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天是傅承安生。
他自己其实不太在意这个子。往年在部队,苏晨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又老了一岁”,然后两人找个不起眼的小馆子喝两杯。后来苏晨走了,他就再也没过过生。但结婚这五年,他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做一件事——做一桌子菜,等苏清然回来吃。
今年也一样。
他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周六的菜市场人挤人,他拎着布袋子在摊位之间穿来穿去,挑了一块五花肉,一条鲈鱼,两节莲藕,一把小青菜。卖菜的大婶认识他,笑着说“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有客人啊”。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回家后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洗净,切好,码在盘子里备着。中午随便下了碗面吃,下午就开始忙活。红烧肉要先焯水再慢炖,他掐着时间,炖足了一个半小时,肉皮用筷子一戳就透。清蒸鱼的火候最讲究,早了不熟,晚了肉就老了,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缝里冒出的蒸汽,把火调小,又等了八分钟才关火。莲藕排骨汤从下午两点就开始煲,汤色熬成了白色,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四菜一汤,全是苏清然爱吃的。
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相对体面的衬衫。那是苏清然两年前随手买的,买回来就扔在衣柜里,吊牌还是他帮她拆的。他一直没怎么穿过,今天特意换上了。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等。
时钟从六点走到七点。菜的热气从盘子里慢慢散掉,红烧肉的汤汁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他起身把菜端回厨房又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桌。然后继续等。
七点走到八点。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邻居家的炒菜声来了一阵又停了。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那件衬衫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膀更宽,但也衬得他整个人更沉默。
手机响了。
苏清然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先说了:“我今晚不回来吃了。”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意料之外的事。这些年她的生、纪念、节假——凡是她有空的夜晚她从来不会先留给他。但他还是说了句:“今天是——”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她挂了。
傅承安攥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手机屏幕从通话界面退回到桌面,屏保是很多年前苏晨还在时他们俩在部队拍的合照。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慢慢放在桌上。
加密频道亮了一下。秦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
“傅哥,跟你说个事。我查了赵嘉明的档案,他生本不在今天。他生是四个月前。”
傅承安看完。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盘红烧肉,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一盘一盘地倒。清蒸鱼,莲藕排骨汤,炒青菜——每倒一盘,垃圾桶就闷闷地响一声。最后他端起那碟凉透了的凉拌黄瓜,站在那里停了几秒,也倒了。
他把碗筷放进水槽,把餐桌擦净,把那件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然后他去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午夜,苏清然带着微醺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的蛋糕盒。普通的白色纸盒,上面印着蛋糕店的标志,没拆封,旁边连蜡烛都没有摆。蛋糕盒孤零零地立在空荡荡的餐桌上,像一个临时想起来才买、到家才发现忘了扔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哦。”她的声音里带着酒气,语调很淡,“今天是你生啊。我忘了。明天给你补一个。”
傅承安站在书房门口,灯没开,走廊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身体。他看着苏清然。她的表情里没有愧疚,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礼貌性的意外——像是一个同事听说今天是你的生,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客套到连对不起都没有。
“以后都不用了。”他说。
苏清然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懂,但她太累了,也太醉了,不想再说话。她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苏清然起得比平时晚。她走出卧室时,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是南瓜小米粥,还是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和以前一模一样,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她端起粥喝了。然后她走到书柜前想找一本杂志,伸手去拉柜门的时候没拉动。她低头一看。锁了。那个柜子以前从不上锁,里面放的都是些杂物,她有时候会随手把新买的杂志塞进去。现在它被一把崭新铜色小锁锁得死死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书房里其他的柜子和抽屉。书柜——锁了。文件柜——锁了。书桌上所有的抽屉——全锁了。连她以前放备用纽扣和针线盒的那个小抽屉都被锁上了。
总计几把新锁,整齐划一,每一把都卡得死死的。
苏清然站在书房正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那些曾经随手一拉就能打开的抽屉,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敞开着的空间,一夜之间全部锁上了。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也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她回到餐桌前,看到粥碗旁边压着的那张便签。刚才她只顾着喝粥,没仔细看。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钥匙我拿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些被粥碗底压出的浅浅痕迹上。苏清然把那张便签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了推那扇紧闭的门。
锁着。
那个曾经无条件向她敞开一切的男人,从这天起关上了所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