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嘉明开始来家里加班,是从那周开始的。
苏清然给的由头很简单——新季度方案时间紧,公司会议室排不开,赵嘉明需要有个安静地方整理资料。她跟傅承安说的时候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嘉明晚上来家里加班,我们在客厅讨论方案,不会吵到你。”
傅承安当时正在厨房刷碗,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片刻,没回头。
“行。”
苏清然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那个“行”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个回音都没有。她心里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发堵,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人也已经约好了,她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杂物,把沙发上的抱枕摆了摆。
赵嘉明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算规矩。他拎着笔记本电脑,进门换了拖鞋,对傅承安点了点头,叫了声“承安哥”。傅承安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径直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苏清然和赵嘉明两个人。茶几上摊开了设计稿和面料样品,赵嘉明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指着上面几行市场数据低声讲解。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偶尔抬头看一眼书房紧闭的门。
“他是不是不太高兴?”赵嘉明问。
“不用管他。”苏清然翻了一页设计稿,头也没抬。
赵嘉明没有追问。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方案,有时候带夜宵,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说“路过上来看看你”。苏清然家的客厅渐渐被他摸熟了——知道茶杯在左手第二个柜子,知道茶几的抽屉把手有点松,知道书房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的时候说明里面的人还醒着。
而那些文件也从茶几上慢慢挪到了书房的桌面上。
一开始只是一两份,放在桌角,赵嘉明说“借你书房放一下,明天就拿走”。苏清然点了头。然后文件越堆越多——计划书、市场分析报告、面料供应商名录,一叠一叠摞起来,把书桌上原本那盏旧台灯挤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傅承安每天回家都会发现书桌上多了些东西,少了一些东西。他那些旧军事杂志被从桌面挪到了地上,又从地上被塞进了墙角。他什么都没说。
真正让赵嘉明逮到机会的,是一个周三下午。
苏清然临时被方叫去工厂看成衣打样,预计要晚上才能回来。她出门前赵嘉明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改方案,她说“你要是不想走就在这儿继续弄,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赵嘉明笑着说了声好。
她走后不到十分钟,赵嘉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那扇门平时总是关着,但今天傅承安不在家——他刚才在客厅加班时就注意到了,傅承安中午回来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嘉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整洁,和客厅的凌乱判若两个世界。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写字台上除了那几摞他自己堆上去的文件之外,什么都没有。赵嘉明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写字台最下面那个抽屉上。
那把锁。崭新的铜色小锁,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工具。不是专业的撬锁工具——就是一把随身带的折叠刀,刀刃又薄又硬。他把刀尖塞进锁扣和抽屉面板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别。木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锁扣旁边的漆面崩了一小块。再别一下,锁扣松了。
抽屉开了。
赵嘉明拉开来往里面看。没有钱,没有首饰,没有房产证。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张便签。
对折的白纸,展开后上面是四个字,字迹刚硬得像用刀尖刻出来的。
“适可而止。”
赵嘉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他把便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纸团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落在几片碎纸屑旁边。
他又翻了翻抽屉里其他东西——几本证件、一叠过期的票据、一本旧通讯录。他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翻了翻,没找到任何他想要的。没有财产文件,没有银行存单,没有他以为会有的东西。
他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有一本旧《史记》被他忽视了,书的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点褪色的咖啡渍。他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去翻。他更不会知道,那里面夹着一张三年前就写好的纸条和一把钥匙,也不会知道纸条上写着“澜庭别墅,密码是你的生”。
赵嘉明的文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快速蔓延。书桌上已经堆了三摞,椅子上也放了一叠,连书架最下面那层都被他塞了几本财经杂志。傅承安的旧军事杂志被从书架上抽出来,随手丢进了储物间的纸箱里。书架上那排跟了傅承安很多年的作战手册和地图册被挪到最底层,书脊朝里,像是被刻意藏了起来。
而那张苏清然和傅承安的合影——他们唯一的合照,几年前在家里客厅拍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脸上的表情都谈不上自然——被赵嘉明无意间碰倒了,扣在书架上,再没有人扶起来。
苏晨在部队时寄给傅承安的那张照片,则被赵嘉明塞进了抽屉夹层。他大概是在清理桌面的时候嫌碍事,随手一推,那张照片就滑进了抽屉和柜体之间的缝隙里。
傅承安发现这一切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他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推开书房门,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了片刻。他的书桌上堆满了不认识的文件。他的军事杂志被扔在墙角地上,上面压着一本赵嘉明的市场分析报告。书架被重新排列过,他那些旧书被挪到最底层,塞在暗处,像是一堆等待被清理的废弃品。
他蹲下去,把墙角的军事杂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他开始找苏晨的照片。书架上没有,抽屉里没有,桌上也没有。他翻遍了整个书房的可见角落,最后在抽屉夹层的缝隙里摸到了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慢慢抽出来——压皱了,边角有些发白,上面还有一道淡淡的指甲划痕。
他握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苏清然的号码。响了五声,接了。
“你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然到家的时候,傅承安站在书房正中央。他把那张压皱的照片放在桌上,指了指周围那堆陌生的文件和面目全非的书架。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苏清然看了一眼,表情里没有愧疚,只有烦躁。“嘉明放点文件怎么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他要来家里加班,用一下你的书房怎么了?”
“我的东西被扔了。我的书被塞到墙角。”
“他那是在整理。”苏清然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他是公司的人,用一下你书房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天天不上班,要书房什么?”
傅承安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什么都没说。
“你天天不上班,要书房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了他心口最脆弱的那块地方。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把苏晨那张照片小心地捏在手里,坐到了椅子上。苏清然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事就算过了,转身走出书房。
那天晚上,傅承安在书房地上坐到了凌晨。
窗外从深黑变成深灰,他的姿势没有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边放着那张被压皱又被他小心抚平的苏晨的照片。他用指尖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捋过去,把每一处折痕都捻平,然后把它夹进了手边最厚的一本书里。
他给秦峰发了条消息。
“赵嘉明已经撬过锁了。继续让他动,动得越多尾巴露得越长。”
发完消息他正要把书放回柜子里,书房门被推开了。苏清然站在门口,披着件睡袍,脸上还有没睡醒的迷糊。她看见他还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她原本是想问他一句“要不要回卧室睡”,这是她下意识走到书房门口的原因——以前他偶尔也会在书房待到很晚,她会过来敲敲门,他就会关了灯跟她回去。
但她开口的时候,那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被咽回去了一半,变成了:“你还生气呢?书房借他用几天会怎样。”
傅承安抬头看着她。她身上穿着那件新睡袍,脖子上还系着赵嘉明今天送她的那条丝巾——说是“路过商场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她就直接系上了,到现在还没摘。丝巾是真丝的,光泽柔和,衬得她锁骨很好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退。
“你早点睡。”他说。
苏清然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收回了目光,把手里那本书合上,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个上锁的柜子。他打开柜门,把那本夹着苏晨照片的书放进去,然后合上柜门,锁好。
苏清然看见那个柜子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一个她没见过的小铁盒,几本旧本子,还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柜门关上的瞬间,金属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开口,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她转身走了。
傅承安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把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口那枚弹片的位置。窗外夜色很沉,没有月亮。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点灯,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