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七十年代:我和军官一起发疯 · K0Summer · 2026-07-09 22:40:54

侯三跑回钱旺家的时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是被打的——是辣的。辣椒粉的余威从镇西头一直追到他进了钱旺家的院门还没散净,鼻孔里像塞了两颗烧红的炭,每吸一口气都疼得龇牙咧嘴。钱旺正坐在堂屋里剔牙,桌上摆着半碗红烧肉和一瓶开了盖的老白。看见侯三这副模样进来,他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菜呢?”

“没、没弄到。”侯三用袖子抹了把鼻涕,“钱哥,那疯婆娘手底下那个小丫头——看着跟豆芽菜似的,兜里揣了一包辣椒粉!撒了一撮,我们三个人呛得睁不开眼!刘大棒没说谎,那辣椒真不是人种的!”

“辣椒粉就把你吓成这样?”钱旺把牙签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但语气阴恻恻的,“侯三,你跟了我三年,连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都搞不定?”

“钱哥,不是我怕——是那辣椒真不对劲!我亲眼看见的,那粉末撒在地上还在冒红气,跟烧着了似的!刘大棒上回吃了一颗生的,辣得在地上打滚不说,那颗辣椒还骂他!骂的是济南话!骂他是胎盘养大的!”

钱旺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刘大棒上次的事他当然知道,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刘大棒被打了之后编出来给自己找面子的——辣椒会骂人?鬼才信。但现在侯三也这么说。侯三虽然是个怂包,但不是个撒谎的怂包——他没那个脑子编这么离谱的故事。

“去,把赖四叫来。”

侯三如蒙大赦,转身就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赖四来了。

赖四是钱旺手底下唯一读过初中的人,能写会算,嘴皮子利索,平时负责帮钱旺谈“”——说白了就是用各种冠冕堂皇的话把别人的东西变成钱旺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鼻梁上架着一副缺了条腿的眼镜,用橡皮筋绑着挂在耳朵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地痞,倒像个民办教师。

“钱哥,找我有事?”

“明天你去一趟红旗大队。找那个疯婆娘林深深。”钱旺给赖四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跟她说,我钱旺想跟她。她种的菜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按供销社的收购价加两成。条件是——她的菜只能卖给我。不准自己卖,不准卖给供销社。”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告诉她,红旗大队的地下水渠是我钱旺的小舅子管的。她浇地的水,我可以让她用,也可以让她一滴都用不上。”

赖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赖四准时出现在林深深的院门口。他特意换了件净的衬衫,把那支英雄牌钢笔别在前最显眼的位置,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是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但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抬手要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院门就自己开了。

林深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黄瓜,打量了他一眼。

“钱旺的人?”

赖四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噎了回去。他本来想先寒暄两句,问问今年的收成,再慢慢切入正题。但林深深这一句话就把他的底牌翻开了。

“林同志好眼力。我是钱旺同志的秘书,姓赖,赖四。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项互利共赢的——”

“进来。”林深深转身走进院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上门收破烂的。

赖四跟在后面,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保持从容。他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排辣椒——红得发紫,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第二眼是墙角的豌豆藤,三株,藤蔓粗壮,顶端的豌豆荚同时转过来对准了他,像是三只发现了陌生人的猎犬。赖四咽了口唾沫,公文包差点夹不住。但他毕竟读了几年书,见过些世面,硬是稳住了。

林深深在院里的石墩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咬了一口黄瓜。

“说吧。”

赖四重新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写的合同——是他在钱旺口述的基础上自己润色过的,措辞规范,字迹工整,还盖了钱旺的私章。

“林同志,是这样的。我们钱旺同志对您种植技术非常欣赏,希望能跟您建立长期的供销关系。合同主要内容如下:第一,您所产出的所有蔬菜,由我方统一收购,价格按供销社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第二,收购后您不得再向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出售蔬菜;第三,我方免费提供运输和销售渠道,您只需负责种植;第四——”

“省掉第四。”

赖四噎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林同志,这份合同对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供销社收菜是什么价格您心里有数——黄瓜一毛五一斤,番茄两毛,辣椒顶天了四毛。我给您上浮百分之二十。您想想,种一亩地的菜,多卖多少钱?”

“说完了?”

“说完了。”

林深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一碗汤。汤是今天早上用辣椒煮的,宋招娣煮完之后锅铲放了三遍凉水才把辣味冲净。汤色呈淡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闻着没什么异样,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味。

她端着这碗汤走回来,递给赖四。

“先喝碗汤。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别站着说话。”

赖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汤。他确实渴了——从镇上走到红旗大队十里路,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但他也不傻。林深深在村里的名声他听过不止一遍:林彪子的断腿,二婶的急性肠胃炎,侯三刚被辣回来的鼻涕眼泪。这女人给的东西,能不能喝?

“这个……林同志,不用麻烦,我不渴——”

“不渴?”林深深歪了歪头,“那你是看不起我家的汤?”

豌豆藤在墙角的沙沙声忽然大了一点。

赖四的后脊梁冒了一层冷汗。他看看林深深的笑脸,又看看那三株已经把头转过来的豌豆藤,再看看手里这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汤——心想,闻着也不像有毒,可能就是碗普通菜汤,喝一口意思意思算了。

他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赖四的脸在零点三秒之内从蜡黄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一种人类面部不常见的绛紫色。他的嘴张开,想说话,但舌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从舌尖到咽喉,像是有一队消防车拉着警笛碾压了过去,又像是有人在他嘴里焊了一截烧红的烟囱。他整个人从石墩子上弹了起来,公文包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在院子里转圈,嗓子里发出一种介于尖叫和哽咽之间的声音。

“水——水——!”

林深深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黄瓜。

“赖秘书,汤好喝吗?”

“好——好——好辣——!!!”

“辣就对了。这汤是用我地里种的辣椒煮的。你要收购的那些菜里,就有这种辣椒。”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们要是控制了我的销路和价格,那以后别的人就吃不到这种菜了。你说是不是?”

赖四已经顾不上回答了。他看见了灶台上的水缸,扑过去端起水瓢就往嘴里灌。连灌了三瓢,舌头还是像被人打了一顿,嘴唇肿得像是刚从马蜂窝里抢食回来的野狗。他趴在灶台边上,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眼镜歪到了耳朵下面,橡皮筋也断了。

林深深等他喝够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半黄瓜递给他。

“把这黄瓜吃了。能解辣。”

赖四用颤抖的手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终于开始慢慢退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嚼着黄瓜,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半是辣的,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了,”林深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回去告诉钱旺——”

赖四抬起头,嘴唇还在肿着,说话含含糊糊。

“告、告诉什么?”

“就告诉他——我这菜挑人。”

林深深低头看着赖四,嘴角挂着那个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睛里那道冷硬的光比刚才更锋利了,像手术刀在灯下翻了个刀背换了刀刃。

“畜生不卖。”

赖四从林深深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嘴唇肿得像两香肠,眼镜腿用一截草绳勉强绑着挂在耳朵上,中山装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一半是灌凉水洒的,一半是冷汗浸的。

他在村道上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揉得皱巴巴的合同。

然后他把合同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朝钱旺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脚步从踉踉跄跄变成了越走越快。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钱旺要对付的人,不是蹲在田埂上捏泥巴的傻子。那是个清醒到可怕的疯子。比钱旺厉害得多。

远处钱旺家的屋顶上,炊烟还没散。赖四攥着口袋里那张废合同,脚步不停,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台词。赵主任说要开群众大会,赵主任说大会上有人要揭发疯婆娘的材料——他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到钱旺耳朵里,让钱旺知道明天该怎么做。

村中心广场的大喇叭忽然响了,赵守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宣布明天上午召开群众大会,全体参加不得缺席。赖四的脚步更快了。他要在大会之前把今天的事告诉钱旺。他要告诉钱旺,那个疯女人不能用常规手段对付。必须用政治。必须用群众大会。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彻底踩死。

他嘴唇还肿着,但牙已经咬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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