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试验路面了三天之后,林枫让赵铁柱带着二牛和石头,把村口到官道的那一段岔路全部铺上了石灰砂浆。这段路不长,从村口老槐树到官道接口,总共不到半里地。但就是这半里地,清水村的人走了几辈子泥巴路,头一回踩在硬邦邦的灰白色路面上,踩上去不陷脚,下雨不翻浆,年纪最大的陈有田拄着拐棍在路面上来回走了三趟,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路……这路不陷脚。”
路修好的第三天,清水村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天不亮就到的。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安阳城方向过来,担子里装着针线、盐巴和几匹粗布,走到村口的时候,货郎习惯性地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这是他走泥巴路养成的习惯,每次遇到烂泥坑都要换肩保持平衡。换完肩他才发现脚下踩的不是泥,是灰白色的硬路面。货郎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了看村子,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挑着担子进了村。这是他第一次来清水村。
第二拨人是上午到的。两匹矮脚马驮着两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腰间别着斧头和锯子——是山北边过来找活的木匠。领头的木匠姓蔡,四十来岁,方脸阔口,说话嗓门大。他蹲在村口的石灰路面上,用手指节敲了敲路面,然后站起来问陈有田:“老哥,你们这路谁修的?”
“我们村林秀才。”
“林秀才?”蔡木匠挠了挠后脑勺,“读书人还会修路?”
“他不但修路,”陈有田说,“他还、做笔、烧石灰。你们要是找活,去问问林秀才收不收人。”
蔡木匠把手里的斧头往腰上一,大步往村子里走。转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正好撞上从铁匠铺出来的林枫。林枫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画着砂轮磨具的传动图,一张写着鸡毛笔下一批的毛料清单。狗蛋跟在他后头,腋下夹着一小捆新收的细竹管。
“林秀才?”蔡木匠站住了。
林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蔡木匠腰间的斧头扫到他身后那个年轻木匠背上的锯子。“找活?”
“对。”蔡木匠往前迈了一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修路的石灰是你们自己烧的?”
“是。”
“我和我兄弟会木工,也会石工。你烧石灰要砌新窑不?要伐木头打槽子不?什么活都行。”
林枫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看着蔡木匠的眼睛。这个人的眼神不闪不躲,说话也不绕弯子,在找活的匠人里属于最脆的那种。他转头看了看铁匠铺旁边那块被踩实的空地——那是他打算搭砂轮磨具的地方。
“砌新窑要多久?”
“两个人,五天。”
“木槽呢?”
“一天。”
“工钱怎么算?”
“包吃,一人一天三文。”
“行。”林枫说,“先砌窑。明天开工。”
蔡木匠响亮地答了声“好”,转头对他兄弟喊了一嗓子,两个人拴好马就开始往空地上搬石料。动作快到狗蛋都愣了一瞬,他仰头问林枫:“林哥,你咋不跟他讨价还价?”
“他开价公道。”
“你咋知道他开价公道?”
“他说一天三文的时候眼睛没往别处看。”林枫说,“诚信的人开价不躲。”
狗蛋似懂非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林哥不是在跟人打商量,而是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法识别每个说话的人谁在躲、谁没躲。
当天下午,府衙来人贴了告示。
来的还是上回那个姓孙的捕头,骑了一匹灰骟马,腰刀在鞍侧一颠一颠地响。身后跟了两个差役,一个扛梯子,一个提浆糊桶。他们把一张盖着安阳府官印的告示贴在村口老槐树的树上,贴得歪歪的,浆糊顺着树皮往下淌。
林枫闻讯赶到村口时,告示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个子不算高,隔着几个后脑勺看到告示上写的是关于今年乡试延期的通告——原定八月举行的安阳府乡试因为北境军情推迟到十月,所有报名过的秀才凭旧文书进场不另补。告示的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单独用墨笔加在印刷体底下,字体比前面的公文正文更小、但分行缩进得很工整:清水村保甲长一职由监生张崇义暂任,着该员清理户口田亩册籍。
林枫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两遍。张崇义。这个名字他在原身记忆里翻了好几息才翻出来——张文昌的堂兄,张员外已故长兄的独子,在安阳府捐过一个监生功名,常年在府城和几个账房先生厮混。这个人一年到头只回张府两次:除夕祭祖和清明上坟。让他到清水村暂任保甲长,意味不言自明——这是张员外趁钱师爷上次递话的当口抢下的牌,推一个无关紧要却又姓张的人占住这个不拿钱只办差的虚缺,堵住府衙往村里塞人的口子。林枫记得上次在醉仙楼苏婉清说过钱师爷会来讨回报,也记得嘉奖令下来时村里没人看得懂保甲长这三个字背后的门道。现在张府直接递了人选,府衙直接贴了告示,生效期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陈有田挤到告示前面,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他转头找林枫:“林秀才,这上面写的啥?怎么扯上什么保甲了?咱村以前又没有这个。”
“府衙让清水村设保甲。张员外推了他侄子暂任保甲长。”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刘婶第一个炸了:“张员外?他不是咱村的东家吗?怎么又管起户口来了?”
“保甲管户口、赋税、徭役。”林枫说,“以后村里的田亩、人丁、牛畜数,都由他登记造册,对府衙负责。”
刘婶听懂了。她虽然不识字,但在安阳城集市上卖了二十年豆饼,“管户口”三个字的意思她比谁都清楚——那是连你屋里有几口锅都能摸清楚的权力。她转向陈有田,嗓门拔得老高:“凭啥让张家的侄子管咱们?他连咱村的路都不认得!”
围观的村民们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蔡木匠兄弟也停了手,站在土坡上远远望向这边。
林枫抬起手。他的动作很小,但谷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张崇义暂任保甲长是府衙贴的告示,这个我们改不了。但保甲长要做清册,需要有人挨家挨户核户口、量田亩、抄契约。这个人选,府衙没说必须是张崇义自己的人。”他转向陈有田,“村长,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人?要认字,要能记流水账,最要紧的是清楚每家每户的门槛朝哪边开。”
陈有田把村里认字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想了好一会儿才答出一个人名:“老崔头。崔运昌,以前在府衙当过记档房的抄写,十年前退回来种地。眼睛不行了,但耳朵还好使。”
“请他来。”
陈有田转身就走。刘婶和一帮村民也跟着过去了——她们需要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而老崔头虽然不常出门,但村里谁家有壮丁几个、谁家欠多少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枫目送她们走远,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心上。上次钱师爷到清水村,话说得好听——出了力的村子要嘉奖,保甲的事是“为了方便和府衙对接”。他没有问苏婉清保甲长的事,苏婉清也不主动提,但他在醉仙楼三楼那杯凉茶旁边,听她提过一句“钱师爷不会白做人情”。现在人情到了——不是官府直接往村里塞一个面目不清的陌生人,而是推了一个张家的人。张员外借着这颗棋把清水村跟张府的利益绑得更紧,同时能跟府衙交差,这是他惯用的两面亮灯。但张崇义这个人一年到头不露面,实则是给村里留了一道完全可以预见的空隙——实际办理户口田亩清册的人,能从村里出。
林枫把手心的汗在衣摆上蹭,然后往铁匠铺走。狗蛋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这孩子刚才一直蹲在老槐树底下听大人说话,听了个半懂,但他记住了两件事:一是告示上有个姓张的陌生人要来管事,二是林哥没有像上回对山匪那样做出任何反击的安排。他对这件事有本能的不安,但他选择不问——他等林哥告诉他什么时候需要站到门口哭。
铁匠铺里,周铁匠正蹲在炉前检查淬火标尺。墙上画的那五道颜色杠已经被炉火熏得有些发灰,但暗红、亮红、橙红、黄白、刺白的界限还能看得清。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新收的四个徒弟各管一摊,铺子里热气蒸腾,叮当声此起彼伏。林枫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赵铁柱拍掉手上的石灰粉从外面进来,才把他叫到墙角。
“张家的侄子要当保甲长。”林枫说。
“谁?”
“张文昌的堂兄,张崇义。府衙刚贴的告示。”
赵铁柱把眉毛一拧,猎叉尾端往地上一顿:“他来管咱村?”他这个“咱”字说得很重,显然已经把清水村划到了自己该负责的地界之内。
“告示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枫说,“他有府衙的公文,我们有他要的人——清册的底子在我们手里,保甲长的实权在哪里,看人和地契的谱系谁站得更稳当。”
赵铁柱板着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林枫一眼。这一眼看得很深。他不是那种能用话表达复杂信任的人,但他在这一刻的沉默里有判断、有权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默契——他听懂了林枫那句“人是活的”背后全部的博弈逻辑。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回到石灰窑前面,抓起一块刚从溪边搬回来的石头扔进藤筐,动作比平时更重三分。
当天夜里,林枫独自坐在屋里,就着油灯翻开了原身留下的那两本旧书。狗蛋已经在地铺上睡着了,赵铁柱带着二牛在村口值夜。书页翻过律法节选、八股范文,最后停在几页乡试策论备考笔记上。原身练过的策论题里,有一道题是“论保甲法之利弊”——那是前朝乡试的旧题。原身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抄了一篇范文,范文结尾有一句话被他抄完之后在底下划了一道浅墨线:保甲之实不在册籍完缺,而在执册之人归谁。
他合上书,放下笔。窗外虫声唧唧,偶尔夹着几声犬吠。他把那张还没交给苏婉清的竹管笔放在砚台上,端起粗陶碗慢慢喝了一碗水。
张崇义是张员外的一面旗。这面旗在清水村,既挡了钱师爷后来想塞的外人,也绑了清水村和张府的利益。但旗的人一年只回来两次,握笔填册的人不姓张。保甲长这个名分归张家,户口田亩的事实在老崔头笔下。
他愿意跟张家绑在同一条利益的船上。但船往哪边走,得是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