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牟县衙的后堂,此刻正被一种低气压笼罩着。
陈宫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旁边是几份皱巴巴的文书。他的眉头从早上就没松开过,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左右两侧坐着县里的几个主要吏员:主簿、功曹、贼曹,还有一个穿着绸缎、腰挂玉饰的中年人——中牟大族王氏的族长,王雍。
陈锋跪坐在末席,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CC在他脑海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陈宫的焦虑指数爆表了。心率85,呼吸急促,他在忍。”
“修路的事?”陈锋在心里问。
“修路只是导火索。真正让他烦的是——他知道乱世要来了,但手下这帮人还在算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陈宫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诸位,今天召大家来,是商议一件事。”
他指着地图上县城北边的一条虚线。
“从县城北门到官道,这一段路太窄,坑洼不平。本官打算拓宽、夯实,方便大军过境时绕城而行。”
“所需人工、银钱,本官已经算过了……”
“明府且慢。”
王雍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我很尊重你但你说的不对”的腔调。
“明府体恤百姓,想修路,这是好事。但眼下秋收刚过,百姓正忙着储粮过冬,哪有力气去修路?何况县库银钱本就不多,这路一修,少说要半个月,花费至少五万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的吏员。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咱们中牟是个小县,经不起折腾啊。”
几个吏员纷纷点头。
陈宫的脸色沉了一分。
这个王雍,说的好听是“提醒”,说的难听就是“唱反调”。他不是心疼百姓,是不想让自己家族的田地被征用——修路要经过王家的一大片荒地。
“王公所言极是。”陈宫压下火气,“本官也考虑过民力的问题。所以只打算征调两百人,工期控制在十天之内。银钱方面,县库出两万,剩下的……”
“剩下的从哪儿出?”王雍眯着眼问。
陈宫没有立刻回答。
他本来想说“剩下的从本官的俸禄里出”,但这话说出去,就等于向王雍服软了。
后堂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接话。
“CC,扫描那张地图。”陈锋在心里说。
“扫完了。道路全长约三里,现有路基勉强能用。用最简单的夯实法,两百人,七天足够。成本——算上工具、伙食、杂支——最多一万八千钱。”
“一万八?王雍说五万?”
“他在报价里加了‘王家荒地补偿款’,约两万钱。剩下的,是虚报。”
陈锋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应该闭嘴。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外乡人,在县议上嘴,是很招人恨的事。
但他看了看陈宫皱成川字的眉头,想起了昨晚陈宫让人给他送来的那床厚被子——
一个能为一个流民找被子的人,不该一个人扛这种事。
“明府。”
陈锋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王雍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陈宫也是微微一怔,但没有制止,只是用眼神问:你想说什么?
陈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诸位请看,北门到官道这一段,我来的时候走过。路面虽然坑洼,但路基还算夯实,说明当年修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现在要做的不是重新开路,而是整修拓宽。”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条线:
“从北门出来,沿着现有的路往北三百步,左侧是一片荒地——那是王家的地吧?”
王雍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那片荒地不需要占用。”陈锋的手指往右偏移了五十步,“右侧是河滩,现在是涸的,取土也方便。路可以往右拐一个弯,绕过王家的地。”
“这样一来,王家的地不用征,工期还能缩短。”
王雍的脸色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怀疑:“你说得轻巧。往右拐,要多绕两百步,那路的长度增加了,工期怎么还能缩短?”
陈锋笑了笑。
“因为往右走,路面是沙土地,比左面的黏土好挖。同样的功夫,一天能多修三十步。”
“你——”王雍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右面是沙土?”
“我走过来的。”陈锋面不改色,“左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右脚踩在沙土上没事。不信的话,王公可以亲自去看看。”
后堂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雍的脸涨红了,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陈宫趁热打铁:“王公,你看这样可行?王家的地不动,路往右拐,工期七天,县库出一万八千钱,不再另征。”
王雍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那也不够”,但看到周围几个吏员已经开始点头,知道再反对就是自己理亏了。
“既是如此……那便依明府所言。”他咬着牙说完,站起来拂袖而去。
后堂的空气一下子松快了。
功曹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陈锋说:“小伙子,你今天可是得罪人了。”
陈锋苦笑。
他知道。王雍走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跟董卓手下溃兵看他的眼神差不多——都想弄死他。
“得好。”陈宫走过来,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笑意,“七天一万八,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道路断面图、工具清单和人工安排。
“昨晚睡不着,瞎琢磨的。”
CC在他脑海里冷哼:“你管这叫‘瞎琢磨’?你明明让我算到凌晨一点。”
陈宫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图……虽然画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笔都在点子上。”他指着工具清单,“这‘石碾夯实法’是什么意思?”
陈锋解释道:“就是用大石碾子代替人脚踩,效率高,压实得也均匀。石碾子可以用废旧的石磨改,不花钱。”
陈宫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陈锋,你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明府,我只是一个读过几天书的流民。”
CC配音:“配上学,你这句话能打满分。”
陈宫没有追问,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修路的事,就交给你来督办了。”
“……我?”陈锋愣了一下。
“你提的方案,你最清楚怎么。老周给你当副手,需要人、需要钱,直接来找我。”
CC在脑海里弹出一行字:
【恭喜。你的第一份“基建经理”任命。虽然没工资,但有实权。】
【建议:不要贪污。陈宫在测试你的人品。】
陈锋深吸一口气,拱手:“明府信任,锋必不辱命。”
从后堂出来,天色已经近午。
陈锋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吏员和差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天前他还在被狼追,现在他成了中牟县的“修路总指挥”。
“适应得挺快。”CC飘在他旁边,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秋天的阳光,“但你最好别太高兴。王雍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锋迈步往县衙外面走,“但路还是要修的。路修好了,中牟的百姓就能少死一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
陈锋想了想,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装的话:“不是伟大。是既然穿越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CC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行吧。牛马先生,今天要吃虫子补蛋白质吗?”
“……不吃。”
“那你得去菜市场买菜。你的口粮只够撑到明天。”
陈锋摸了摸怀里那四十五钱,叹了口气。
穿越东汉的第四天,他不仅要修路、斗豪强,还要自己买菜做饭。
这待遇,跟想象中的“重生之我是三国霸主”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天下午,陈锋拉着徐晃去了一趟菜市场。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几条巷子交汇处的一块空地,几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捆蔫了吧唧的青菜、几萝卜、一小堆蘑菇。
陈锋花了十钱买了两捆青菜、五萝卜,又用五钱买了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咸肉。
徐晃抱着菜,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像一个人形购物车。
“你以前也买菜?”陈锋随口问。
徐晃沉默了两秒:“在河东时,我娘买菜。”
陈锋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徐晃说过的——爹娘妹子都被李暹了。
“对不起。”
徐晃没有接话,只是把怀里的菜抱紧了一些,声音闷闷的:“菜掉了。”
傍晚,陈锋在县衙后院支起一个小灶,用陶罐煮了一锅萝卜咸肉汤,又贴了几个杂粮饼。
陈宫闻着味过来了,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你这手艺,比我们县衙的厨子还好。”
陈锋心说:那是因为你们这年代的人本不懂什么叫“调味”。CC刚才念了一串调料配方,他只找到了盐和一种类似花椒的东西,但已经足够让这锅汤升级了。
徐晃坐在灶台边上,捧着一碗汤,慢慢喝着。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些棱角和伤疤被镀上一层暖色。
“徐晃。”陈锋忽然说。
“嗯。”
“李暹的事,你打算怎么追?”
徐晃放下碗,眼睛里那种意又浮了上来。
“他往西跑了。中牟的马贩子说,三天前有一匹枣红马从县城东门经过,马腿上有白印——那就是李暹的马。”
“他现在应该快到荥阳了。”
陈锋点了点头。
“你想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徐晃看着陈锋,“我答应过两天回来,就一定两天。你没我在,不安全。”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两天就两天。”
徐晃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
CC在陈锋脑海里轻轻说:“忠诚度维持68%。他对你有愧疚感——因为要暂别,觉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不安全。这种人在东汉叫‘义士’。”
晚上,陈锋回到自己的小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修路的事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开工。食材也买了,够吃三天。徐晃明天去追李暹,两天后回来。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CC忽然说了一句话,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今天在菜市场,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陈锋猛地坐起来:“什么人?”
“穿着灰色深衣,面生,不是中牟本地人。他看了你大约七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我扫描不到他的脸——他一直背对着我的视角。”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怎么躲避视线。不是普通人。”
陈锋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一定是董卓的人。”CC补充道,“也可能是王雍的人。你今天得罪了他,他派人盯着你,很正常。”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CC的声音轻了下去:“那个书吏,张泰。今天散会后,他偷偷拉你,说‘有人想见你’。你没理他。”
“他是陈宫的人,会是什么人想见我?”
CC没有回答。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的洛阳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暗红色的光——不是出,不是落,是火光。
董卓,已经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