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博士秀才要登基 · 不饿也要吃饱 · 2026-07-09 22:41:17

从文墨斋出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狗蛋的光脚板踩上去嘶嘶吸气,但他忍着没吭声,只是把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林枫在街角停下来,买了一糖葫芦递给他。狗蛋接过去,一口啃掉半个山楂,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林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醉仙楼。”

孙茂才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的铁算盘珠子又大又沉,拨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能传到大街上。看见林枫进门,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目光落在林枫手里那个麻布包上。

“东西带来了?”

林枫把麻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三支竹管笔并排躺着,笔锋在酒楼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齐整。

“三支,跟上次那支不是一个批号。竹管煮过了,毛挑过三遍,松脂里加了桐油。这批能用。”

孙茂才没有立刻伸手拿。他先弯腰凑近看了看笔锋,再拿起一支对着光转了一圈,最后用拇指拨了一下笔尖。笔锋弹回来,一毛都没散。

“比上回那支强。”他把笔放回麻布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苏婉清亲笔写的便条,字迹细而锋利,只有一行字:

“收。老价钱。再订五支。”

林枫看了一眼便条,又看了看孙茂才拿出来的铜钱。和上次一样,不多不少。

“东家说,”孙茂才把钱码好,“这批笔醉仙楼自己留一半,另一半送到城西布庄刘掌柜那里代卖。刘掌柜上回看过你写的‘清水’两个字,念叨了好几天。”

林枫收起铜钱。狗蛋的目光紧紧黏着那几串铜钱,在林哥怀里消失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低头舔了舔糖葫芦签子上最后一点糖渣。

“孙掌柜,”林枫说,“有件事想请教。”

“你说。”

“文墨斋的周老先生,他跟你们东家熟吗?”

孙茂才把铁算盘重新拉回面前,手指在算珠上弹了两下。这个动作很轻,像一个谨慎的人在斟酌措辞。“周秉文是安阳城最老的笔匠,卖了三十年笔,从来不给任何人代售。他这次收你的货,不光是因为笔好。”

他没把后半句说全,但林枫听懂了。周秉文收这批鸡毛笔,既是对手艺的认可,也是对苏婉清眼光的认可——醉仙楼在用林枫的针,文墨斋如果不用林枫的笔,等这批鸡毛笔在醉仙楼和布庄卖开了,文墨斋就是最后跟上的人。

“代我跟东家道声谢。”林枫说。

“你自己去说,”孙茂才低下头开始拨算盘,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柜特有的平淡,“东家在三楼。”

三楼雅间的门半敞着。苏婉清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窄袖褙子,乌发只用一银簪子绾在脑后,和上回在铁匠铺门口见到的打扮一模一样,像是从那天直接坐到了今天。

“林秀才,”她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账册上移动,“进来坐。”

林枫在她对面坐下。狗蛋很自觉地蹲在门外,从兜里掏出那啃得光溜溜的糖葫芦签子,在地上画圈。

“第三批针,周铁匠那边进度怎么样?”她把笔搁下,抬起头。她每次谈正事都是这个开场——不问好,不寒暄,直接进数字。

“人手加了四个,工序拆开了。产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合格率?”

“八成。”

“八成。”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不轻不重,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挑剔,“醉仙楼一个月用五十枚,布庄那边要三十枚,你现在月产多少?”

“一百枚以上。”

“那够了。”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下个月开始,不用走孙茂才——针和笔都直接送到醉仙楼库房,账月结。”

这句话说完,她停顿了一拍。林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账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思考的动作,说明接下来这句话才是她今天叫他上来的真正原因。

“春江楼的吴掌柜托人找过我。清水针的名声传到城东了。”

春江楼。林枫在原身记忆里搜到了这个名字——安阳城东最大的一家酒楼,和醉仙楼隔着整个城区,两家的东家在商会里坐对面。

“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说你去问他。”苏婉清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货是你的,卖谁不卖谁你说了算。不过我给你透个底——春江楼的东家姓郑,在安阳商会做了十二年副会长,最大的本事不是开酒楼,是压供货商的价。你要是打算跟他谈,先把账算清楚。”

“多谢。”

“不是帮你,”她说,“是帮我自己。你的针和笔如果在郑家那边被压了价,我这边也稳不住。生意场上有一种人不能惯——惯了一次,以后处处都要让你割肉。”

林枫看着她。她说这话时神色平淡,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能在苏家站稳脚跟,靠的不是首富女儿的身份——她比谁都清楚,在生意场上,退一步往往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一退再退直到无路可退。

“你上次说,你不贪。”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记得。”

“不贪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没胆子,一种是胃口更大。你是哪一种?”

“都不是。”林枫说,“我是算账的。一块饼分给三个人吃,三个人都活着。我一个人吃,剩下两个迟早要来抢。”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她从没听任何商人说过。商人要么说“有钱大家一起赚”,那是虚伪;要么说“我不在乎这点小利”,那是傲慢。眼前这个人说的是“要确保另外两个不吃亏,这样他们才不会来抢”——不是道德,是策略。

“林秀才,”她把账册合上,“你这种人做生意,很可怕。”

“可怕?”

“因为跟你的人,不知不觉就会越绑越深。等他们发现离不开你的时候,你已经把整个牌桌都占了。而且你从头到尾都在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她站起来,“今天就这样。春江楼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林枫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苏小姐,有件事想请教。孙捕头上次来清水村的时候提过保甲长的事,府衙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苏婉清重新坐下,手指在凉透的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钱师爷那个人,不会只卖一个人情。他上次给你递了嘉奖令,下次就会来讨回报。保甲长这个位子,府衙想让清水村自己推人——推出来的人选要能对府衙负责,又要能压得住村里。你要是推不出一口让官府和乡邻都点头的人来,他们就会塞一个下来。”

“钱师爷想要什么?”

“他要的不多,”她说,“就是让你欠他的情。你欠他的情越多,以后他找你办事就越方便。府衙师爷的牌面不大,但能在公文上卡你一年半载。”

她的话停在这里。林枫没有再问。他抱了个拳,转身下楼。

孙茂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口。看见林枫下来,他把一个油纸包推过来:“东家吩咐的——醉仙楼后厨新做的酱牛肉,给赵猎户和那个小孩带回去。”

狗蛋从门外探进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纸包,喉咙里咕咚一声响。林枫接过油纸包,道了声谢。走出醉仙楼大门时,狗蛋仰头问:“林哥,苏小姐今天咋没留你吃饭?”

“她在忙。”

“那牛肉——”

“回去和铁柱一起吃。”

回村的路上,林枫把苏婉清刚才说的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春江楼、钱师爷、保甲长,这三件事各自独立,但背后都指向同一件事——清水村已经不再是一个无人注意的穷村子。绣针、石灰路、竹管笔,这些东西像三线,把清水村拉进了安阳城各方势力的视线之内。

赵铁柱在村口等他。猎叉靠在老槐树上,脚下放着两块刚从后山捡回来的石灰石。他看了林枫一眼,伸手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闻了闻,然后重新包好搁在石头上。

“醉仙楼给的?”他问。

“嗯。”

“苏小姐给的?”

“嗯。”

赵铁柱没再说话,只是把猎叉往肩上一扛。但他的嘴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动了一下,是一个极细微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林枫蹲下去,拿起一块石灰石在手里翻了一面。石面上还能看见雨水冲刷的细纹。距离乡试还有一年多,距离秋后收租还有四个多月。绣针从月产三十枚翻到了一百枚,鸡毛笔从铺子门口的青石板写进了文墨斋的代售合同。

春江楼要来谈了。钱师爷的口袋等着他去钻。但这些东西一起压过来时,他反而觉得踏实了些——对手不再只有牛头山上的土匪,也不只是藏在背后放冷箭的周文举。真正的棋盘正在展开,而他已经把一枚绣针嵌进了第一道棋格。

“铁柱,”他说,“明天带上两个青壮,跟我去后山崖口。趁天还晴,再烧一窑石灰。”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狗蛋蹲在路边,把那糖葫芦签子往土里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用一种小管家的语气补充道:“那牛肉先放村长家吊井里镇着,明天完活再吃,不然要坏。”

林枫低头看了他一眼。狗蛋一脸认真,嘴角却沾着刚才偷舔牛肉油纸留下的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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