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梆子敲了三下时,偏院里的人都睡了。
阿福在外间的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噗噗响。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像一只伸着手臂的怪物。
林娇娇没有睡。
她躺在那张新做的架子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淡青色的夏布,洗过两水,边角有些毛躁。月光透过窗户纸落进来,在帐子上画出一片朦胧的白。
她的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
她没有擦。
她在想事情——或者说,她的身体在想事情。
那些碎片的记忆又涌上来了。像水,一波一波,拍打着她的脑子。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只是一闪而过,连影子都抓不住。
药柜。
很大的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密密麻麻。每格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她认识那些字——不是林娇娇认识,是陈蘅认识。
党参。黄芪。当归。熟地。
白术。茯苓。甘草。陈皮。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她脑子里蹦出来,像是有人在念。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了那个穿官服的人。
那个人坐在药柜前,背对着她,脊背微微佝偻。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腹上有一层淡黄色的茧——是常年抓药、捻药磨出来的。
那只手正在整理一叠纸,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娇娇想看清那叠纸上写着什么,但画面太模糊了。
她只看见纸的右上角有两个字。
第一个字她没看清。
第二个字是“经”。
医经。
她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头来——
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张脸,可没有一片是完整的。她只看见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含着泪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看林娇娇。
是看她。
陈蘅。
“陈蘅。”
林娇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这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曾经的名字。
她躺在黑暗中,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
陈蘅。
苦的。
梆子又敲了三下。
林娇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里头有一股樟木的味道——新做的被子,放在箱子里压了太久,染上了箱子的气味。
这个味道她不熟悉。
庄子上那些被子是没人管的,霉味、汗味、还有说不清的酸臭味,混在一起,才是她熟悉的味道。
阿福说那是“穷味”。
林娇娇不知道什么是穷。她只知道,那个味道让她安心。这个樟木的味道,让她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那几手指又开始动了。
捻转。提。
一下,又一下。
像在握着一看不见的针。
林娇娇把手缩回来,压在枕头底下。
不要动。
她对自己说。
不要让人看见。
可是她的手不听话。
过了片刻,又伸出来了。还是在动。捻转。提。捻转。提。
林娇娇看着那几手指,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碎片。
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陈蘅——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面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口上扎满了银针。一一,像冬天的枯草。
她的手握着一针,慢慢捻下去。
皮肤破开,没有血。
针尖穿过肌肉,碰到骨头。
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画面又散了。
林娇娇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她的这双手,救过人。
很多很多人。
那些人有的活了,有的没活。活了的人会跪下来磕头,叫她“陈小娘子”;没活的人,家属会哭,会骂,会朝她扔东西。
但不管活了还是没活,她的手都是稳的。
稳得像一块石头。
林娇娇把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眼前。月光太暗,看不清手指的轮廓。但她知道,这只手已经不是陈蘅的手了。
它更瘦,更黄,骨节更突出。
但它还记得。
记得怎么握针,记得怎么找位,记得怎么搭在寸口上感受脉象的跳动。
昨晚上摸二老爷的手,不是“暖暖”。
是诊脉。
她知道是诊脉。
但别人不能知道。
林娇娇把手放回被子里,这一次,她用力压住了它。
不许动。
手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碎片。不去想药柜,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含泪的眼睛,不去想“陈蘅”那两个字。
可是越不想,它们越往脑子里钻。
药柜一格一格地打开,又合上。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陈蘅。”
“陈蘅。”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又像隔着一整条河。
林娇娇猛地睁开眼睛。
帐子还在,月光还在,樟木的味道还在。
没有人叫她。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梆子又敲了。
这一次,她没数敲了几下。
她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踩在青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她也不觉得冷。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像一滩水渍。
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麻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含混,像是在跟石榴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会想起来的。”
她说。
“全部。”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点头。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热气都散尽了,才慢慢关上窗户,慢慢走回床边,慢慢躺下来。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动。
安安静静地放在被子里,像两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裹住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声音苍老,带着咳嗽。
“……蘅儿,这双手……莫要辜负了它。”
林娇娇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