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博士秀才要登基 · 不饿也要吃饱 · 2026-07-09 22:41:17

谷雨过后,安阳府连下了四天雨。

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像撒豆子。清水村那条新修的石灰路扛住了雨水的冲刷,路面被洗得发白,低洼处积了几摊浅浅的水洼,但路基没有翻浆。货郎老周挑着担子进村时,车轮在路面上碾出两道湿漉漉的印子,他在村口停下来,弯下腰摸了摸路面,又拿指甲抠了抠路面的硬度。抠不动。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自言自语了一句:“娘的,真硬。”

林枫站在屋檐下看雨。狗蛋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鸡毛,学着林哥扎笔头的样子用麻线绕来绕去,绕了七八圈全散了,毛茬子炸得像一朵蒲公英。他把失败的笔头往地上一扔,换了一新毛重新绕。

“林哥,”他一边绕一边问,“雨什么时候停?”

“问天。”

“天又不会说话。”

“那你看云。云发白了就快停了。”

狗蛋抬头看云,云灰得像锅底。他觉得林哥这次判断不准,但没反驳。他已经被林枫训练出了一个习惯——不反驳自己没把握的事。

马蹄声从村道尽头传过来。不是张崇义那匹灰骟马的碎步,是两匹马的整齐蹄音,节奏稳而快,马蹄铁在石灰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狗蛋先听见的,他把鸡毛笔往怀里一揣,光脚丫子踩着水花跑到村口的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来的是张府的马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蓑衣上全是水。马车在村口停稳,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张文昌。他穿了件石青色锦袍,袍摆掖进腰带,脚下一双厚底皮靴踩在水洼里,溅了几点泥星子。他下来后没有往村里走,而是回身扶着车帘,让后面的人下车。

张员外从车里探出身子,没让儿子扶,自己扶着车辕下了车。他今天没穿长衫,穿了一身粗布短褐,脚下是一双旧布鞋,鞋帮子已经磨出了白边。这身打扮别说在张府,就是在他自家田庄里巡视也不会这么穿。他下了车,站在村口的石灰路面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抬头看了看整个村子的方向,然后对车夫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傍晚来接。”

车夫愣了:“员外,您一个人?”

“还有少爷。够了。”

车夫不敢多问,抖了抖缰绳,马车掉头消失在雨幕里。张文昌站在他爹身后,也是一脸不太确定的表情。他今天显然是被硬拉来的——那天张员外吩咐下人备粗布衣裳时他还在问“爹,这是去巡什么庄子”,张员外头也没回,只说了三个字:“清水村。”

林枫从屋檐下走出来,没撑伞,雨水打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到老槐树前,跟张员外抱了个拳:“员外怎么冒雨来了?”

“来看看。”张员外的声音被雨幕裹得有些闷,但他站在石灰路面上的姿势很稳,不像一个冒雨赶了十里地的老人,“林秀才,你这路修了多久?”

“前后二十来天。”

“用的是石灰?”

“后山崖口烧的。”

张员外点了点头。他沿着石灰路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路过周铁匠的铺子时,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四个徒弟各管一摊,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淬火桶里腾起的白汽从草棚檐口下冒出来,混进雨水里。墙上那五道火色标尺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钉在旁边的五枚对色铁片从暗红到橙红排成一列。

张员外指着墙上的标尺:“这就是你上次说的淬火标尺吧?”

“是。”

“谁画的?”

“我画的。对色卡是张相公提醒加上的。”

张员外的眉毛动了一下。张崇义来清水村当保甲长是他推的,走之前向他汇报过户口清册的进展,汇报时提到的全是户数、田亩、人丁数据,对淬火标尺只字未提。但张员外此刻没有追问侄子的事,只是对着墙上那块铁片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辨认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的刻度。

“之前你说淬火能提升硬度,我信了。现在这个——”他指了指墙上的标尺,“把手艺变成规矩,更难。”

他转过身看着林枫。雨水从草棚边缘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林秀才,老朽今天来,不是为了查账,也不是为了看路。是来请教你一件事。”张员外说,“我们张家在安阳城,有钱有铺子有田产。但你也看到了——张文昌考了举人,只会做八股。我手下的账房先生,个个算盘打得精,离了账本不会别的。张崇义是唯一一个能坐下来把户口清册填明白的,但他一年到头在外面。我今年五十有四,等我不在了,张家这一摊事谁接?”

这句话说完,雨忽然大了一瞬。雨点砸在草棚顶上,声音密得像擂鼓。张文昌站在他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脸上是他惯常的那副不太耐烦的表情,但这种不耐在今天显得有些发虚——他的眼神一直不受控制地往铁匠铺墙上的标尺上飘,每瞟过去一次,嘴角就绷紧一分。林枫认得这个表情。这不是不服,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接过任何正经事务时无法掩饰的尴尬。

“员外想说什么?”

“老朽想跟你做一笔长久的买卖。”张员外说,“铁料我还供,铺子我继续出,渠道我帮你打点。但以后你的东西——针也好,笔也好,以后要做的别的东西——张家要有优先权。不是独占,是优先。在你找别家之前,先问张家要不要。”

“条件呢?”

“没有条件。”

“员外做买卖,从不开无条件。”

张员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林枫,他望着雨幕里那条灰白色的石灰路,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条件就是你要留在安阳府。乡试你要考,举人你要拿,但考完之后不管中不中,你的本在清水村。”

林枫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屋檐下滴水的瓦当。狗蛋蹲在旁边,手里捏的全散的鸡毛笔又散了一地,但他没捡。他眼珠滴溜溜地转,正在用他有限的理解力捕捉这场对话里的关键信息——张员外冒雨来,带了粗布衣裳,而且跟林哥说话的语气是他见过最不带威胁性的一次。

“员外,我有个想法。”林枫说。

“说。”

“让张公子在清水村待一阵。”

张文昌脸色微变,刚要张嘴,张员外抬手制止了他。他抬手的动作和林枫对山匪时那种“别人安静”的手势一模一样——自然而不容置疑。

“待一阵是什么意思?”

“跟周铁匠学淬火。跟老崔头学核册。跟赵铁柱去后山搬两天石料。不用做精,但要上手。回去之后,再跟张相公学如何把账本上的数字和实物对上。”

张文昌终于忍不住了:“爹,我——”

“你闭嘴。”张员外头也不回。

林枫把手上从周铁匠处借来的半截铁料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放在石板上:“张公子要是能在铺子里待满一周不撂挑子,以后张府的事,他能跟账房先生对上话了。他手上的老茧位置会告诉别人,他不是只在书房里长大的。”

张员外沉默了一会儿,背着手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从铁匠铺走到村口,又沿着石灰路走回来。最后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定,树冠替他挡了一部分雨,但肩膀还是淋湿了一片。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儿子。

“文昌。”

“在。”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

“二十。”张员外点点头,“我二十岁的时候,你爷爷把三个铺子交给我管,亏了两个。亏完他让我自己去田庄里扛了三个月粮包,肩膀磨掉一层皮。你娘心疼得直哭,你爷爷说:不扛粮包不知道一石粮有多重,以后管账就会被人蒙。”他顿了顿,“你长这么大,还没扛过粮包。”

张文昌沉默片刻,把他爹说过的话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太勉强:“……行。待多久?”

林枫看了他一眼:“先待一周。不满随时走。”

“我没说会走。”张文昌把锦袍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两条白得发青的手臂。这只手拿过毛笔,端过酒杯,但没有握过火钳,更别说在炉前连站两个时辰。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撩袖子的动作做得很用力,像是在替他未出口的话作保证。

当天傍晚,雨停了。张文昌被赵铁柱带到后山崖口搬石料。石料筐是用藤条编的,背带勒进肩膀的时候他吸了口气,但没有叫。二牛在旁边故意把自己那筐石料往他跟前一放,筐底磕在石头上,闷响比他砸任何铁锤都响。

林枫远远站在窑顶看着这一幕,听到狗蛋蹲在他脚边小声说:“林哥,张公子今天走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会。他爹没走远。”

“那他哭的时候你告诉我。”

“你问这个什么?”

狗蛋摇了摇手里的竹管笔,小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幸灾乐祸:“我好画下来。”

张员外傍晚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村口看了好一会儿。天光渐收,石灰路面上雨后的水光亮成一道灰白色的缎子。他听到窑场那边传来张文昌的叫声——“铁柱你慢点!这筐我背不动!”然后是赵铁柱的回答,粗声粗气,隔着老远听不太清,但语调明显比平时多了一丝意外的不满。

张员外叹了口气,把身上那件粗布短褐的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坐了那辆来接的马车回城。他从头到尾没有对林枫说一个“谢”字。但他上车之后,对张文昌的小厮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平时吩咐备热茶完全不同。

“回去准备几套厚布衣裳。还有鞋——底子要厚、帮子要粗,到田庄找管事的要,别拿少爷的旧鞋糊弄。”

林枫在当天夜里打开了墙上那张被炭灰蒙了大半的流程图,在绣针、竹管笔、石灰窑三个框后面补了一个新框,用毛笔蘸了新研的淡墨。墨迹未,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张崇义。

写字的时候狗蛋趴在地铺上问:“林哥你在写啥?”

“写一个人的名字。”

“写他名字啥?”

“他跟另外几个人一样,以后能教别人。”

“哦。”狗蛋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到腿肚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比张公子有用。”

窗外传来赵铁柱磨猎叉的霍霍声。磨了一阵停下来,林哥听到他在院子那头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压低了些,细听能辨出是二牛来讨水喝。二牛压低嗓门跟他扯了两句。二牛说张公子搬石料搬得手上起泡,水泡破了还继续搬——但嘴上没骂人。赵铁柱嗯了一声,听上去不像赞赏,但绝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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