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捡来的她 · 青色地瓜 · 2026-07-09 22:43:52

八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足以让一个家变成另一副模样。

方玲玲十三岁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瘦,苍白,头发枯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比班里最矮的女生还矮半个头,坐在教室第一排,瘦小的身影常常被前面的同学挡住。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是年级第一名。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她的时候,林秀兰坐在下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邻座的家长凑过来问:“你家孩子怎么教的?成绩这么好。”

林秀兰笑了笑:“她自己学的,我哪管得了她。”

这话倒不假。林秀兰确实没管过玲玲的学习。玲玲的书桌是一张折叠饭桌,支在阳台角落里,旁边堆着杂物。每天晚上,她就着昏黄的台灯写作业,冬天脚冻得发紫,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

方博文的书桌却在卧室里,靠着窗户,光线最好的位置。那是林秀兰专门给他买的,崭新的,带抽屉的那种。

可方博文从来不用。

他正趴在客厅地上打弹珠,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念念有词。作业本摊在沙发上,一个字没写。

“博文!写作业去!”林秀兰在厨房喊。

“知道了知道了!”方博文嘴上应着,手没停。

林秀兰端着菜出来,看见他还在地上趴着,火气上来了:“我说了多少遍了!先把作业写了!”

方博文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爬起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划拉了两下,又扔了。

“写完了。”

“写完了?我看看。”林秀兰拿过作业本,一看就炸了,“这写的是什么?鬼画符吗?你就不能跟你姐学学——”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方博文斜着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学她嘛?书呆子。”

林秀兰张了张嘴,想骂他,可看着他那张和方明远七分像的脸,心又软了。她把作业本塞回他手里,叹了口气:“重写,写不好别吃饭。”

方博文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会叫他。

果然,半小时后,林秀兰端着饭菜上桌,喊了一嗓子:“博文!吃饭了!”

方博文扔下作业本,窜到桌前,拿起筷子就扒饭。林秀兰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碗里堆得冒尖。

玲玲从阳台走过来,安安静静地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她的碗里只有白米饭和几片青菜。

林秀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玲玲愣了一下,抬头看妈妈。林秀兰已经转过头去给博文盛汤了,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玲玲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

这是这个月妈妈第一次给她夹菜。

她记住这个子了。在心里。

学校是玲玲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课间,同学们围在一起聊天、吃零食、交换贴纸。玲玲坐在座位上,翻着课本,耳朵却竖着听她们说话。

同桌李薇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话梅:“玲玲,吃不吃?”

“不了,谢谢。”玲玲摇摇头。

“你老是不吃零食,怪不得这么瘦。”李薇嘟囔着,自己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对了,这次月考你又是第一,你到底怎么学的啊?教教我呗。”

玲玲笑了笑:“就是多做题。”

“你每天回家做多少题啊?”

“……大概两三个小时吧。”

“天哪!”李薇瞪大了眼睛,“你不累吗?”

玲玲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跟李薇解释——做题不累,回家才累。

后桌的男生探过头来:“玲玲,你小升初肯定能考上实验中学吧?我妈说了,你要是考上了,就是咱们学校的光荣!”

玲玲垂下眼睛:“我会努力的。”

她不敢说“一定能考上”。不是因为没信心,是因为她怕说了,万一考不上,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她要考上。必须考上。这是她唯一能离开这个家的路。

那天放学,玲玲在教室多待了半小时,做完一套卷子才回家。

推开门,她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厨房里,林秀兰正对着烧糊的锅发火。方博文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打火机,一脸无辜。

“你又玩火!”林秀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上次烧了窗帘,这次烧了锅,下次你是不是要把房子点了!”

方博文揉着后脑勺,理直气壮:“我就是试试,谁知道会糊嘛。”

“试试?你还试试!”林秀兰气得又拍了他一下,可力道明显轻了。

方博文嘿嘿一笑,跑了。

林秀兰转身看见玲玲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站着嘛?进来帮忙!”

玲玲放下书包,走进厨房。林秀兰把糊了的锅塞给她:“刷净。”然后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挂面,准备重新煮。

玲玲蹲在厨房角落刷锅,锅底糊得厉害,钢丝球蹭得手指疼。她没吭声,一下一下地刷。

“妈,”她突然开口,“下个月小升初考试,报名费要五十块。”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五十块?”

“嗯,包括试卷费和资料费。”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知道了,回头给你。”

玲玲知道这个“回头”意味着什么。家里的钱,永远是先紧着博文。上个月博文想要一双新运动鞋,三百多块,林秀兰二话不说就买了。轮到她的学习资料,总要等。

她没催,继续刷锅。

小升初考试那天,林秀兰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给玲玲煮了两个鸡蛋。

“吃了再去,考试费脑子。”她把鸡蛋放在玲玲面前,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玲玲看着碗里的鸡蛋,鼻子有点酸。

“谢谢妈。”

“别谢了,快吃,别迟到了。”

玲玲把鸡蛋吃了,一个都没留。她吃得很快,怕慢了眼泪会掉下来。

出门的时候,林秀兰又叫住她:“考不好也没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玲玲点点头,背着书包跑了。

她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把眼角的泪吹了。

她心里想:我一定要考上。

放榜那天,玲玲没敢去看。

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老方家的玲玲考上实验中学了!全市前十!”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敲门,邻居王婶的大嗓门隔着门传进来:“秀兰!秀兰!你家玲玲考上实验中学了!全市前十!了不得啊!”

玲玲从阳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林秀兰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学校老师送来的成绩单。

林秀兰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玲玲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骄傲。

“全市前十?”林秀兰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考了全市前十?”

玲玲点了点头。

林秀兰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可玲玲在那个怀抱里闻到了妈妈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和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小的时候,妈妈抱着她哼歌的味道。

她差点哭出来。

消息传得很快。

整个小区都在议论这件事。买菜的时候碰见邻居,人家拉着林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你家玲玲可真争气!实验中学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就是就是,这丫头有出息,以后你等着享福吧!”

林秀兰听着这些话,腰板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她回家的时候,看见玲玲在阳台上看书,破天荒地没有叫她去做饭。

晚上,她甚至端了一杯热水走进阳台,放在玲玲的桌上。

“别学太晚,早点睡。”

玲玲抬起头,看见妈妈脸上的表情——不是不耐烦,不是冷淡,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碰碎什么。

“嗯。”玲玲轻声应了。

林秀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你那个……实验中学的学费,我跟你爸说了,他想办法凑。”

玲玲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谢谢妈。”

林秀兰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玲玲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不是伤心。她是高兴。

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方明远决定去青山大饭店吃饭的时候,林秀兰犹豫了一下。

“那地方多贵啊,一顿饭顶你半个月工资。”

方明远笑了:“孩子争气,该庆祝庆祝。玲玲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好地方呢。”

林秀兰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玲玲换了一身新衣服——是林秀兰特意去镇上买的,浅蓝色,棉布的,虽然不贵,但净净。玲玲穿在身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方博文在门口等着,不耐烦地喊:“快点!磨蹭什么呢!”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脚上是最新款的运动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十一岁的男孩,已经有了一副小混混的派头。

一家人走进青山大饭店的时候,玲玲的脚步慢了下来。

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脚下的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微笑着鞠躬说“欢迎光临”。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方明远回头看她,笑了:“怕什么?跟着爸爸走。”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缩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方明远的手很粗糙,常年跟化肥打交道,指纹都磨平了。可玲玲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手。

他们在包间里坐下,方明远把菜单递给玲玲:“想吃什么随便点。”

玲玲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又把菜单合上了。

“爸,你点吧,我什么都吃。”

方明远知道她是不敢点,就自己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红烧茄子、番茄蛋汤,都是玲玲爱吃的。

菜上来的时候,方博文先动了筷子,把排骨往自己碗里扒。林秀兰按住他的手:“等姐姐先吃。”

方博文嘟着嘴,不高兴地缩回手。

玲玲夹了一块排骨,很小的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排骨是甜的,酱汁浓稠,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方明远不停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

玲玲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然后她看见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

她抬起头,看见林秀兰正看着她,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

“多吃点鱼,补脑子。上了重点初中,学习累,得注意身体。”

玲玲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肉很白,很嫩,上面还淋着汁。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给她夹菜。

“……谢谢妈。”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秀兰“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给博文盛汤。

玲玲把那块鱼肉吃了。鱼肉很鲜,可她的嘴里全是咸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落在米饭上,她扒了两口,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方博文敲着碗边,大呼小叫:“我要喝果汁!快点给我倒!”

林秀兰瞪了他一眼:“别闹!这是饭店,有点规矩!”

方博文不情不愿地闭上嘴,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那我吃蛋糕!不是说有蛋糕吗!”

方明远笑了:“有有有,马上就上。”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玲玲的眼睛亮了。

那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生蛋糕——虽然今天不是她的生,但方明远说了,“庆祝考上重点中学,比生还重要”。

蛋糕是水果味的,上面摆着草莓和黄桃,用油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字。

“来,玲玲,过来切。”方明远招手。

玲玲站起来,走到蛋糕前,双手握着刀,小心翼翼地切下第一块。

她捧着蛋糕,走到林秀兰面前:“妈妈,您吃。”

林秀兰愣了一下,接过蛋糕,眼眶有点红。她伸手拍了拍玲玲的手背:“好孩子。”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玲玲心里,重得像千钧。

她笑了。灿烂地,毫无保留地笑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方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接起来,说了几句,表情越来越凝重。

“领导,我这边刚吃完饭,吃完蛋糕就过去,很快的,十分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包间里的人都听见了:“不行!现在就过来!客户闹得不可开交,耽误了生意你担得起吗!”

方明远挂了电话,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玲玲,脸上满是不舍。

“快,我们把蛋糕分了吃,我得赶紧回公司。”

一家人围在一起,匆匆吃了蛋糕。玲玲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油甜得发腻,可她舍不得浪费一点。

方明远结了账,带着家人走出饭店。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灯在街上汇成一条河。

“我先送你们回家,再去公司。”方明远发动了车。

玲玲坐在后排,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嘴角还挂着笑,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蛋糕的形状。

她想,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路上车很多,红绿灯前排起了长队。

方明远看着前面的绿灯闪了闪,变成了黄灯,又变成了红灯。他踩了刹车,等了一分钟。

绿灯又亮了,他松开刹车,缓缓往前开。

前面的路口,绿灯开始闪了。

“明远,慢点,别抢灯。”林秀兰在副驾驶上说。

“没事,赶得上。”方明远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车跟得很紧,“不然又要等好久,领导还等着呢。”

他轻轻踩深了油门。

车子加速,朝路口冲去。

玲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闪烁的霓虹灯、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想起妈妈刚才拍她手背的温度,想起爸爸给她夹菜时眼里的笑,想起蛋糕上那四个字——

金榜题名。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希望以后的子,每天都像今天一样。

然后她听见林秀兰喊了一声——

“明远!”

她睁开眼,看见右侧一道强光射来。

一辆重型卡车,闯了红灯,正朝着他们的车撞过来。

那道光白得刺眼,像一堵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方明远猛打方向盘,可已经来不及了。

“砰——”

那声音,玲玲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普通的碰撞声,是金属扭曲、玻璃碎裂、骨骼断裂混在一起的声音,沉闷的,尖锐的,像整个世界在她耳边炸开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然后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她伸手摸了一下,满手是血。

她想喊爸爸,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是方明远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玲玲……照顾好妈妈……”

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光。

刺鼻的消毒水味,嘀嗒作响的仪器声,远处有人在哭。

方玲玲睁开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现实和梦境。

她想动,可浑身都疼。胳膊上扎着针,腿上缠着绷带,头上裹着纱布。她像一个被摔碎的瓷娃娃,被人勉强拼在一起。

耳边传来哭声。

是林秀兰。

她坐在隔壁床上,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明远……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我以后一个人怎么带两个孩子啊……”

“……你把我丢下可怎么办啊……”

方玲玲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转过头,看见旁边的病床上躺着方博文,头上缠着纱布,还在昏迷。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额头一直划到脸颊。

她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盯着天花板。

走了。

爸爸走了。

那个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摸她头的人,那个会在她考了第一名时偷偷塞给她十块钱的人,那个会在妈妈骂她的时候帮她说话的人,那个手很粗糙、笑起来眼角有皱纹的人——

走了。

永远地走了。

她想起蛋糕上的草莓,想起妈妈拍她手背的温度,想起爸爸给她夹菜时眼里的笑。

那是今天的事。

就在几个小时前。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想哭,可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醒了,轻声问:“小姑娘,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方玲玲没回答。

护士又问了两次,她还是不说话。

林秀兰听见了,从隔壁床探过身来,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玲玲?”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你还好吗?”

方玲玲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秀兰。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嘴唇裂起皮,和几个小时前在饭店里给她夹菜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方玲玲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妈……爸爸呢?”

林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捂住嘴,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方玲玲看着她的反应,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从听见那声“砰”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看了看方玲玲,又看了看林秀兰,叹了口气。

“方明远家属,请节哀。”

林秀兰哭出了声,整个人瘫在床上,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泥。

方玲玲闭着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很凉。

她想:爸爸,你不是说要我照顾好妈妈吗?

可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你走了,这个家还会有人要我吗?

她没有说出口。这些话,像那块蛋糕上的油,甜了一瞬,就化得无影无踪。

窗外,阳光正好。

可方玲玲知道,她生命里唯一的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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