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清晨,陈锋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不是有人要砸他的门,是隔壁院子里几个工匠在叮叮当当改造石碾子——陈锋昨天图纸上画的那种。
他揉着眼睛走出屋子,看到老周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
“陈公子,人我已经点齐了。两百人,都是县里征调的民夫。”老周五十来岁,精瘦,眼神精明,“工地在城北,随时可以开工。”
“叫我陈锋就行。”陈锋一边洗脸一边说,“先去工地看看。”
老周在前面带路,徐晃牵着马跟在后面——他不放心陈锋一个人出门,说等工地安顿好了再出发去追李暹。
城北门外,两百个民夫已经聚在路边,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挑着筐,稀稀拉拉、三五成群。看陈锋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还有几个人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翘着腿,压没站起来的打算。
陈锋扫了一眼,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给他活的。他们是被征来的,心里不服、不愿意、甚至憋着火。
“CC,扫描一下群体的情绪状态。”陈锋在心里说。
“情绪分布:45%冷漠应付,30%抵触反感,15%看热闹,10%对你好奇。没有人想活。你遇到的是经典的管理学难题——如何调动被动劳动力的积极性。”
陈锋深吸一口气。
他把CC调出来的“团队建设”知识库快速过了一遍,然后走向民夫们。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两百双眼睛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不是自愿来的。秋收刚完,家里还有一大堆活等着,被征来修路,换谁都不乐意。”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撇嘴。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你们活的——我是来跟你们算一笔账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CC昨晚帮他算好的数据——展开,面朝民夫。
“这条路修好了,好处不是县衙的,也不是陈大人的,是你们的。”
“第一,路修好了,大军过境会走外环绕城,不会从你们家门口踩过去。你们不想让西凉兵的马蹄子踏碎你们家的锅吧?”
民夫们的表情微微变了。
董卓的西凉兵有多凶残,整个中牟县没有人不知道。前几天还有溃兵在外边劫掠,烧了两个村子。
“第二,路修好之后,你们去荥阳、去陈留卖粮卖布,不用再绕远路,一趟省两天。一年下来,多赚的银钱够给你们婆娘添两件衣裳。”
有人开始认真听了。
“第三——”陈锋竖起三手指,“工期不是十天,是七天。七天之后,路修完,每人额外发一斗粟米。这不是县库出的,是陈大人的俸禄里匀出来的。”
这下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斗粟米,够一家三口吃五天。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但有一条——”陈锋的声音沉了下来,“谁要是偷奸耍滑、磨洋工、甚至捣乱,别怪我不客气。不是因为我凶,是因为你耽误了大家的事,让所有人多一天。”
“多一天,就多饿一天肚子。所以,偷懒的人,不是在害我,是在害你们自己。”
他最后这句话是说给民夫们听的,也是让他们互相监督。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陈公子,你说的能算数吗?”
陈锋从袖子里掏出陈宫亲笔写的手令,展开,亮给所有人看。
“这个是陈大人的印信。七天路成,一斗粟米,白纸黑字,赖不掉。”
人群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原本翘着腿坐在地上的民夫站了起来。有人开始主动去拿工具,有人问老周“石碾子在哪儿”。
CC在脑海里说:“群体情绪更新:抵触降到15%,积极性升到60%。你在管理学上的天赋,比你当产品经理强多了。”
“那是因为你们公司的员工不需要被激励,只需要不被开除就行。”
陈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开始安排工段。
老周把两百人分成五个组,每组四十人,各负责一段路。平整路基的、挖土填坑的、运石头的、碾实的、清理边沟的——每个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流水线作业。
这是陈锋从大厂学来的“分工精细化”。虽然活的效率不一定比汉代的传统方式高多少,但有一点好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什么,不会乱。
徐晃一直站在不远处,刀不离开手,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你信不过这些人?”陈锋走过去问。
“我信不过王雍。”徐晃说的很直接,“他昨天走了,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正常。”
陈锋点了点头。
CC也提醒过,王雍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怂的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打脸,不找回场子,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混?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边活一边防着。
工地上热火朝天地了两个时辰。
陈锋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坐下,一边喝水一边看着民夫们活。路面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用石碾子夯实的效率确实比人脚踩高出一大截。
老周从工地上跑过来,笑呵呵地说:“陈公子,按这个速度,六天就能完,还能省一天的口粮钱。”
“那最好。省下来的钱——”
陈锋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去。
尘土飞扬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最前面是十几个穿着短褐的家丁,手里拿着扁担、锄头、木棍。中间簇拥着一个人——王雍,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衣,脸上挂着“我来找事”三个字。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少说有六七十个,男女老少都有,像是从附近的村子里临时召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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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王雍。心率89,瞳孔微扩,神情自信——他是有备而来。】
【背景人群扫描:大部分是王氏庄园的佃户,手持农具,但没有统一的攻击姿态。是造势,不是来打架的。】
【建议:不要激化冲突。陈宫不在现场,如果发生械斗,你这两百个手无寸铁的民夫打不过。】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王雍走了过去。
“王公,怎么有空到工地来了?”陈锋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王雍没回礼,背着手站在路中央,趾高气扬地看着陈锋。
“听说陈公子在这儿督工,我来看看。毕竟这条路要经过我们王家的地边,我得盯着点。”
“王公放心,路线已经定了,不会动贵府的一寸土。”
“是吗?”王雍冷笑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被推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竹竿,竹竿上拴着一红布条。
“这是我家佃户老吴,他在这片地上种了三十年瓜。今早他来跟我说,你们的工地往右偏了五十步,正好占了他三垄瓜田。”
老吴低着头,不敢看陈锋,嘴里嗫嚅着:“是……是占了我的地。”
陈锋看了一眼那片所谓的“瓜田”。
光秃秃的,连瓜藤都没有。秋收之后,瓜田早该翻过了。
“CC,扫描那片地的植被残留。”
“扫描完成。地表没有瓜类植物的残留系,但有麦茬。这片地至少三年没种过瓜了。”
陈锋笑了。
他没有直接拆穿老吴,而是转向王雍,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王公,这位老伯说这是他的瓜田,那我问一句——老伯,你种的什么瓜?”
老吴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甜……甜瓜。”
“甜瓜一般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
老吴额头冒汗了,看了一眼王雍,王雍给他使了个眼色。
“三……三月种,六月收。”
“现在是九月。瓜收了三个月,地里还能剩什么?”
“剩……剩……”
老吴说不出来了。
陈锋没有继续他,而是蹲下来,从地里拔起一把枯的植物残,举起来给众人看。
“诸位看看,这是什么?”
一个年纪大的民夫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麦茬子,不是瓜藤。”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嗡嗡声。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视着王雍。
“王公,这位老伯种了三十年地,却分不清麦茬和瓜藤——要么是老伯记性不好,要么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你——”
王雍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就算这片地不是瓜田,那也是我们王家的荒地。荒地上的土,也是王家的土,你说动就动了?”
“王公,”陈锋的语气依然平静,“这块地不在我们规划的路线之内。我们的工人连一锄头都没动过这里。”
“那你的石碾子从哪过的?”
“从右边那条沟过的。那条沟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王雍被噎住了。
他没想到陈锋把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细,连“沟是公产”这种冷门的律条都搬了出来——CC刚刚从东汉律法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周围的民夫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笑,有人看着王雍的眼神带上了不屑。
王雍恼羞成怒,一把抓住陈锋的领口。
“你这外乡来的酸丁,在三老面前也敢放肆?!”
他的手还没收回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握住了。
徐晃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王雍身后,五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不会伤到骨头,但足够让王雍瞬间脸色煞白。
“你……你敢动手?!”
徐晃面无表情,声音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你先动的手。”
几个家丁想冲上来,但被徐晃的眼神一扫,腿就软了。
陈锋拍了拍徐晃的手,示意他松开。
徐晃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王雍。
王雍揉着发红的手腕,恨恨地瞪着陈锋。
“好,好。你有陈宫护着,有这条疯狗护着,我暂时拿你没办法。”他压低声音,凑到陈锋耳边,“但你记住——外乡人,在中牟待不久的。”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走了。
那群佃户跟在后面,走得比来时快多了。
老周凑过来,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陈公子,你这次是彻底得罪王家了。王雍这人记仇,比蛇还毒。”
陈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雍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问CC:“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像是要真的阻止修路。”
CC调出了一段数据回放:
“他来的真实目的有两个——第一,试探你的底牌。他想看看陈宫对你的支持力度有多大。第二,在你和民夫之间制造隔阂。如果他刚才成功了,让民夫觉得‘陈公子为了修路不惜欺负老实人’,你的威信就崩了。”
“但你拆穿得太快,他的计划没成。”
“所以他会换方式。”
陈锋深吸一口气。
“什么方式?”
“不知道。”CC说,“但他的意值从进场的35%升到了离场时的52%。他是真的想除掉你。”
傍晚收工,陈锋让老周把当天的工作量统计出来——进度比预期快了大约一成。
民夫们领了当天的口粮,三三两两散去。有几个人走的时候还跟陈锋打了个招呼,喊了声“陈公子”。
这说明王雍今天那出闹剧,不仅没伤到陈锋,反而让他在民夫中有了点威信。
但陈锋高兴不起来。
徐晃牵马走过来,说:“我现在去追李暹。两天后回来。你——”
“我知道。”陈锋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别硬拼。”
徐晃翻身上马,最后看了陈锋一眼,然后双腿一夹,黑马朝西奔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陈锋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官道。
“CC,你说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少点什么?”
“你是说缺胳膊断腿?”
“……别咒他。”
“这不是咒。这是风险评估。李暹身边至少还有五个护卫,徐晃一个人去追,受伤概率在60%以上。”
陈锋握了握拳头。
“那我想办法让这个概率降下来。”
“怎么降?”
陈锋没有回答,转身朝县城走去。
他决定今晚去找陈宫,问问有没有办法给徐晃提供点“远程支援”——
比如,让他带着陈宫的公文去荥阳,找当地县尉帮忙。如果李暹真的在荥阳附近,地方官府出面,比徐晃一个人硬拼要安全得多。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
陈锋先去后院洗了把脸,然后去前衙找陈宫。
陈宫还在批阅公文,看到陈锋进来,放下了笔。
“修路的事我听说了。王雍去找你麻烦了?”
“嗯。”
“我明天找他谈谈。”
“大人不必。”陈锋说,“我能应付。今天来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教。”
“说。”
陈锋把徐晃追李暹的事简单说了,然后问:“大人能否给徐晃开一份公文,让他到荥阳县衙求助?如果李暹真的在荥阳附近,地方官府有权缉拿。”
陈宫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我在荥阳有个同年,姓张,现任荥阳县丞。我写封信,让徐晃带着去。”
他铺开竹简,提笔写信。
陈锋在旁边等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忽然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书吏张泰,正站在门外,似乎在等陈宫忙完。
“张泰?”陈锋叫了一声。
张泰走进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陈公子,我想跟您说句话。”
“什么话?”
张泰看了一眼陈宫,压低了声音:“昨我跟您说,有人想见您。那个人还在等,您……要不要见一见?”
陈锋皱眉:“到底是谁?”
张泰左右看了一眼,靠近一步,声音更低:“是一位从洛阳来的客人。他说他认识您。”
陈锋的心猛地一跳。
洛阳来的?认识我?
这世上认识他的人,不超过三个——徐晃、陈宫、CC。
洛阳来的会是谁?
CC在脑海里急促地说了一句:“不要见。信息不足,风险未知。”
陈锋犹豫了片刻,还是对张泰说:“我现在有事。改天吧。”
张泰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是是是,您忙,您忙。”
他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CC,张泰这个人,你的数据库里有信息吗?”
“中牟县吏的公开记录里,张泰,本地人,在中牟县衙做了六年书吏。评价:做事谨慎,但没有人说过他的坏话——也没有人说过他的好话。这种人,要么是平庸,要么是隐藏很深。”
陈宫写完了信,把竹简卷好,递给陈锋。
“拿去给徐晃。希望还来得及。”
陈锋接过信,道了谢,离开了前衙。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走廊下,看了一眼张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洛阳方向那抹暗红色的火光。
“CC,你觉得张泰说的‘洛阳来的客人’,会不会跟董卓有关?”
CC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锋头皮发麻的话:
“王楷从洛阳来,带来了董卓在找你的消息。张泰说洛阳有人想见你,而且‘认识你’。”
“这两个信息,如果并在一起看——”
“只有一个合理解释。”
陈锋的心跳开始加速。
“董卓的人,已经在中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