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老爷的病在好转了三天之后,突然又坏了。
不是慢慢地坏,是猛地一下子坏下去的。
那天早上,二太太还让人去给老太太请安,说二老爷昨夜睡得安稳,今早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许多。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说“老二这回算是闯过来了”。
到了中午,二老爷忽然开始咳血。
不是一口两口,是一碗一碗地咳。血是黑色的,黏稠稠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二太太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让人去请张大夫,一边让人去禀老太太。
张大夫来得很快。
他进了二老爷的屋子,诊了脉,看了咳出来的黑血,脸色就变了。
“这是……毒气攻心。”张大夫的声音有些发抖,“前几的药,是不是没有按时吃?”
二太太哭着说:“吃了,每顿都吃了,一天都没落。”
张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诊了一遍脉,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外间。
“老太太,”他对赶来的老太太说,“二老爷这病,怕是……”
“怕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很稳,但握着佛珠的手在发抖。
“怕是药石难医了。”张大夫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屋子里哭声一片。
林婉婉站在老太太身后,脸色也白了。她看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太太从里间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张大夫面前:“张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再想想办法——”
张大夫扶她,扶不起来,只好硬着头皮说:“二太太,不是老朽不肯治,实在是……二老爷体内的毒积了太久,前几的药虽然压住了,但药力一过,毒气反扑,来势更凶。现在再用原来的方子,已经不顶用了。若要换方,老朽实在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会治。
二太太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又捡起来了。她捻得很快,一颗一颗,哗哗响。
“再去请别的大夫。”老太太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稳,“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下人们领命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张大夫已经是城南最好的大夫了。他治不了,别人也未必能治。
林娇娇是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
阿福从厨房端饭回来,脸色发白,一进门就说:“小姐,二老爷怕是不行了。”
林娇娇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还捏着半个石榴。听到阿福的话,她慢慢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
“……怎么……怎么了?”她含糊地问。
阿福把张大夫的话学了一遍。她学得不太全,但几个关键的字说得很清楚——毒气攻心,药石难医。
林娇娇听到“毒”这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什么……什么毒?”她问。
“不知道,张大夫没说。”阿福摇头,“只说积了太久,药压不住了。”
林娇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榴。
她的手指又开始动了。
捻转。提。
阿福看见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已经习惯了小姐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敢问。
林娇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想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是乌头。”林娇娇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还是含混的,但阿福听清了。
“什么?”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阿福。那双眼睛又不涣散了,又黑又亮,像两块被擦净的墨玉。
“二叔……吃的那种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里面有乌头。乌头……能治喘,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会积在肺里。停了三,毒气反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找下一句话。
“现在……不是毒气攻心。”她说,“是乌头之毒……发作了。”
阿福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出了一件事——小姐知道二老爷得了什么病。
“小姐,那……那能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娇娇没回答。
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手指还在动。
捻转。提。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
“……能。”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阿福听出了这个字的分量。
“小姐,您要——”
“不去。”林娇娇把拳头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住,“不能去。”
阿福愣住了。
“可是二老爷他——”
“去了,”林娇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痴傻的人,“就藏不住了。”
阿福明白了。
小姐在装傻。
如果她治好了二老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傻。会问她从哪里学的医术,会问她为什么装傻,会问她回林家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小姐现在还不能回答。
林娇娇闭上眼睛。
她的手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挣扎,想要挣脱她的压制。
她知道那双手想做什么。
那双手记得怎么解毒。
乌头之毒,用甘草、绿豆、蜂蜜煎汤,可以解。但二老爷这个不是急性中毒,是积年累月的慢性毒,已经伤了肺脉。光用甘草绿豆不够,还需要……
还需要什么?
她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碎片。
一张药方。
上面写着十几味药,君臣佐使,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看不清那些字。
但她的手知道。
手知道,脑子不知道。
林娇娇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拳头。
“阿福。”她喊了一声。
“奴婢在。”
“二叔……咳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
阿福想了想:“黑色的,黏糊糊的。”
林娇娇点了点头。
黑色的,说明毒在血分。不是新鲜的出血,是陈旧的瘀血。
“有……有臭味吗?”
“有,说是一股腥臭味。”
腥臭。
湿热。
乌头之毒加上湿热的邪气,不是单纯的解毒能解决的。
她的手动了一下,想要去拿笔,想要把脑子里那张看不清楚的方子写下来。
她把手塞进了袖子里。
“小姐?”阿福看着她。
林娇娇深呼吸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去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看……二叔。”
“可是您刚才说不去——”
“看看,”林娇娇说,“不治。”
阿福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她不敢再问了。她扶着林娇娇往外走,还是走得很慢,还是一步一晃,还是嘴角流着口水。
但阿福知道,小姐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二房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老太太来了,大伯母来了,几个婶婶来了,连在外头办事的大伯父也赶回来了。丫鬟婆子站了一院子,个个脸色凝重。
林娇娇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她。
一个痴傻的弃女,在这种时候,谁会在意?
她也没想让别人注意。她低着头,让阿福扶着她,走到廊下的角落里,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
没有人看她。
她看着正房的门。
门开着,里头传出一阵阵咳嗽声和哭声。
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又来了两个大夫。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城里有名头的。
两个大夫先后进去诊了脉,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比张大夫好。
“乌头之毒。”刘大夫说,“积毒已深,侵入肺脉,怕是……”
“怕是来不及了。”王大夫接了一句。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
二太太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
林娇娇站在廊下的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已经动得不成样子了。
捻转。提。捻转。提。
像是在扎针。
扎一看不见的针。
阿福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林娇娇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
就一样。
然后她低下了头。
“……走。”她含糊地说。
阿福扶着她,慢慢走出了二房的院子。
回到偏院,林娇娇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躺下来。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
水洒了一半在桌上,她也不在意。
她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水放下,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素银簪子。
簪子有两,一是老太太给的,另一是从庄子上带来的,铜的,生了锈,不值钱。
她拿起那铜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动作很慢。
但很稳。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林娇娇转了几下簪子,又放下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手。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奴婢在。”
“二叔……不会有事的。”
阿福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说——”
“我说了,”林娇娇闭上眼睛,“不看。”
“那您怎么知道——”
林娇娇没有回答。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
那几手指终于不动了。
安安静静的。
像是放弃了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