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昭华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那片她昏迷前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灰。她以为自己死了，可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告诉她，她还活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虚影。
是个女子。
那女子立在半空中，虚虚的，半透明的，像是用光织成的一缕魂魄。可那魂魄的轮廓极美——眉目如画，青丝如瀑，一袭素白的衣裳在虚空中轻轻飘动，不沾半点尘埃。她低下头，看向昭华。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天上的寒星。可那目光落在昭华身上时，却让她莫名觉得心头一颤。
是她。
昏迷前见到的那个虚影。
她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没想到是真的。
“剑骨与灵都已被毁，手脚筋已断，失血过多。就算已经喂你吃下了护心丹，也只能再活两天。”
那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昭华耳朵里，像冰块一样砸在她心上。
两天。
她只剩两天。
昭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得像火烧。她太久没说过话了，声带像是生了锈的铁片，每一下震动都带着刺痛。
那女子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做我徒弟，”她说，“我救你。”
昭华愣住了。
徒弟？
救？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你……是谁？我在哪里？”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愧疚，有某种昭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昭华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凭什么信你？”
那女子微微挑眉。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昭华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她都快死了，还有什么选择？信，或者不信，反正都是死。信了说不定还能活，不信就死定了。
可她就是莫名地……不想这么轻易答应。
这一年来，她信过很多人。
她信师父会来找她。师父没有来。
她信师兄师姐会发现她不见了。没有人发现。
她信宗门不会抛弃她。宗门抛弃了她。
她信了那么多人，等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是什么？是剑骨与灵被剥离时的剧痛，是手脚被挑断时的绝望，是那个人笑着对她说“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握剑了”。
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张嘴就要她做徒弟，张嘴就说救她。
凭什么？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那女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很长，长得昭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那女子开口了——
“因为你不该死在这里。”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昭华心里。
“你才十一岁。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山，没看过真正的海，没吃过足够多的桂花糕，没在望云崖上看够云。”那女子顿了顿，“你不该死在这里。”
昭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你怎么知道望云崖？你怎么知道这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女子说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水光。那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
昭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微弱，像是一被风吹动的羽毛。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涩，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山间的雾气。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昭华觉得心里那个动了动的东西，又动了动。
“我叫苏念。你现在处于我的随身空间内。”那女子说，“其余别的，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昭华张了张嘴。
她看着面前这个半透明的女子，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没落下来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想起这一年来受的苦。
想起那些不见天的子，想起那些腐烂的伤口，想起那些往她伤口里钻的蛆虫，想起那些一遍又一遍撕裂她伤口的夜晚。
想起那个人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我已经取代了你，我会替你过好剩下的时光，现在没有人记得你。你就烂在这里吧，烂成骨头，烂成灰，烂到没有人知道你曾经存在过。”
没有人记得你。
没有人会来救你。
你就烂在这里吧。
可是现在——
有人来了。
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做徒弟。
有人眼眶红红地看着她，说她不该死在这里。
昭华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一年来，她的眼泪早就流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掉眼泪。
可现在，她眼眶热了。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什么，忽然飘近了一点。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昭华的脸——可她的手穿过了昭华的脸颊，什么都没有碰到。
那女子愣了一瞬，然后把手收回去，蜷在自己前。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碰不到你。”
昭华看着她那只蜷起来的手，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疼，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动来动去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真的能救我吗？”
那女子看着她，认真地点头。
“能。”
昭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救我，需要我做什么？”
那女子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亮了一点。
“好好活着。”她说，“把伤养好，把身体养好，把本事学好。然后——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昭华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动来动去的东西，忽然就停下来了。
不是不动了。
是安定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该待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眼眶里那层热热的东西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冲开脸上涸的血污和尘土，留下一道净净的痕迹。
“好。”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
“我做你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