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遗愿画师
遗愿画师的主人公是沈墨,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叶清裴薇。沈墨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打开桌上的台灯,把孙秀兰的案子材料摊开,一页一页地看。照片、手写笔记、几封她写给儿子的信、一幅《等他回来》的彩色复印图。他先看了那几封信。信没有寄出去过,收件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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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打开桌上的台灯,把孙秀兰的案子材料摊开,一页一页地看。照片、手写笔记、几封她写给儿子的信、一幅《等他回来》的彩色复印图。
他先看了那几封信。信没有寄出去过,收件人写的是“豆豆”——孙秀兰儿子的名。第一封信的期是十二年前,孩子走丢后的第三年。
“豆豆,妈妈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孩,背着你喜欢的那种蓝色书包。妈妈跟了他三条街,直到他转过头来。不是你的脸。妈妈在路边坐了很久,后来一个好心的阿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我只是在等人。”
第二封信是八年前。
“豆豆,你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嘴上不说,但妈妈知道他想你。每天晚上他都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妈妈不敢看,妈妈只能假装在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一遍又一遍,妈妈不知道该放什么进去。”
第三封信是五年前。
“豆豆,你爸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别找了,豆豆要是还活着,他会回来的。我没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豆豆不会回来了。但妈妈不能停下来,如果妈妈停下来了,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找你了。”
第四封信是三年前。
“豆豆,妈妈的头发白了。妈妈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你记不记得妈妈,妈妈都记得你。你右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蒙在头上,你吃西瓜的时候会把籽一颗一颗吐在桌上排成一排。妈妈都记得。”
第五封信是半年前。
“豆豆,妈妈生病了。医生说不太好。妈妈不怕死,妈妈怕的是死了以后,没有人知道妈妈在等你。所以妈妈画了一幅画。画得不好看,但那栋楼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那个路灯下面,你每天晚上都在那里等妈妈下班。妈妈想把它留下来,万一你有一天回来了,看到这幅画,你就会知道妈妈一直在等你。”
沈墨把那几封信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笔迹。第一封信的字迹工整有力,笔画分明。第二封信开始有些潦草,有的字写了一半就拐走了。第三封信的字迹变小了,挤在一起,像是想把更多的字塞进同一张纸里。第四封信的笔画变轻了,有些地方墨迹断断续续,像是笔已经快没水了。第五封信的字又大了起来,松松垮垮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画上去的,而不是写出来的。
这是一个人一点点老去、一点点被希望耗尽的过程。沈墨在刑侦队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属。失踪案是最折磨人的,因为没有尸体,没有结案,没有一个可以哭泣的终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被悬在半空中,既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往后退,只能原地站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直到站成一座雕像。
他把那幅《等他回来》的彩色复印图举到灯下,仔细看。
和照片里一样,画面是一栋老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楼前站着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女人,脸是模糊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脸也是模糊的。但复印图上有些细节是照片里看不出来的。比如女人面前的空地上,有一行用白色颜料写的小字:“豆豆,妈妈在。”字很小,和复印图的灰白色背景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沈墨把复印图放下,翻开陆鸣的手写分析笔记。
“孙秀兰画境结构推测:
1. 核心执念:儿子豆豆的失踪
2. 画境类型:开放空间型(推测),无明确时间循环,但存在‘等待’机制——画师进入后将被困在某个时间节点,必须找到‘儿子’才能脱离
3. 关键锚点:居民楼、路灯、红色棉袄
4. 预估深度:2-3层意识嵌套
5. 特殊风险:画境主体不稳定(委托人精神状态持续恶化)。可能存在的危险源——‘不存在的儿子’。画师需要分辨哪些是真实的记忆投射,哪些是委托人后期产生的幻觉。如果混淆,可能引导向错误的执念方向。
沈墨把“不存在的儿子”这五个字画了一个圈。这是这个案子最棘手的地方。一个找了十五年没找到的孩子,在母亲的心里,他的样子已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她会想象他长大、上学、工作、结婚,会想象他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这些想象会像一层又一层的颜料一样覆盖在原始的记忆上面,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所以画境里的“豆豆”可能不是一个固定的形象,而是一团不断变化的东西。它可能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也可能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甚至可能是一个模糊的、没有人形的影子。
沈墨把笔记合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更暗的轮廓,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构建画境的可能性。如果他进去,他会站在那栋居民楼前面。孙秀兰——或者说她的意识投射——会站在楼前,穿着那件红色棉袄,脸是模糊的。她会一直在那里等。她要等的人不会自己出现,因为那个人不存在。豆豆不在画境里,因为孙秀兰不知道他在哪里——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所以沈墨要做的事情不是找到豆豆,而是让孙秀兰承认一件事: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残忍。秦怀远的画境里,他需要做的是让秦怀远面对自己的懦弱。但孙秀兰的画境里,他需要做的是让一个母亲放弃等待自己的孩子。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残忍。
他又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黄光。他想起了顾小禾的那张照片,还在内兜里,和宋知秋的字条放在一起。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口袋,纸片还在,硬的,硌手。
第二天一早,沈墨打电话给苏晚。
“孙秀兰的女儿什么时候到?”
“下周二上午十点。”苏晚说,“你要来吗?”
“来。但我有个要求。”
“说。”
“我想在签委托书之前,见孙秀兰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晚在思考。沈墨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在查什么东西。
“她在老家的县医院,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你要去的话,得明天就出发,当天来回可能有点赶。”
“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到了以后打车过去,下午就能回来。”
苏晚又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不用。”
“陆老师说让我陪你去。”苏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你一个人去的话,可能会在现场就尝试入画,没有准备,没有监护,太危险了。”
沈墨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陆鸣说得对。他确实有这个念头——如果真的见到孙秀兰本人,真的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头发花白的、还在等儿子的女人,他可能会直接伸手摸她画的画,当场进去。
“行。”他说,“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的高铁,五点半我去接你。你地址发我。”
沈墨发了地址,然后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地响,水蒸气模糊了窗户。他站在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雾气被刮掉了,露出一小块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一条湿漉漉的马路。他把那个圈又涂掉了。
周六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沈墨到了南街那家湘菜馆。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有进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双手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的边角。照片在里面,顾云飞的笑脸在里面,二十二岁的他的假装老练的紧张也在里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店门。
湘菜馆不大,十几张桌子,中午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正在低头看手机。沈墨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
“小禾。”他说。
顾小禾抬起头。
她长大了,这是沈墨的第一个念头。二十一岁的顾小禾和十五岁的顾小禾完全是两个人。她的脸长开了,眉眼不再青涩,下颌线比小时候硬朗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没变——和顾云飞一模一样的眼睛,深棕色,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像在问问题。
“沈叔叔。”她站起来,有点局促,不知道是该握手还是该拥抱,最后两只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又分开了。“您坐,我点了剁椒鱼头,还有您以前爱吃的酸豆角。”
沈墨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瞬——眼罩换了新的,黑色的,和头发颜色接近,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但顾小禾注意到了,她只是没有问。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不算尴尬,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沉默。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沈墨接过来,先给顾小禾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读的什么专业?”他问。
“中文。大四了,明年毕业。”
“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能考编,也可能去出版社。我妈以前在出版社过,她说我适合做编辑。”
顾云飞的爱人——沈墨记得她。姓周,叫周敏,在省人民出版社做编辑,脾气很好,从不发火,是那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人。去年走了。沈墨是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说的,肺癌,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你妈妈的事,我没能去。”沈墨说。这不是解释,也不是道歉,只是一句陈述,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顾小禾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不是不想来,你是不能来。我懂。”
她说的“懂”是什么意思,沈墨不确定。也许她真的懂,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他难堪。他没有追问。
剁椒鱼头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红辣椒铺满了整个盘子。沈墨看着那道菜,忽然想起顾云飞以前每次吃这道菜都要说同一句话——“这家的鱼头,比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一万倍。”他说了一万遍,从来没有换过台词。
“我爸每次来都这么说。”顾小禾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沈墨的碗里。“这家的鱼头,比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一万倍。”
沈墨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他的右眼有点模糊,分不清是视力下降还是别的原因。他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很辣,辣得胃里发热,辣得鼻子发酸。
“他还说过什么?”沈墨问。
顾小禾想了想。“他说你画人像很准。他说有一次你们追一个案子,你只凭一个目击者的描述就画出了嫌疑人的脸,后来抓到人,和画像长得一模一样。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画像师。”
沈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你对你自己太狠了。”
沈墨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注意到。
“他走的那天晚上,”顾小禾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妈在医院。我在家。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动画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播的是《猫和老鼠》,汤姆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电话响了,我妈在那边哭,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我听到了‘爸爸’和‘走了’。我就把电视关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我想,我应该哭的,但我哭不出来。我当时想的是,我爸答应过我下周末带我去爬山,他不守信用。”
沈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看了新闻,知道了那天发生了什么。知道了您受了伤,知道了您的眼睛……我去了医院看您,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怕我一开口就哭。我觉得我不应该在您面前哭,您已经在哭了。您的眼睛不就在哭吗?”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他用手掌按住右眼,笑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笑声不大,但停不下来。顾小禾看着他,先是愣住,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湘菜馆的角落里,对着一个剁椒鱼头,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沈墨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眼泪。他的泪腺在爆炸后就出了问题,左眼的完全坏了,右眼的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功能。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但他刚才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哭,就像顾小禾说的那样。
“小禾。”他说。
“嗯。”
“对不起。”
顾小禾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顾云飞一模一样的眼睛,深棕色,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像在问问题。她问了一个问题:“沈叔叔,您原谅自己了吗?”
沈墨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坐在湘菜馆的角落里,对面是顾云飞的女儿,桌上是一盘快吃完的剁椒鱼头,窗外是南街的车流和行人。他来到这里,吃了这顿饭,说了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顾小禾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那您慢慢来。不着急。”
她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沈墨没有跟她抢,因为他知道这是她请他吃的,就像以前她爸爸每次都说“今天我请”,然后把钱包掏出来,翻半天,最后还是沈墨请的。顾云飞从来不记得带钱。
沈墨穿上外套,摸了摸内兜里的信封。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今天不是时候。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把它拿出来,不是还给顾小禾,是和顾小禾一起看。
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顾小禾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把沈墨送到了公交站。
“下周二我回学校之前,还能再约一次吗?”她问。
“你发我消息。”
“好。”她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沈叔叔,记得回我消息!”
沈墨站在公交站牌下,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右眼上,凉凉的。他摸出手机,给顾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过了几秒,那边回了一个“好”。他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
“小禾,谢谢你。”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不用谢。您是我爸最好的朋友。替他照顾好您自己。”
沈墨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雨幕中的街景。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的灯光被拉成一条一条的模糊光带。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孙秀兰的案子又过了一遍。
明天去医院见她。下周签委托书。然后入画。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在那之前,他要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个画境——关于顾云飞的那个——打开一条缝,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处理它,是为了和它一起活下去。像顾小禾说的那样,慢慢来,不着急。
公交车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音。沈墨靠着车窗,听着那个声音,渐渐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