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遗愿画师 · 叶清裴薇 · 2026-07-09 22:35:43

冬至那天,沈墨到顾小禾家的时候,她正在和面。厨房的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粉扑得到处都是,连她的袖口和围裙带子上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在面团里,用力地揉,面团在她掌下被压扁、折叠、再压扁,发出一种沉闷的、有弹性的嘭嘭声。沈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鸡蛋,看着她忙活。

“你把东西放茶几上,”顾小禾头也没回,声音被厨房的油烟机和面团的摔打声夹在中间,听起来有些瓮瓮的,“饺子还得一会儿,你先坐着,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沈墨把东西放下,没有去拿饮料,而是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又往面团里加了半碗水,水倒进去的瞬间,粉末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浆糊糊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脸上也多了一道白印子。

“你爸以前也包饺子,”沈墨说,“但他只会擀皮,不会包。他擀的皮中间厚四周薄,大小均匀,比机器擀的还圆。但他包的饺子煮出来全是开口的,馅漏了一锅,最后成了一锅肉丸子面片汤。”顾小禾笑了,笑起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揉面。“我妈也说过这个。她说我爸就是故意的,这样他就可以只擀皮不包,因为包了他也包不好。”

沈墨想起顾云飞擀皮的样子。他擀皮的时候两只手配合得很默契,左手转面剂子,右手擀面杖,节奏均匀得像钟摆,每擀两三下就转一下,每一下力度都一样。沈墨站在旁边包饺子,顾云飞就站他斜对面擀皮,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皮擀好了放在沈墨手边,沈墨包好了一个就放在中间的盖帘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流水线,效率高得像工厂。

“我来帮你包,”沈墨洗了手,挽起袖子,站到了案板旁边。顾小禾已经调好了馅,猪肉白菜的,加了点虾皮,馅里拌了香油和姜末,闻起来很香,是那种让人胃里一暖的、踏实的味道。她擀皮,沈墨包。她擀皮的方式和顾云飞很像,左手转剂子,右手擀面杖,节奏均匀,比钟摆还准。沈墨看着她擀皮的手,有那么一秒觉得是顾云飞站在那里,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很快就过去了。

“沈叔叔,”顾小禾一边擀皮一边说,“你上周进的那个画境,那个小女孩,她后来怎么样了?”沈墨把馅放在饺子皮中央,对折,捏边,在手指间捏出褶皱。“她被画出来了。那幅素描上本来没有脸,我出来以后,脸就出现了。”顾小禾停了一下擀皮的动作,看着他。“你自己画的?”“不是。是它自己出现的。铅笔线条很新,但笔触和原画一模一样。”顾小禾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擀皮,擀了几下之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住——“她想让他看到她的脸。”

沈墨没有接话,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排在等待检阅的士兵。窗外风很大,冬至的风又又冷,吹得窗框嗡嗡地响,但厨房里暖和,炉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窗玻璃糊上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车声。

饺子煮好了。顾小禾捞了两大盘,放在茶几上,又端了一碟醋和一碟酱油。她坐在地毯上,沈墨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着茶几的距离,和上次一样的坐法。沈墨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馅很鲜,白菜的甜和猪肉的咸混在一起,虾皮提了一点点海鲜味,姜末的辣在后味里慢慢化开。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好吃,”他说。顾小禾笑了,和上次一样的笑,眼尾有纹的、放松的、被夸了以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你多吃点,我包了八十多个,吃不完你打包带走。”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顾小禾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醋碟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碟子放下,看着沈墨。“沈叔叔,我跟你说个事。我打算明年毕业以后回县城。”“回县城?”沈墨放下筷子,“回柳县?”“嗯。那边缺语文老师,我考了那边的编制,笔试过了,面试应该没问题。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九月就回去。”

沈墨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等他劝阻,也不是在寻求认可,只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这种平静里有种东西,不是倔强,是笃定,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的那种踏实。

“你妈以前就是从县城出来的,”沈墨说,“她到省城读了大学,留在了这里。她当初的想法是走出去,不要再回来了。你现在要回去,她会不会觉得你走回头路?”“我妈后来跟我说过,她其实挺后悔的。”顾小禾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和茶几上的饺子说话,“她说当年如果留下来,陪在我爸身边,也许很多事情会不一样。但她没有留下来,她选择了走出来。她说走出来没有错,但走出来以后要学会回头看。不是后悔,是不忘记。”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个已经凉了的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饺子皮凉了以后变硬了,嚼起来有点费劲,但他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你爸会支持你的,”他说。顾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他不觉得留在小地方就是没出息。他觉得一个人只要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对自己做的事不后悔,那就是有出息。你回去当老师,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这就是该做的事。”顾小禾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外面就全黑了。沈墨帮顾小禾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袋分装好,一半放冰箱,一半让他带走。他提着那袋饺子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顾小禾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手在围裙口袋里,看着他的背影。

“沈叔叔,下个月我生,你来不来?”“来。”沈墨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顾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从清晰变得模糊,从六楼到五楼、到四楼、到三楼,最后被楼道的风声吞没了。她轻轻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

沈墨走在路上,手里提着一袋饺子,风吹得他耳朵疼。冬至的夜风又又硬,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路口,像一条黑色的河。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把钥匙。陆鸣给他的那把C区钥匙,还在抽屉里,他一直没有去用。

周三上午,沈墨去了事务所。苏晚不在,前台没有人,走廊里的灯管今天换了两新的,亮得刺眼,光灯的白光把走廊照得像手术室,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沈墨上了二楼,没有去自己的小房间,而是走到了档案室门口。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档案室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三面墙都是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A区、B区、C区。A区和B区的柜门都是关着的,但锁扣是开的,谁都可以拉开。C区的柜门不一样,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锁是旧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进锁孔。钥匙塞进去的时候有点涩,他轻轻转了转,听到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拉开柜门。

柜子里只有一个文件夹。灰色的,很薄,脊背上没有任何字迹,甚至没有任何标签,像一个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刻意保持沉默的文件夹。沈墨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已经褪色了,泛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洋红色。照片里是一幅画——油画,画的是一间病房。病房的墙壁是淡绿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被画了一个白色的叉,叉的线条很粗,像是用刮刀直接刮掉的。床头柜上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早康复”四个字,字迹工整,像是在写字课上练过的。

第二页也是一张照片。另一幅画,画的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窗台上站着一只鸟,鸟的轮廓模糊,像是没画完就停了笔。

第三页还是照片。一幅更小的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路的尽头是模糊的地平线。他的影子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说明文字。

沈墨一页一页往后翻。文件夹里一共有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幅画的照片,每一幅画都没有署名、没有期、没有任何能追溯到作者的信息。但每一幅画都有同一种东西——被涂掉的、被刮掉的人脸。病床上的人被涂掉了,窗户前面的人被涂掉了,马路上的男人没有脸,只有背影。这些画和秦怀远的《晚宴》不同,秦怀远涂掉的是别人的脸,而这些画涂掉的是什么样的脸,沈墨看不出来,因为被涂得太彻底了。但他有一个感觉——被涂掉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些被刮掉的脸、被涂掉的面孔、被白色颜料覆盖掉的表情,它们在颜料底下重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他认识——陆鸣的笔迹。

纸上只有两行字:“沈墨,这些画是你画的。你出事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母亲叫陆晓棠。她是我的亲妹妹。你是我的外甥。”

沈墨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他读不懂。不是认不出,是不敢认。他抬起头,看着档案室冷白的灯光。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苍蝇在颅内盘旋。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听出来了,是陆鸣的。

沈墨转过头。陆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有太多表情同时存在,反而变成了一种空白。他看着沈墨手里的文件夹,走进来,关上了门。

“我本来打算再等一段时间告诉你,”陆鸣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布,“但你自己走到了这里。钥匙是我给你的,你知道。”

沈墨看着他的脸,那张他认识了几个月的、戴无框眼镜的、鬓角有些白的、总是说“坐”的脸。他忽然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他早该注意到的东西——眼角的形状,笑起来时左侧比右侧高一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出事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你头部受到剧烈震荡,造成了选择性失忆。你忘了你母亲,忘了你学过画画,忘了你画过那些画。你的大脑选择忘掉这些,是因为记住会让你更痛苦。我那时候想,也许忘掉也好,你可以重新开始。”陆鸣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画了一个半圆,“但你后来又摸到了画。你进了画境,处理了一个又一个案子。你在秦怀远的画境里找到了宋知秋,在孙秀兰的画境里找到了豆豆,在方远的画境里说出了再见,在王秀莲的画境里打开了铁盒子,在宋棠父亲的画里看到了那个小女孩。你帮那么多人找回了他们失去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鼻梁上有两道深深的印痕,是常年戴眼镜压出来的,印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要浅,白得像两道疤。

“现在轮到你找回你的了。”

沈墨站在C区柜门前,手里握着那个灰色的文件夹。柜门开着,里面的空间空荡荡的,只有他手里的这个文件夹。他把文件夹合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它贴在前,正好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有顾云飞的顾小禾的照片,还有宋知秋的字条,还有王秀莲的字条——那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半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孩子刚学会画笑脸时画的第一张。

陆鸣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梗卡在杯口,他轻轻把它拨掉,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沈墨听过的无数次一样的节奏,不轻不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沈墨站在档案室里,一个人。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某种昆虫的振翅。他低下头,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看着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那幅画,那间淡绿色墙壁的病房,那个被涂掉的人。是他在某一天画下了这幅画,然后涂掉了,然后忘记了。但忘记不是消失,那些画还在那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他合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关上了C区的柜门,把那把小铜锁挂在锁扣上,锁簧咔嗒一声。

他走出档案室,走过走廊,走过前台,推开那扇铁门。院子里的风很大,陶盆里的嫩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棵已经弯到了土面上,但还抓着泥土,没有被吹走。

沈墨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云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不赶时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灰色的封面,薄薄的,里面装着他的前半生。他丢了二十多年的前半生。

他掏出手机,给顾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小禾,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我还有一个舅舅。他一直在找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久,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长时间,然后消失,然后又显示,反反复复。最后顾小禾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沈叔叔,你找到他了,他也找到你了。”

沈墨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的耳朵发红。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文件夹抱在前,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走廊里的灯光今天都亮了,白光铺满了整条走廊,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上了三楼,推开陆鸣的门。陆鸣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翻一本旧画册。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的脸。

沈墨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轻轻地,像一个归还借了很久的东西的人。

“你为什么不叫我妈的名字?”他问。陆鸣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云裂开了一条缝,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灰色文件夹的封面上。

“因为我不敢,”陆鸣说,“我怕我叫了,你会想起来。我也想你了。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到你躺在ICU的那一天,再到你走进这栋楼的那一天,我一直在想你。”

沈墨站在书桌前,看着陆鸣的眼睛。那双和他母亲一样形状的、笑起来左侧比右侧高一点的眼睛。

“我想看那些画,”沈墨说,“我画的那些。”

陆鸣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更大的牛皮纸信封,厚得像一本字典,边角磨损严重,被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他没有打开,直接把信封推过来。沈墨的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不是凉,不是烫,是温热。像一个活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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