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骑手第二天晚上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拿冰红茶,也没有让林砚帮忙加热水。他直接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他把纸铺在柜台上,用手指按着四个角,把它展平。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封手写信的打印件。开头写着:“尊敬的顾客:您好。我是昨天为您配送订单的骑手,工号……”信的正文写了两百多个字,大意是: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您道歉。但我家里有生病的父亲,有上学的弟弟,我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每一单都不敢怠慢。差评对我来说意味着扣钱,一单差评要扣五十块,我跑五单才能挣回来。如果您愿意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改正。如果您不愿意,我也谢谢您曾经给我机会为您服务。
信的末尾写着:“祝您生活愉快,万事如意。”
林砚看完这封信,抬起头看了一眼骑手。骑手的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他的嘴唇裂,起了皮,嘴角有一小块白色的死皮翘起来,像一张贴得不牢的邮票。
“你打算怎么给她?”林砚问。
“我想贴在她小区楼下。”骑手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几号楼,但我知道她那个小区的地址。我把这封信打印了二十份,贴在单元楼门口、电梯里、公告栏上。她总会看见的。”
林砚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尊严,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他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卑微到这种程度,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每个月挣到足够的钱,寄回老家,给父亲买药,给弟弟交学费。他没有资格在乎尊严,没有资格在乎“被冤枉”,甚至连不高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不高兴耽误时间,时间就是钱,钱就是命。
林砚把信推回去。
“你不用贴。”他说。
骑手抬起头看着他。
“你告诉我那个小区的位置,把信给我一张。”林砚说。
骑手愣住了:“你要什么?”
林砚没有回答。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因果簿,在收银台下面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把手指按在纸面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知道那个女顾客的名字。因果簿不需要名字。它需要的是足够的信息——住址、时间、事件。林砚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某某小区,周二晚上,七点二十分左右,一单外卖,差评理由是“态度不好”。这些信息像一丝线,从林砚的脑子里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这个城市的钢筋水泥,去触碰那个坐在家里、点了一份外卖、随手给了一个差评的女人。
因果簿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温。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嘴,但能暖手。
纸面上开始浮现字迹。
姓名:陈莉。
年龄:三十四岁。
身份:某公司行政主管。
林砚没有看她的恶债条目。这不是一次清算。这个女人欠的债不够格,她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给了一个不该给的差评,让一个骑手被扣了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在因果簿上连一行字都算不上。但林砚觉得,有些债不需要清算,只需要知道。
他把因果簿合上,塞回口袋。
“你回去吧。”林砚对骑手说,“这封信你不用贴了。会解决的。”
骑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信叠好,重新装进塑料袋里,揣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林砚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感激,不是困惑,是一个人在漫长而疲惫的生活里,忽然遇到了一扇不用他敲就自己打开的门,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反应。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声“谢谢”,推门走了。
林砚等他走远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外卖平台。他搜了一下骑手工号所在的那个区域,找到了那个小区附近的一家店铺,下了一单。送餐地址写的是陈莉的地址——他刚才从因果簿上看到的。备注栏里他写了一行字:“陈莉女士,您周二晚上的外卖骑手让我转告您:如果您觉得他态度不好,他愿意当面道歉。他的工号是xxxx。”
下了单之后,林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擦台面。
他不知道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也许外卖员到了陈莉家门口,陈莉本不会开门。也许她会再给一个差评。也许她会在备注里骂他多管闲事。他不知道。他不是万能的,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普通人,口袋里揣着一本因果簿,脑子里记着顾老头的那些话。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是陈莉自己的选择。
凌晨一点多,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外卖平台的消息:您下的订单已完成。顾客已签收。
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二天晚上,骑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拿塑料袋,没有拿手写信,没有拿保温杯。他空着手走进来,走到收银台前,看着林砚。
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哭声。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收银台上,滴在那本被擦了无数遍的台面上。
林砚没有说话。他从收银台下面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骑手接过纸巾,捂住了眼睛。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用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个团,攥在手心里。
“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哑了,像生了锈的铁丝在摩擦。“她跟我道歉了。她说她那天心情不好,不是因为我的态度,是因为她自己的事情。她说她把差评撤销了,还打赏了我五十块钱。”
他又哭了。这一次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他坐在林砚搬出来的那把折叠椅上,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砸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像雨点打在裂的土地上。
“你知道吗,”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昨天晚上回去,把我打印的那二十封信全部撕了。我一边撕一边哭,我觉得自己好丢人。为什么要为了五十块钱去求一个人?为什么要写那种信?为什么要这么卑微?”
他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攥着纸巾的手在发抖。
“但今天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丢人。自己的力气挣钱,我给父亲买药,供弟弟读书,我一分钱都不偷不抢不骗,我有什么丢人的?”
林砚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骑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可能不是水,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久违了的东西。像被人看见了。像一个在人群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谢谢你。”骑手说,“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做了。”
林砚靠在货架上,双手在围裙口袋里。他想了想,说:“我没做什么。我只是帮你写了封信。”
骑手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不好看,但很真。他把水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收银台下面。
“我得去跑单了。”他说,“今天已经耽误太久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八月初的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玉兰花,可能是别的什么花。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那味道,然后回过头来。
“我叫许乐。”他说,“快乐的乐。我爸给我起的,希望我天天快乐。”
“林砚。”林砚说。
“我知道,你工牌上写着呢。”许乐笑了,“小林,我以后跑单路过这里,能进来喝杯热水吗?”
“能。”
许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电动车的嗡嗡声从门口响起,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林砚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回到收银台后面,从口袋里摸出因果簿。他翻开刚才记录陈莉信息的那一页,发现那几行字已经消失了。不是被抹去的,是自己消失的,像退烧一样自然。那个女人被记录了,被看见了,然后被释放了。她没有欠大债,她只是在一个糟糕的晚上,把糟糕的情绪扔给了一个不相的人。现在她知道错了,道了歉,改了。因果簿不需要再记着她。
林砚把因果簿合上,塞回口袋。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许乐说的那句话——“我有什么丢人的?”
不丢人。林砚在心里回答他。一个努力活着的人,什么时候都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了最差的做法的人。丢人的是那些只因为自己不高兴,就把不高兴转嫁给别人的人。丢人的是那些看见了别人的苦难,却假装没看见的人。
许乐不丢人。
林砚把抹布叠好,放在收银台边上。他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冷柜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他想,顾老头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把自己活成清算本身。”他以前一直以为顾老头是在说:别太沉迷于惩罚恶人,别把自己变成刽子手。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别把自己活成清算本身。意思是,除了清算,你还可以做别的。你可以倒一杯热水,你可以听一个人说完他想说的话,你可以帮一个快被生活压垮的人,留住他最后的尊严。
林砚睁开眼,看着玻璃门外的夜色。
他的口袋里,因果簿安安静静的,凉得像一块石头。
今夜没有大债。今夜只有一杯热水,一封信,和一个被看见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