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群众大会的广播响了第三遍。进行曲的铜管乐声震得村道两旁的杨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林深深却往村中心广场的反方向走。顾向北走在她左边,军靴踩在土路上节奏沉稳,像是去执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任务。两人从牛棚后边的田埂绕过去,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大路。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顾向北问。
“你别管。”林深深脚步不停,“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群众大会开始之后,如果赵守德的人来牛棚查,你让他们查。但别让他们进草料房。”
“草料房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林深深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明天天亮之前,那里会变成一间空房子。连稻草都不剩。”
顾向北不再问了。他发现自己正在养成一个习惯——对林深深说“你别管”之后的事情,不再追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她给出的答案永远比他能想到的多一层,像剥一颗洋葱,剥完一层以为到底了,底下还有一层。他停下脚步,站在牛棚外围的矮墙边,背着手,军姿笔挺,像是来视察牛棚饲养工作的。林深深独自推开草料房的门,闪身进去。
老陈头还蜷在破棉被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和铅笔头。本子上已经写满了小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他在林深深离开后的这两个时辰里,把小麦杂交育种的亲本选配原则默写了大半。他已经没在研究笔记了,他只是在拼命地回忆,怕自己哪天脑子一糊涂全忘了。
“陈老师,”林深深蹲下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要把你换个地方。过程可能有点吓人,您先闭上眼睛,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睁眼。”
老陈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本子和铅笔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林深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打开了系统空间。
这是系统升级到Lv.2之后解锁的附属功能——初级储物空间,初始容量只有一立方米,装不下一张桌子,但装一个蜷缩着的老人,刚好够。系统用冷淡的电子音标注着它的技术参数:独立次元裂隙,内部时间流速为外界的十分之一,恒温恒湿,不可储存活体生命。但她看过系统面板上的详细说明最后一行有一句不太起眼的补充——“不可储存活体生命”的定义,是待储存物必须处于无意识状态。至于这个“无意识”是昏迷还是睡着,系统没有细说。
一道极淡的蓝色光晕在草料房里亮了一瞬。
老陈头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林深深站起来,把破棉被卷好夹在腋下,又把稻草堆里散落的几页研究笔记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她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把从商城里买的速生野草种子,撒在草料房的泥地上,浇了几滴灵泉。野草种子落地生,不到三分钟就长了密密匝匝的一层,把地上所有生活痕迹全部覆盖。现在这间草料房看起来就像一间从没住过人的废弃草料房。
林深深拍了拍手上的泥,推门出去。“牛棚喂养检查完毕,顾队长,可以走了。”
顾向北低头看了看她夹在腋下的破棉被,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身体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她先过去。他没问“人呢”,也没往草料房里多看一眼。他只是在林深深走过去之后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一稻草屑。
“等等。”他伸手把她头发上的稻草摘下来,动作很轻,快到林深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好了。走吧。大会快开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远处的盐碱地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村中心广场上大喇叭的进行曲忽然停了,赵守德中气不足但刻意拔高的声音从喇叭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在念一份红头文件,措辞激烈,大意是“阶级斗争不能松懈”。不过风太大,一半的话都被吹散了。
林深深停下脚步。“顾队长,我得先把人安顿好。广场那边你先去。给我留个后排的位子。要是有人问你我在哪儿,你又不是我的保姆,你管我什么。”
顾向北皱眉:“可以。不过——要我帮你拖多久?”
“两刻钟。够了。”
顾向北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村中心广场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从腰间武装带上解下一只水壶放在路边的石头上。然后他走了,军靴踩在土路上节奏跟来的时候一样沉稳,但步幅比刚才大了一点,速度快了一点,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接下来每一步要做的掩护。
林深深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大麦茶,温热的。她把水壶挂在自己腰上,从后山绕到了村西头的林子里。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和一片半死不活的灌木丛。她在两棵老槐树之间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系统空间打开了。
蓝色光晕再次亮起。
老陈头躺在铺好的破棉被上,灵泉稀释液正顺着嘴角往下滴。他的脸色比在牛棚时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是灰白色的了。片刻之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转了转,看见的是头顶上密密匝匝的槐树叶子,滤下来的阳光碎成了一地金斑。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哪儿?”
“我的私人空间。您暂时安全了。”林深深蹲在旁边,把顾向北留下的大麦茶倒在搪瓷缸子里,扶着老陈头半坐起来,“慢点喝,加了灵泉,有点甜。”
老陈头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就红了。不是因为灵泉甜。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事。有人捐钱捐粮,有人喊口号表态,但在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真的敢把刀尖上的自己藏起来,还泡好一缸大麦茶端过来——这种人他只见过这么一个。
“孩子——”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先喝。喝完带您看一样东西。”林深深站起来,走到灌木丛的边缘,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了一株用灵泉提前催好的麦苗。昨天种在系统空间角落里,用了一滴灵泉加速,到现在刚好长到一拃高。
麦苗碧绿粗壮,茎秆挺拔,叶片肥厚得不像是禾本科植物,倒像一株缩小的玉米。系从泥土里冲洗净之后能看得清清楚楚——须发达,瘤密集,比别人地里那些黄不拉几的麦苗的系密了至少五倍。老陈头盯着那株麦苗,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翻了。
林深深又拿出了第二样东西:一颗系统出品的高产红薯,同一批催熟的,表皮光滑,个头大得像一个小南瓜。第三样:一株刚从盐碱地试验田里的速生玉米,茎秆粗壮,不弯不折,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穗须乌黑发亮。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老陈头面前,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在上面,每一株都泛着一层微微的淡金色光晕。
陈望秋教授用两骨裂的肋骨撑着自己坐直了身子,伸出枯的、长满了老人斑和冻疮疤的手,极其小心地用指甲掐了一片麦苗的叶子。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清亮透明,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他抖着手把这片叶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缓慢地在叶面上一遍遍地抚摩,像是在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文献。
然后林深深听到了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泪俱下。是一个老人,把脸埋在掌心里,浑身的骨头都在簌簌发抖,却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呼吸被截成了一段一段的气流,后背的脊梁骨硌得几乎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凸出来。
林深深没有劝。
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等老人哭完。
老陈头哭了很久,久到搪瓷缸子里的大麦茶凉透了。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没有擦眼泪,因为他已经不在乎眼泪了。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这麦苗——用了什么肥?用了什么种?”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不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一位重新站到实验台前面的农学教授,“我搞了一辈子小麦育种,没见过这种。这麦苗不是普通小麦。叶片厚度是普通小麦的两倍半,气孔密度明显偏低——这是耐旱特征。系明显增粗且侧发达,吸水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你在哪儿找到的?还是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自己选育的?”
林深深听着,心里那些悬而未决的分析终于落定了。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被关在牛棚里饿了三个月、肋骨骨裂、差点死于肺炎的老人,在看到一株变异麦苗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慨,不是感谢,而是问品种来源。一瞬间想告诉她,但系统的规矩不允许她把具体名字讲得太清楚,她只能在允许的尺度内模糊一下。
“陈老师,品种的来源暂时没法跟您解释。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件事,”林深深指了指面前三株作物,“把它们的性状数据整理出来,育种学的方式。您的研究笔记还在这儿。条件有限,我会尽量资源保障。但您敢不敢试试?”
老陈头看着那三株在晨光下闪着微光的作物,伸出枯的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个写了半本的本子和铅笔头。他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标题,字迹工整得像铅印的。
“小麦·变异品种·第一号。红薯·变异品种·第一号。玉米·变异品种·第一号。”
他写下这三个标题,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深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消失了很久很久的光。那不是泪光。那是火光。
“孩子,”他说,“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半辈子。你让我活着的理由,我等了三年。我都记下来。明天天亮之前,第一轮测产数据给你。”
林深深把搪瓷缸子里凉透的大麦茶重新加热,又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包营养饼放在老人手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村中心广场走去。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群众大会差不多开始了。远处的喇叭里,赵守德的声音还在慷慨激昂地回荡,隐隐约约能听到“斗争”“封建”“从严处理”的字眼。
她走在田埂上,脚下是刚浇过灵泉的红薯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翻的泥土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宋招娣不知从哪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小本子,脸上带着几天前还不敢有的急切。
“姐,你没事吧?大会马上要念你的材料了——”
“我让你背的,都背熟了?”
“背熟了。一个字都不会漏。不过姐——背那些吗?又不关她的事——”
林深深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在精神病院看尽过人间荒诞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笑意。
“招娣,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今天要让人记住的不是我有多正常,”她抬头望向广场尽头那棵老槐树,晨光融在她的侧脸上,安静而明亮,“是他们有多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