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霍昭一夜没回来。
林娇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那一夜的。她躺在那张新做的架子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悬下的那枚旧铜钱——那是在庄子上时阿福找来给她压惊的,乡下人相信铜钱能避邪。铜钱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青色,中间的那个方孔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腹在枕头上来回摩挲着。枕面是粗布的,经纬分明,一条一条的棱,磨着她的指肚。这是她小时候——不对——是陈蘅小时候的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东西。摸被角,摸桌沿,摸药柜上那些贴着标签的小抽屉。那些抽屉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林娇娇把手缩回被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那些碎片——
她翻了个身。
换了一侧面颊贴枕头。
——那些碎片,越来越多了。多到她有些害怕。
以前在庄子上,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坐着发呆,等着阿福送饭来。脑袋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什么,一闪就没了,她想抓也抓不住。现在不一样了。回林家才半个多月,碎片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下雨天屋檐下的水帘,断都断不开。
她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捻针的动作。是伸直了,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一地摸自己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又从拇指到小指。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她在数。
数了很多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片刺眼的白。阿福端着热水站在床边,眼圈有些发青,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小姐,您醒了。”阿福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林娇娇看着她。
阿福被她看得心虚,眼神四处躲闪。
“怎么了?”林娇娇含糊地问。
“没……没什么。”阿福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奴婢给您擦脸。”
林娇娇任她擦着,目光一直落在阿福脸上。阿福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阿福。”
“嗯?”
“撒谎。”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帕子从指间滑落,掉进水盆里,溅出一片水花。她赶紧捞起来,挤,手忙脚乱地把帕子搭在盆沿上。
“小姐,不是奴婢要瞒您,”她的声音又急又轻,“是……是奴婢怕您担心。”
林娇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福。
阿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霍将军昨晚上没回驿馆。”
林娇娇的手动了一下。
“奴婢早上听厨房的王嫂子说的。说驿馆的人昨晚上等到后半夜,也没见霍将军回去,今早派人来府上问了。大老爷说不知道,派了人去找。”
林娇娇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秋的晨光把她的手照得很清楚——枯瘦的,泛黄的,骨节像枯的竹节。指腹上有裂纹,是长年活留下的。每一条裂纹里都嵌着一道褐色的线,洗不掉的。
她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
她现在知道了——在庄子上的十二年里,这个身体一直在用她的手寻找着什么。不是刻意地在找,是本能地在找。那些指腹上的裂纹,也许不是粗活磨出来的。是摸药柜摸出来的。即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身体还记得。
林娇娇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还有什么事?”她问。
“还有……还有大老爷让人去找了。顾先生也跟着去了。”
顾衍之。
林娇娇又想起那个穿鸦青色直裰的清瘦男子。他看她的目光,像要把她拆开来一瓣一瓣地看,看完再按原样装回去。
“阿福,你说那个顾先生……他以前在京城,是教什么的?”她问。
阿福想了想:“听说是教过皇亲国戚念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来了咱们府上。大老爷对他很客气,老太太也客气,好像挺有本事的一个人。”
林娇娇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能叫皇亲国戚的人,跑到江州林府来当西席。如果不是天下太平到闲得发慌,那就是——他来林府,另有目的。江州城四面环山,一条清江从城北蜿蜒流过,不是什么通衢大邑,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繁华。一个京城来的先生,放着京城的富贵荣华不要,跑到这地方来教书。与其说是慧眼识英主,不如说是躲。
躲什么?
她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碎片——一个人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印。
林娇娇没有追问。她现在知道的事情太少了,多问只会让阿福担心。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含在嘴里,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地往下咽,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口。
“小姐,”阿福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您说霍将军不会有事吧?”
林娇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杯中的残茶——几片叶子沉在杯底,黑色的,一片压着一片,乱糟糟的。
“不知道。”她含糊地说。
“小姐,您不是会——”
“阿福。”林娇娇打断了阿福的话。
阿福闭上了嘴。但她蹲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林娇娇,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问什么,又忍住了。
林娇娇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石榴枝划的。什么时候划的,她不知道。也许是那天在石榴树下站着的时候。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红痕,又翻过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口枯了的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了,上头铺着泥土,长着草,看起来和周围的平地没什么两样。但底下有东西——她感觉得到。很深很深的水,在石板下面,在泥土下面,在那些杂草的须下面,一直在涌。只是井口被堵住了,水流不出来。
陈蘅的记忆就是那些水。
她一直在涌。
而她——林娇娇——是那块压在上面的石板。
石板有时候太沉了。沉到她想翻过去,让水流出来,让那些碎片像井水一样涌上来,不管不顾地涌上来。但她不能。一旦掀开了,她就不是林娇娇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然后她会失去一切。
失去寻找医经的资格。
失去为陈蘅的父亲讨回公道的资格。
失去——
她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捻针的动作,是攥紧的动作。
她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她松开了。掌心里留下四道深深的印子。
阿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出声。林娇娇的肩背绷得很紧,像一拉满的弓弦。
站了多久,不知道。
院子里的脚步声近了。
阿福先听见的,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小姐,大老爷派人来了,让您去前厅。”
林娇娇转过身。
“说……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只说让您立刻去。”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旧褙子,洗得颜色都褪了。她没有换,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那片光里。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她看着它们落下又扬起,扬起又落下。
“走吧。”她说。
阿福扶着她走出偏院,穿过那道长长的游廊,绕过花园。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比平时少,偶尔碰到一两个,也是脚步匆匆,见了她就点个头,连窃窃私语都省了。整个林府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布,随时要被撕开一道口子。
林娇娇走得很慢。
一进前厅,林娇娇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大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茶盏放在桌上没有端起来过,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大伯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按着嘴角,看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二太太坐在右边,脸色还算平静,但眼神一直往门口看,像是在等什么人。顾衍之也在,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捏出了皱褶。
林娇娇低着头走进来。
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笑着喊她“娇娇来了”,也没有人叫她坐到哪一把椅子上。她就站在那里,歪着身子,嘴角又流下口水,阿福被留在了门外,身边没人给她擦,所以口水就那么挂着。
大老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嫌弃——不全是嫌弃。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出来,但她的身体能感觉到——那目光底下,藏着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娇娇,你上去看看二太太。”大伯父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带着一丝紧迫,“她说口闷得慌,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林娇娇慢慢转过头,看着二太太。
二太太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迎了上来。她的手放在口,嘴唇有些发白,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但林娇娇注意到——
二太太的呼吸是一阵紧一阵松的。吸气时比平时快,呼气时又比平时慢。这不像是惊慌失措的反应,更像是——在刻意模仿。
林娇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几手指在袖子里微微缩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走到二太太面前,站定。
二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求救。林娇娇看不懂,但她的身体看得懂。这种目光她——陈蘅——见过很多次。快死的人,才会用这种目光看大夫。不是真的快死了,是自己觉得快死了。
林娇娇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没有说“我帮您看看”之类的话,也没有问“您哪里不舒服”。她只是伸出手去。动作很慢,像是不敢确定自己该不该做,但她还是伸出去了。手伸出去的时候在发抖,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在发抖。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装的还是真的在抖了。
二太太没有躲。
林娇娇的三手指搭在二太太的手腕上。
寸口。
准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三枯瘦发黄的手指压在二太太白皙丰腴的手腕上,颜色对比很刺眼,像一片枯萎的叶落在雪地上。她的指腹感受着二太太皮肤下的脉象——跳得很快,但不浮,也不涩。
是惊吓。
不是病。
林娇娇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她把手指收回来,缩进袖子里。
“二婶,”她说,声音含混,“您……没睡好。”
“还有呢?”大老爷的声音从头上传下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
林娇娇想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人都以为她又犯痴傻了。空气凝着不动,连柱子上的漆好像都裂了几条缝。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大老爷。
“没……没有了。”她说,“就是……就是没睡好。”
大老爷的脸色沉了一下。
大伯母低下头,端起茶盏喝茶,遮住了嘴角。
林娇娇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捻转,是蜷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屋子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二太太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匀净下来:“大嫂,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娇娇说得对。”
她说着,手搭上林娇娇的手臂,轻轻捏了捏。那一下很轻很轻,像怕捏碎了一只盛满古井水的薄胎碗。
林娇娇看着二太太捏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她没有动。
她忽然想到,二太太也许不是病了,是在帮她。大老爷让她来“看”,就是想看她会不会诊脉。如果她刚才说二太太的脉象是“滑脉”或“数脉”之类的话,就坐实了她会医术。但二太太替她挡了回去——把自己变成“没睡好”,让她的回答变成理所当然。
林娇娇低下头,把目光从二太太手上移开。
“大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赵嬷嬷的身影探进门槛,声音刻意压着,但又压不住,“说是有客来了。”
“谁?”
“霍将军。”赵嬷嬷说,“找到了。”
大老爷站起身,袖口的折子簌簌响了一声,也不知是坐久了压出来的还是镇出来的。他紧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见林娇娇还立在原地,嘴巴微张一下,又把话咽回去了,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林娇娇站在厅堂里,四周的人像水一样迅速散去。
大伯母也起身出去了,经过林娇娇身边时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线白檀香的味道缭绕在她眉心前,久久不散。
二太太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
“娇娇,你记住,不管以后谁让你去给人看病,你都说不会。”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二太太那张有些苍白但温和的面容。
“二婶,你刚才……”她的声音含混。
“二婶没病。”二太太说,“二婶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给二婶看病。”
然后她走了。
林娇娇一个人站在厅堂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的脚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慢慢走了出去,一步一摇,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生怕踩碎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阿福在院子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主仆二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回走。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林娇娇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来时的路。那条路很长,弯弯绕绕的,看不到尽头。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来,粘在她嘴角那丝没有擦的口水上。
她没有摘下那缕头发。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奴婢在。”
“霍将军……在哪儿找到的?”
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听王嫂子说,在南城的一个小巷子里。霍将军……他身上有伤。”
林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快要落光叶子的石榴树。
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打着旋儿往下飘。她伸出手,想接住一片,但没有接住。叶子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去了,落在地上,又被风卷着往前滚了几步,然后贴在地面不动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