知道具体是谁,就不需要你小心了。我只能告诉你,视频传播的范围比你想象的要广。有些人看到了,可能会产生兴趣。而兴趣,往往意味着麻烦。”
“境外的人?”
“可能。也可能不是。”陈国涛说,“总之,执行任务时多留个心眼。不只是对目标,也对周围。”
“明白了。”
“那就这样。明天下午四点,样本放回去。任务从明天讲座开始。每天汇报一次,加密邮件。如果没有异常,三天后任务结束,我们会启动数据库筛查。”
“报酬呢?”
“一级数据库筛查,初步反馈一周内。如果确认有价值,会继续深入。这是我们的承诺。”
电话挂断了。
冯乾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这个世界很复杂,好人坏人没有明确的界限。有些人帮你,是因为需要你。有些人害你,也是因为需要你。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在夹缝中生存。”
陈国涛是哪种人?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至少,他提供了冯乾需要的——寻亲的渠道。而冯乾需要付出的,是一个观察任务,以及可能的风险。
很公平的交易。
冯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开走。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直到车灯亮起,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师傅的怀表在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起怀表,打开表盖,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和婴儿。
“我会找到的。”他低声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后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抽屉深处。关上台灯,宿舍陷入黑暗。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呼吸逐渐平稳。
明天,任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