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博文出生的那天,林秀兰觉得自己的心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装着怀里这个六斤八两的男孩,沉甸甸的,滚烫的,是她盼了五年才盼来的骨血。另一半装着家里那个两岁的女孩,轻飘飘的,温温的,是一百块钱换来的。
她以为两半都是爱。可子过着过着,她才明白——
心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平均分的。
方博文三个月大的时候,夜里哭得越来越凶。
林秀兰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凌晨三点、四点、五点,那个小东西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开哭,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她爬起来,摸黑冲粉,水温试了又试,怕烫着他。喂完还要抱着拍嗝,在屋里来回走,走得腿都软了,他才肯消停。
刚把他哄睡,天就亮了。
玲玲醒了,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小声叫:“妈妈……”
“别吵!弟弟刚睡着!”林秀兰压低声音吼她,嗓子哑得像砂纸。
玲玲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退出去,自己爬上小板凳坐着,两只脚悬在半空,晃啊晃的,一声不吭。
白天更难熬。
方博文像长在了她身上,放下一秒就哭,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发紫。她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炒菜、洗衣服、拖地,胳膊酸得发抖,腰像是要断了。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油锅里的热油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也顾不上。
玲玲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妈妈,抱抱。”
她低头看了一眼——玲玲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小猫。
“别闹!”她挥手甩开玲玲的手,“没看见妈妈忙着吗?”
玲玲被甩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她愣在那里,眼眶红了,可没哭。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妈妈抱着弟弟进了厨房,就自己走到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妈妈会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张开手臂说:“来,妈妈抱抱。”
现在妈妈的手臂永远抱着弟弟。
玲玲两岁半了,正是学着自己吃饭的时候。
小手握不稳勺子,米饭洒了一桌子,衣服上也沾了菜汤。林秀兰看见了,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怎么这么笨!吃个饭都吃不好!”
她一把夺过玲玲手里的勺子,声音尖得刺耳。玲玲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哭什么哭!不准哭!”林秀兰把抹布扔过去,“自己擦净!”
玲玲抽噎着,小手抓起抹布,笨手笨脚地擦桌子。她擦不净,越擦越乱,米饭粒粘得到处都是。林秀兰看着更烦了,一把推开她,自己动手收拾。
玲玲被推到一边,差点撞上桌角。她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对不起……”
林秀兰没听见。她正忙着擦桌子,嘴里还在念叨:“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我哪来那么多精力伺候你……”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玲玲低着头,把掉在桌上的米饭粒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嘴里吃掉。
她也没想起来,以前玲玲第一次自己吃饭的时候,洒得比这还厉害,她是笑着拿毛巾帮她擦净的,还亲了她一口,说“我们玲玲真棒”。
那些温柔,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方博文六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谁见了都夸。
林秀兰抱着他去菜市场,碰见王婶。王婶凑过来看孩子,啧啧称赞:“哎哟,这大胖小子,长得真像他爸!方家这下有后了!”
林秀兰笑着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王婶看了一眼她身后——玲玲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还是遮不住手。
“哟,玲玲也跟着呢。”王婶随口说了一句,又转回去逗博文,“宝宝乖,宝宝笑一个……”
林秀兰抱着博文,跟王婶聊了十来分钟。玲玲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不敢松。
回来的路上,玲玲走累了,小声说:“妈妈,抱抱。”
“自己走。”林秀兰没低头,“妈妈抱着弟弟呢,抱不动你。”
玲玲没再说话。她跟着走了一段,实在是走不动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林秀兰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人没了,回头一看,玲玲蹲在路边,小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她抱着博文走回去,腾不出手,只能用脚轻轻踢了踢玲玲的鞋,“起来!回家再哭!”
玲玲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乖乖地跟在后面。
她没再要抱抱。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要过。
方博文一岁了,会爬会站,开始调皮捣蛋。
林秀兰比以前更累了。这小子精力旺盛,一刻不停,翻箱倒柜,什么都往嘴里塞。她跟在后面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玲玲三岁了,正是懂事的年纪。她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林秀兰觉得省心,也就越来越顾不上她。
好吃的,先给博文。
那天林秀兰买了一袋鸡蛋糕,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博文看见了,伸手就抢,抓了一个塞嘴里,咬了两口又扔了,伸手要下一个。
林秀兰把袋子递给他:“慢慢吃,别噎着。”
玲玲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吃。她没伸手,等着妈妈给她。以前妈妈都会先给她拿的。
可妈妈没看她。
“妈妈……”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林秀兰头都没抬,正忙着给博文擦嘴。
“我也想吃。”
“等弟弟吃完再说。”
玲玲就不说话了。她站在旁边等,等博文把袋子里的鸡蛋糕一个一个抓出来,咬一口扔掉,再抓下一个。等地上扔了好几块咬过的,博文终于不吃了,爬走了。
林秀兰这才把袋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还剩两块完整的。她递给玲玲:“吃吧。”
玲玲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蛋糕是甜的,可她吃在嘴里,觉得有点苦。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苦。她只是觉得,以前妈妈买好吃的,都是先给她,然后抱着她说“慢慢吃,都是玲玲的”。
现在都是弟弟的了。
新衣服,也是先给博文。
换季的时候,林秀兰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买衣服。她在童装店挑了半天,给博文买了两套新的——一套蓝色的,一套条纹的,都是纯棉的,摸着软乎乎的。
玲玲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给弟弟挑衣服,一件一件地比划,一件一件地问价。
“妈妈……”她拽了拽妈妈的衣角。
“怎么了?”
“我也想要新衣服。”
林秀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的架子前,翻了翻。那上面挂着几件打折的,颜色灰扑扑的,样式也旧。
“这件行不行?”她拎起一件,“便宜,才八块钱。”
玲玲看着那件衣服,又看了看弟弟手里拿着的蓝色新衣服,没说话。
“问你呢,要不要?”
“……要。”
林秀兰付了钱,把衣服塞进袋子里。回来的路上,博文穿着新衣服在前面跑,玲玲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件八块钱的旧款。
她不知道什么是打折,什么是便宜。她只知道,弟弟的衣服是新的,她的不是。
可她不敢问为什么。
最让玲玲害怕的,是弟弟哭了。
每次博文一哭,林秀兰就会急急忙忙跑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怪玲玲。
那天博文自己爬到茶几边上,伸手够上面的杯子,没够着,把杯子碰掉了。玻璃碎了一地,博文吓了一跳,哇哇大哭。
林秀兰从厨房冲出来,看见一地碎玻璃,脸都白了。她一把抱起博文,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见玲玲站在旁边,眼神立刻就变了。
“你怎么不看好弟弟!”她声音尖得像刀子,“你是姐姐,你就不能帮我看着点吗!”
玲玲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自己房间里玩,没看见”,可话还没出口,林秀兰已经抱着博文走了。
她站在一地碎玻璃旁边,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想把大块的玻璃捡起来。手被划了一下,出血了,她看着手指上那滴血,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藏在身后,不敢让妈妈看见。
她怕妈妈又骂她添乱。
还有一次,博文非要抢玲玲手里的布娃娃。
那个娃娃是玲玲唯一的一个玩具——还是她刚被抱回来那年,林秀兰在集市上买的,一块钱,眼睛是缝上去的两颗黑珠子,掉了一颗,玲玲用圆珠笔画了一个。
博文看见了,伸手就抢。玲玲攥着不放,小声说:“这是我的……”
博文抢不到,张嘴就哭。
林秀兰听见哭声跑过来,看见玲玲攥着娃娃,博文在哭,二话不说就把娃娃从玲玲手里拽走了。
“你让着点弟弟!他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她把娃娃塞给博文,抱起他哄:“宝宝不哭,姐姐坏,妈妈打姐姐……”
她说着,真的在玲玲胳膊上拍了一下。
不疼。可玲玲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看着弟弟拿着她的娃娃,咧着嘴笑,鼻涕泡都出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可一声都没哭出来。
她学会了——哭没有用。哭了也不会有人哄。
弟弟哭,妈妈会抱。她哭,妈妈只会更烦。
那天晚上,方明远难得回来得早。
他看见玲玲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玲玲?”他蹲下来,“怎么了?”
玲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了爸爸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方明远心里一紧。
“怎么会呢?”他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喜欢你。”
“可是……”玲玲咬了咬嘴唇,“妈妈以前会抱我,会亲我,会给我讲故事。现在妈妈只抱弟弟,只亲弟弟,只给弟弟讲故事。”
方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爸,”玲玲抬起头,认真地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要是我乖一点,妈妈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方明远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
“你没有做错。”他的声音有点哑,“是爸爸妈妈不好。”
玲玲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我好想以前那个妈妈。”
方明远抱着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传来林秀兰的声音:“方明远!你站在门口什么!进来吃饭!”
他应了一声,抱着玲玲进屋。
饭桌上,林秀兰给博文喂饭,一勺一勺的,小心地吹凉了才送到嘴边。博文吃得满嘴都是,她拿毛巾给他擦,笑着骂:“小脏猫。”
玲玲自己端着碗吃饭,安安静静的。她不小心洒了一点汤在桌上,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抬头看妈妈的脸色。
林秀兰没看她。她正忙着给博文擦手。
玲玲松了口气,自己拿抹布把桌子擦净了。
方明远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林秀兰疲惫的脸、浓重的黑眼圈、粗糙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次他劝她别对玲玲太凶,她哭着说“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知道有多累吗”。
他确实不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扛。
他没资格说她。
可他看着玲玲——那个小小的人儿,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擦桌子,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像一只不被注意的小猫——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睡觉,林秀兰把博文放在床中间,自己睡一边,玲玲睡另一边。
博文四仰八叉地躺着,占了半个床。玲玲缩在床角,紧挨着墙,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夜里,林秀兰被博文的哭声吵醒,起来喂。喂完了,倒头又睡。
她没注意到,玲玲的被子踢开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冷得发抖。
她也没注意到,玲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
没人应。
玲玲睁开眼睛,在黑夜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自己盖好了。
她学会了自己盖被子。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吵不闹。学会了在妈妈发脾气的时候说“妈妈我错了”。
可她一直没学会一件事——
她到底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