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姐姐,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 雨若芷 · 2026-07-09 22:41:45

车停在一栋酒店门口。

不是沈念晚想象中的那种地方。没有闪闪发光的大堂,没有穿着制服跑来跑去的门童,只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深处,门口只挂着一块很小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

宋予瓷把车熄火,侧过脸看她。

“到了。”

沈念晚点点头,推开车门。膝盖一落地就疼,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宋予瓷已经绕过来,站在她身边。

“能走吗?”

“能。”

她走了两步,确实能走,就是有点瘸。宋予瓷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刚好配合她的速度。

酒店里面很安静。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人,看见宋予瓷,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递过来一张房卡。

电梯很慢,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乱了,脸上有泥印子,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小片。

宋予瓷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深蓝色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不认识。

宋予瓷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镜子。

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

他笑了笑,还是那种很乖的笑。

“快到了。”

房间在七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宋予瓷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是一个套间。客厅很大,沙发柔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沈念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那些灯火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坐。”宋予瓷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膝盖疼得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宋予瓷没有坐。他走进洗手间,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个医药箱。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医药箱打开,取出碘伏和棉签。

“我自己来。”沈念晚说。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弯了弯。

“学姐,你腿在抖。”

沈念晚低头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宋予瓷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她膝盖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凉的,但很稳。

沈念晚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林知意说的话。

“全H国高一新生里最好看的一张脸。”

确实。

但此刻她看着这张脸,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们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他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她是正在塌掉的沈家的女儿。帮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了。”宋予瓷抬起头,打断她的思绪,“别碰水,明天应该就能结痂。”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

“喝点。”

沈念晚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水是温的,刚好。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开口。

“谢谢你。”

宋予瓷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房费多少?”沈念晚抬起头,“我回头还你。”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很轻,但确实是笑。

“学姐,”他说,眼睛弯弯的,“不用。”

“要的。”

“真的不用。”

“我坚持。”

宋予瓷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等你方便了再说。”

沈念晚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坚持要还钱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尊严。

“现在,”宋予瓷站起来,“学姐早点休息。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衣柜里有浴袍,冰箱里有吃的,你要是饿了可以自己拿。”

他往门口走。

沈念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宋予瓷。”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住哪儿?”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

“隔壁。”他说,“我也住这儿。”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沈念晚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蹲在浴室的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出声来。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但就是停不下来。

她想起那份文件上的字。

人口贩卖。器官交易。三百人。未成年。

她想起父亲那张脸,陌生得像从来不认识。

她想起周婉宁站在墙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她想起自己这五年,住在那个房子里,吃着那个家的饭,穿着那个家的衣服,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个好人。

所有人都说她是好人。

她帮助被欺负的同学,她温柔,她善良,她从不参与那些霸凌。

可是她爸做了那种事。

三百条人命。

她有什么资格当好人?

沈念晚蹲在浴室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水都快凉了,她才慢慢站起来,关掉花洒,擦自己,穿上浴袍。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看见那杯水还放在茶几上,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那些亮着灯的人,应该都有家吧。应该都睡得着吧。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明天去哪儿?

以后怎么办?

外婆怎么办?

学校怎么办?

那些知道了这件事的人,会怎么看她?

金敏珠那种人会怎么笑她?

她明明是个好人。

她明明从来没做过任何坏事。

她明明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脏。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脏。

沈念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隔壁房间。

宋予瓷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酒,没有喝。他看着对面那堵墙,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隔音很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哭。

刚才他给她涂药的时候,看见她眼眶红着,一直在忍。他给她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手指在抖。他说晚安的时候,看见她眼睛里那种茫然,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幼兽。

他都知道。

所以他开了隔壁的房间。

因为他想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

想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谢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不敢看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房费多少?我回头还你。”

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想着还钱。明明无处可去,还想着不欠人情。明明浑身是伤,还撑着那一点可怜的尊严。

太有意思了。

宋予瓷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同样的城市,同样的灯火。他看着那些光,想起她刚才站在浴室门口的样子——浴袍裹得紧紧的,头发湿漉漉的,脸被热水冲得发红,眼睛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可怜。

漂亮。

有趣。

他弯了弯嘴角。

沈念晚。

校园女神,至纯至善至美,所有人都说她好。

现在她家塌了,她爸要死了,她无处可去,她这辈子都要背着“人犯女儿”的名头活下去。

她还是那个好人吗?

她还能当那个好人吗?

宋予瓷轻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很想知道,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一个月之后呢?

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恨吗?会报复吗?会彻底碎掉吗?还是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当她的好人?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看。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那张漂亮的、乖巧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像是小孩子等到了最喜欢的礼物。

隔壁,沈念晚终于从窗前离开,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她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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