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见娇心 · 飘雪飘飘 · 2026-07-09 22:36:59

二老爷的病在好转了三天之后,突然又坏了。

不是慢慢地坏,是猛地一下子坏下去的。

那天早上,二太太还让人去给老太太请安,说二老爷昨夜睡得安稳,今早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许多。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说“老二这回算是闯过来了”。

到了中午,二老爷忽然开始咳血。

不是一口两口,是一碗一碗地咳。血是黑色的,黏稠稠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二太太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让人去请张大夫,一边让人去禀老太太。

张大夫来得很快。

他进了二老爷的屋子,诊了脉,看了咳出来的黑血,脸色就变了。

“这是……毒气攻心。”张大夫的声音有些发抖,“前几的药,是不是没有按时吃?”

二太太哭着说:“吃了,每顿都吃了,一天都没落。”

张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诊了一遍脉,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外间。

“老太太,”他对赶来的老太太说,“二老爷这病,怕是……”

“怕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很稳,但握着佛珠的手在发抖。

“怕是药石难医了。”张大夫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屋子里哭声一片。

林婉婉站在老太太身后,脸色也白了。她看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太太从里间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张大夫面前:“张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再想想办法——”

张大夫扶她,扶不起来,只好硬着头皮说:“二太太,不是老朽不肯治,实在是……二老爷体内的毒积了太久,前几的药虽然压住了,但药力一过,毒气反扑,来势更凶。现在再用原来的方子,已经不顶用了。若要换方,老朽实在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会治。

二太太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又捡起来了。她捻得很快,一颗一颗,哗哗响。

“再去请别的大夫。”老太太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稳,“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下人们领命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张大夫已经是城南最好的大夫了。他治不了,别人也未必能治。

林娇娇是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

阿福从厨房端饭回来,脸色发白,一进门就说:“小姐,二老爷怕是不行了。”

林娇娇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还捏着半个石榴。听到阿福的话,她慢慢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

“……怎么……怎么了?”她含糊地问。

阿福把张大夫的话学了一遍。她学得不太全,但几个关键的字说得很清楚——毒气攻心,药石难医。

林娇娇听到“毒”这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什么……什么毒?”她问。

“不知道,张大夫没说。”阿福摇头,“只说积了太久,药压不住了。”

林娇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榴。

她的手指又开始动了。

捻转。提。

阿福看见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已经习惯了小姐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敢问。

林娇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想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是乌头。”林娇娇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还是含混的,但阿福听清了。

“什么?”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阿福。那双眼睛又不涣散了,又黑又亮,像两块被擦净的墨玉。

“二叔……吃的那种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里面有乌头。乌头……能治喘,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会积在肺里。停了三,毒气反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找下一句话。

“现在……不是毒气攻心。”她说,“是乌头之毒……发作了。”

阿福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出了一件事——小姐知道二老爷得了什么病。

“小姐,那……那能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娇娇没回答。

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手指还在动。

捻转。提。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

“……能。”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阿福听出了这个字的分量。

“小姐,您要——”

“不去。”林娇娇把拳头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住,“不能去。”

阿福愣住了。

“可是二老爷他——”

“去了,”林娇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痴傻的人,“就藏不住了。”

阿福明白了。

小姐在装傻。

如果她治好了二老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傻。会问她从哪里学的医术,会问她为什么装傻,会问她回林家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小姐现在还不能回答。

林娇娇闭上眼睛。

她的手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挣扎,想要挣脱她的压制。

她知道那双手想做什么。

那双手记得怎么解毒。

乌头之毒,用甘草、绿豆、蜂蜜煎汤,可以解。但二老爷这个不是急性中毒,是积年累月的慢性毒,已经伤了肺脉。光用甘草绿豆不够,还需要……

还需要什么?

她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碎片。

一张药方。

上面写着十几味药,君臣佐使,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看不清那些字。

但她的手知道。

手知道,脑子不知道。

林娇娇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拳头。

“阿福。”她喊了一声。

“奴婢在。”

“二叔……咳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

阿福想了想:“黑色的,黏糊糊的。”

林娇娇点了点头。

黑色的,说明毒在血分。不是新鲜的出血,是陈旧的瘀血。

“有……有臭味吗?”

“有,说是一股腥臭味。”

腥臭。

湿热。

乌头之毒加上湿热的邪气,不是单纯的解毒能解决的。

她的手动了一下,想要去拿笔,想要把脑子里那张看不清楚的方子写下来。

她把手塞进了袖子里。

“小姐?”阿福看着她。

林娇娇深呼吸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去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看……二叔。”

“可是您刚才说不去——”

“看看,”林娇娇说,“不治。”

阿福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她不敢再问了。她扶着林娇娇往外走,还是走得很慢,还是一步一晃,还是嘴角流着口水。

但阿福知道,小姐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二房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老太太来了,大伯母来了,几个婶婶来了,连在外头办事的大伯父也赶回来了。丫鬟婆子站了一院子,个个脸色凝重。

林娇娇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她。

一个痴傻的弃女,在这种时候,谁会在意?

她也没想让别人注意。她低着头,让阿福扶着她,走到廊下的角落里,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

没有人看她。

她看着正房的门。

门开着,里头传出一阵阵咳嗽声和哭声。

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又来了两个大夫。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城里有名头的。

两个大夫先后进去诊了脉,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比张大夫好。

“乌头之毒。”刘大夫说,“积毒已深,侵入肺脉,怕是……”

“怕是来不及了。”王大夫接了一句。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

二太太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

林娇娇站在廊下的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已经动得不成样子了。

捻转。提。捻转。提。

像是在扎针。

扎一看不见的针。

阿福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林娇娇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

就一样。

然后她低下了头。

“……走。”她含糊地说。

阿福扶着她,慢慢走出了二房的院子。

回到偏院,林娇娇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躺下来。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

水洒了一半在桌上,她也不在意。

她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水放下,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素银簪子。

簪子有两,一是老太太给的,另一是从庄子上带来的,铜的,生了锈,不值钱。

她拿起那铜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动作很慢。

但很稳。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林娇娇转了几下簪子,又放下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手。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奴婢在。”

“二叔……不会有事的。”

阿福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说——”

“我说了,”林娇娇闭上眼睛,“不看。”

“那您怎么知道——”

林娇娇没有回答。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

那几手指终于不动了。

安安静静的。

像是放弃了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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