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一上午,沈墨到事务所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辆小推车。推车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子折叠车,轮子很小,把一个纸箱从门口推到楼下,纸箱上贴满了快递单和胶带,最上面一张快递单的寄件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县城,收件人写着“留白事务所”,没有具体姓名。
苏晚蹲在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正在划开胶带。她看到沈墨进来,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新案子。东西刚寄到,我还没打开。”
沈墨走过去,帮她把纸箱的盖子掀开。里面塞满了泡沫和旧报纸,报纸的期是两周前的,版面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油墨蹭了一手。泡沫中间裹着一幅画,画框是木质的,深棕色,边缘磨损严重,有的地方木头已经发黑,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反复了很多次。画框的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手写着“王秀莲”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刚毕业的人写的。
苏晚把画从纸箱里取出来,小心地撕掉外面包裹的保鲜膜。画不大,大约四十乘五十厘米,画在一种不太常见的纸板上,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布又像纸,吸水性很强,颜料已经渗透到了纸板的纤维深处,从背面都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色块。
画面是一个房间。不是客厅也不是卧室,是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开在墙的高处,窗玻璃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字迹模糊。房间的地上堆满了东西——旧衣服、铁皮盒子、搪瓷盆、断了腿的椅子、摞起来的书、落满灰的塑料花。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木头的,桌面坑坑洼洼,上面放着一样东西,但被一层深色的颜料盖住了,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一团浓重的、涂抹了很多遍的暗色,像墨渍,又像涸的血。
沈墨把那幅画举到光线下仔细看。画面的色调很沉,几乎都是棕色、灰色、深绿色,只有一处例外——那扇糊着报纸的高窗,有一小块玻璃没有被报纸完全遮住,透进来一束光。光束很窄,倾斜着打在桌子边缘,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很小的角落。在那个被光照亮的角落里,能看到一朵花的轮廓。很小,很淡,像是用指甲盖蘸了颜料轻轻按上去的,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谁寄来的?”沈墨问。
苏晚从纸箱底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封信和几张折叠的纸。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抬头印着“某某县某某乡卫生院”的红字,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脆了,打开的时候要很小心。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有些字把纸都戳破了。
“王秀莲的女儿写的,”苏晚说,“老太太上个月去世了。这幅画是她临终前画的,画完第二天就走了。她女儿说她妈以前从来没画过画,这是她这辈子画的第一幅,也是最后一幅。没人知道她画的是什么,画里的东西都被涂掉了。她女儿在网上查了好几天,不知道怎么处理,后来有人推荐了咱们事务所。她就寄过来了。”
沈墨接过信,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母亲王秀莲,七十二岁,上个月因肺心病去世。生前独居,父亲早逝,她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母亲去世前两个月突然开始画画,用家里的纸板和从隔壁借来的颜料,画了一幅很奇怪的东西。画完之后就不再碰了,放在床底下,直到去世。女儿整理遗物时发现,不知道这幅画代表什么,但觉得母亲临终前特意画的东西一定很重要,希望有人能看懂。信的最后留了一个手机号。
沈墨把信折好,放回塑料袋里,又看了看那几张折叠的纸。其中一张是王秀莲的病历复印件,诊断是慢性肺源性心脏病,后面附着死亡证明。另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委托书,签字歪歪扭扭的,“王秀莲”三个字里有两个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很费力地握着笔。
“陆老师看过了吗?”沈墨问。
“看过了。他说这个画境的评估结果是C级,深度很浅,结构简单,可能只有一个场景,不需要时间循环。但他也说了,C级不一定比B级A级容易处理。有时候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反而更不好下手。”
沈墨把那幅画放在桌上,退后两步,重新打量。画中的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每一件东西都在诉说什么——摞起来的书、铁皮盒子、搪瓷盆、断了腿的椅子。这些不是随便画的,是记忆里的实物。王秀莲把她一生的零碎物件全部塞进了这间小小的杂物间,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把所有的行李打包好,整整齐齐地堆在站台上,等着那趟不会来的列车。
但桌子上的那样东西被涂掉了。整个画面的重心是一团漆黑的、反复涂抹的、看不清形状的暗色。像一扇被焊死的门,或者一个被堵住了嘴的人在拼命地想要说什么。
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桌子腿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签名。不是“王秀莲”,是一个字母——“W”。大写,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个半圆。这个签名比桌面上被涂掉的东西还要小,小到如果不是他把画拿到窗边借着自然光看,本发现不了。
一个七十二岁的、从来没画过画的老太太,在画上签了名,还画了一个笑脸。
沈墨把画放下来,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笑脸画得很稚拙,像小孩子在作业本上画的那种,眼睛一大一小,嘴巴的弧度也不均匀,左边的弯比右边的高一些。但这张笑脸里有种东西,不是技巧,是态度——是“我画完了,我觉得还可以”的那种坦然的、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态度。
“星期二给她女儿打个电话,”沈墨说,“我想多问一些情况。”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画重新包好,放到了一楼入画房间的保险柜里。沈墨上了三楼,敲了陆鸣的门,没人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的流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水下叹的气。他推开自己的小房间,坐进去,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王秀莲案子的已知信息。
年龄七十二岁。去世原因肺心病,病程应该不短——肺心病是慢性病,从确诊到死亡通常要经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逐渐恶化。独居。早年丧偶。女儿在外地工作。生前从未画过画,临终前突然画了一幅。画的内容是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只有一扇糊着报纸的高窗透进来一束光。桌上有一件被反复涂掉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签名旁边有一个笑脸。
沈墨在这些信息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问题:她到底藏了什么?
周二上午,苏晚拨通了王秀莲女儿的电话。沈墨坐在旁边听。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速不快但很清晰,带着一点外省的口音。
“你好,我是王秀莲的女儿,我叫陈红。”
苏晚开了免提。沈墨听到电话那头有小孩在哭的声音,陈红低声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是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变小了,像被一扇门隔在了外面。
“不好意思,我外孙。你们说。”
苏晚介绍了事务所的情况,说明了打电话的来意。陈红没有表现出惊讶,似乎已经对“有人能解读这幅画”这件事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妈这个人,”陈红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挑拣词语,“她不太会表达。她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没了,她就回家种地、养鸡、带孩子。我爸走得早,我九岁的时候他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供我到外地上大学。我毕业以后留在外面了,结了婚,生了孩子,回去的次数不多。她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了几十年。”
“她身体状况怎么样?”沈墨问。
“肺不好。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那个环境灰尘大,她又抽烟——她抽了很多年烟,后来戒了,但肺已经坏了。最后几年走几步路就喘,上楼梯要歇两回。我让她来我这边住,她说不想离开那个家,说‘你爸还在那个家里’。”
“你爸?他不是去世很多年了吗?”
“对,”陈红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妈一直觉得他在。她觉得他就住在那个家里,在她身边。她不跟我说这些,是我有一次回去,看到她吃饭的时候摆了两个人的碗筷。我问她给谁摆的,她说‘给你爸’,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句话。
“你妈后来画画的事,你能多说一点吗?”
“她大概是去世前两个月左右开始画的。我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画画的。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红红,我想画画,你帮我买点颜料’。我以为她开玩笑,没当真。过了几天她又打,说‘颜料买了吗’。我就去买了,水彩颜料、画笔、还有一包画纸。寄回去以后过了大概一个月,她又打电话,说‘画完了,你给我看看’。我当时忙,没看。后来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陈红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头的安静里,沈墨听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不知道她在画什么。那个房间我认出来了,是我妈卧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我们家以前放杂物的地方。我小时候经常进去翻东西,找一些我爸留下来的书。但桌上的东西我看不清,被涂掉了。我妈涂掉的,她不想让别人看到。”
“你小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桌上放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红想了很久。“我记得桌上放过一个铁盒子。我爸的东西。我妈不让我碰。后来我长大以后,那个铁盒子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我妈放在哪了。”
铁盒子。沈墨记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沈墨说,“你爸叫什么名字?”
“陈建国。”
沈墨挂了电话以后,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画境的核心可能不是那件被涂掉的东西,而是涂掉这个行为本身。一个人为什么要涂掉一样东西?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但她在临终前画了这幅画,意味着她又想让别人知道——或者,想让自己知道。
他下楼去找陆鸣。陆鸣在三楼的书房里,正在整理档案。
“陆老师,我想周五入画。”
陆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急?”
“C级画境,深度浅,不需要太多准备。王秀莲的女儿还在等一个答案。我不想让她等太久。”
陆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画师入画登记表,推到沈墨面前。沈墨填了期、委托人姓名、画境编号,在“预估时长”一栏写了“两小时以内”,签了名,把表推回去。
“注意安全,”陆鸣说,“不管多浅的画境,都有出不来的可能。你在里面待太久了,出来记得做记录。”
沈墨应了一声,走出书房。
周五上午,天气晴了。这是入秋以来第一个阳光通透的子,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云很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被人用刮刀刮开的一样均匀。沈墨到事务所的时候,苏晚已经把画挂好在一楼的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留下另一半让阳光照进来,给画布上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色温。
沈墨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小窗户上的旧报纸,报纸上隐约可见的铅字,铅字的内容大概是几十年前的地方新闻,字迹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地上的搪瓷盆,盆底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画了阴影,看得出王秀莲在画这个缺口的时候很用心。摞起来的书,最上面一本的书脊上有两个字,第一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第二个字隐约能看出是“义”或者“意”,笔画很细,像是用淡墨写的。铁皮盒子上有一个褪色的商标,商标的图案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女孩的脸已经模糊了,只有裙摆的红色还很鲜明。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桌子上的那团暗色。被涂掉的东西。在自然光的照射下,那团暗色下面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更深的笔触,像是很多条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一个中心点。不是随便的涂抹,是有意识的、反复的、近乎偏执的覆盖。颜料在同一个地方涂了至少五六层,最底层的颜色已经彻底看不出来了。
沈墨伸出右手,指尖在画布上方两厘米的地方悬停了几秒。他能感觉到画布表面细微的温度变化——颜料层厚的部位比薄的部位温度稍微高一点,大概是因为阳光照射的角度不同,吸热程度不一样。这种感觉很微妙,像用手指去读盲文,每一个凸起和凹陷都在说话。
他把手掌按在了画布上。
触感很粗糙。纸板的纤维和颜料颗粒混在一起,指尖像是贴在一面老旧的墙上,能摸到时间的痕迹。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拉力,不是往下拽,是往里面吸,像一个人在很温柔地拉他的手指。
然后他站在了那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