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砸在黑石镇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
周小川坐在自家堂屋的红木椅子上,看着后妈刘梅端来那碗米酒。酒液在瓷碗里晃荡,映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像一滩稀释过的琥珀。刘梅的手指很白,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甲盖修剪得整整齐齐,托着碗底的姿态甚至称得上端庄。
“小川,妈特地给你煮的,驱驱寒气。”刘梅的声音软得像泡发的银耳,“你爸今晚在矿上不回来,就咱娘俩,多喝点。”
周小川接过碗的时候,注意到刘梅的无名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第七次看见这个细节。
准确地说,是他第七次经历这个场景。前六次他都喝了下去,然后在一阵剧烈的腹痛中醒来——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自家的土豆地里,脚底板沾满湿漉漉的泥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身旁蹲着一只黑得不像话的乌鸦。
这一次,他打算换个活法。
“后妈,”周小川把碗举到嘴边,突然又放下来,“您先喝。”
刘梅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妈不渴,你喝。”
“那我也不渴。”
堂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比外面的暴雨还沉重。刘梅的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此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周小川在前六次死亡中都来不及捕捉的东西——是慌乱,是狠厉,还是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
“你这孩子,怎么——”
“我说了,我不喝。”
周小川站起身,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米酒在青砖地面上洇开,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刘梅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唰地变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周小川已经转身推开了堂屋的门。
暴雨扑面而来,像是整个天空都在朝他吐口水。
他冲进雨里,冲过院子,冲到院子后面那片土豆地。第六次重生死在这片地里的时候,他隐约看见了一个东西——在土豆的茎叶之间,在那些紫白色的小花下面。当时他的意识正在消散,来不及细看,但那个画面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雨太大了,土豆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周小川蹲下身,双手在泥泞里刨挖,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灌,衬衫贴在背上,冷得他牙齿打颤。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朵花。
不,不是普通的花。是一朵长得像土豆花,但颜色是血红色的花。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暴雨中微微颤动,像是刚刚才从泥土里钻出来。更诡异的是,花瓣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微光,雨水打在上面会滑开,仿佛那朵花不愿意被淋湿。
“嚯,手脚挺麻利的嘛。”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周小川抬头,看见那只乌鸦蹲在菜园子的篱笆桩上。浑身黑羽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平常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一个竖着的瞳孔,像是猫眼石被劈成了两半。
“黑炭。”周小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第七次了。”
“记得我名字了?进步不小啊。”乌鸦歪了歪脑袋,“上次那只以为自己是金丝雀,叫了我三回‘小鸡’,死的时候可狼狈了——被晾衣绳勒死的,你信?”
“……”周小川决定不接这个茬。
他低头看手里的血色土豆花。花瓣一共五片,每一片都薄得像蝉翼,但摸上去有种奇异的温热,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的。花心里有几极细的金色花蕊,在雨夜里发出萤火虫屁股那么大的光。
然后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没有经过耳朵,是直接在颅腔内部响起的,像是有谁在他的脑仁里装了一个劣质喇叭。声音是标准的机械音,不带任何感情,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经过精确计算,听起来像是有人把播音员的嗓子挖出来,塞进了一台老旧的计算器里。
【叮——煤矿振兴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周小川。身份:黑石镇前镇长公子,现无业游民,七次重生经验者。】
【系统宗旨:振兴黑石镇煤矿产业,提升镇民幸福指数,还矿难死者以公道。】
【警告:系统绑定不可解除,拒绝执行任务将触发原地爆炸机制。】
周小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了的衬衫。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肋骨,心脏还在跳,但脑子里多了个随时可能炸掉他的东西。
“原地爆炸?”他说。
“原地爆炸。”乌鸦确认道,“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做了个特别离谱的任务——去给王铁匠家的山羊洗澡。你知道王铁匠家那只山羊吧?对,就是后来把你顶进矿坑的那只。”
血色土豆花在周小川手心里突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花瓣上的金色花蕊正在延长、扭曲,像是烧熔的金丝,在他掌心里组成了一行小字。
【新手任务:获得黑石镇三位镇民的好感。】
【任务时限:24小时。】
【失败惩罚:原地爆炸。】
周小川把花往泥地里一扔。
“老子不了。”
泥地里的土豆花沉默了片刻,然后整朵花开始发烫,红光从花瓣上蔓延开来,照亮了周围三尺见方的土豆地。周小川看见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土豆叶子底下,隐隐约约还有别的颜色——紫色、蓝色、橙色、黄色的微光,像是泥土下面埋着一整盒被打翻的荧光颜料。
【任务接受确认。倒计时开始:23:59:59。】
“它没问你不。”乌鸦用翅膀尖擦了擦喙上的雨水,“它只是通知你一声。”
周小川在泥地里坐了整整三分钟。
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水雾,像是整个天空被谁拧得差不多了。他身上的衬衫已经彻底湿透,裤子口袋里的半包烟变成了一团纸浆,后脑勺隐隐作痛——那是第六次重生时撞在晾衣绳上留下的肌肉记忆,虽然身体是新的,但神经还记得。
“问个问题。”他终于开口。
“问。”
“前六次重生,我有没有哪次活过三天?”
乌鸦想了想:“第二次你被自己挖的陷阱吊在半空中,挂了两天半,第三天饿晕了掉下来摔死的。严格来说——没有。”
“那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任务?”
“因为原地爆炸会很疼。”乌鸦把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后脑勺对着他,“比被毒死疼,比被山羊顶进矿坑疼,比被晾衣绳勒死疼——据说那种疼法,能让你在炸成肉沫的前一秒,感受到自己每一骨头的断裂顺序。”
周小川从泥地里站起来。
他弯腰捡起那朵血色土豆花,塞进湿透的衬衫口袋里。花在口袋里还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异常的温热,像是揣了一只活的小动物。
“那就做吧。”他说,“三个好感,谁?”
乌鸦没回答,只是盯着院子外面的巷子。周小川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个人影,撑着伞,走得很快。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他太熟悉了。
是他爹。黑石镇镇长,周建国。
周建国的脚步很急,皮鞋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没有往家门的方向走——他是往西矿区的方向去的。按照周小川的经验,父亲这时候应该在矿上处理事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父亲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煤油灯。
那盏煤油灯的灯罩上沾满了煤灰,火苗在里面跳得像一只受困的蛾子。父亲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周小川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周小川看见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怕被儿子发现行踪的尴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畏怯,像是他手里提着的不是煤油灯,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然后父亲拐过了巷角,消失在雨幕里。
“你爹挺有意思的。”乌鸦说,“要不你跟着去看看?”
周小川没动。
他在想另一件事。
前六次重生,每一次他死的时候,父亲都不在身边。无论是毒发、坠坑、勒颈,父亲总是恰好不在。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六次——那就是有人在安排。
“黑炭。”他说。
“嗯?”
“我娘是怎么死的?”
乌鸦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小川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病逝的。”乌鸦最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你爹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吧?”
“对。”
“那你信吗?”
周小川把手伸进衬衫口袋,血色土豆花的温度突然升高了,烫得他指尖一缩。花心里的金色花蕊已经彻底融化,在他掌心里凝成了一行新的小字。
【温馨提示:您的母亲周陈氏并非病逝。】
【相关线索已解锁:土豆地·第七垄。】
周小川抬头看向身后的土豆地。暴雨初歇,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点光,照在那些湿漉漉的土豆茎叶上。他数了数——从他脚下到最远的那道篱笆,刚好是七条垄沟。
第七垄。
他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挖。
土是湿的,挖起来很顺手,但也很沉。每一把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攥在手心里会往下滴黑色的水。他挖了大概半尺深,手指碰到了布料。
是一块手帕。
白底蓝花的手帕,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中间包着的东西还在——一发卡。老式的铜发卡,表面生了绿锈,但造型很精致,末端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周小川认得这只蝴蝶,他小时候在母亲的鬓角上见过无数次。
他把发卡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快走。”
“你妈留给你的。”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他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肩胛骨,力道不轻不重,“上次重生你挖到过,但死之前忘了带走。这是第七次——我帮你记着呢。”
周小川把发卡攥在手里,铜锈硌得掌心生疼。
“我后妈给我喝的米酒里,到底放了什么?”
“老鼠药。”乌鸦说,“掺了糖的老鼠药,甜得齁嗓子。你前六次都喝得净净,还夸她手艺好。”
口袋里的系统突然又震了一下。
【新手任务进度更新:当前好感度收集——0/3。】
【特别提醒:宿主目前在全镇最不受欢迎人物排行榜上名列第一。】
【倒计时:22小时17分。】
周小川站起身,把发卡系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的铜片让他打了个激灵。土豆地里,那些被挖开的泥土正在往外渗一种黑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柏油,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明天去找谁刷好感?”乌鸦问。
“杂货铺老王。”周小川往家走,“我小时候打破过他三坛老酒,每次都记着账,上次重生想去道歉,还没开口就被他拿扫帚打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上次是光着脚去的,裤子上还沾着泥,看起来像个偷酒的贼。”
“……”
“不过这次也差不多。”乌鸦低头看了看他一身湿透的狼狈样,“加油。”
周小川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刘梅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新的米酒,还在冒热气。她看见周小川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
“小川,外面那么大的雨,淋坏了吧?妈又给你热了一碗,快喝。”
周小川看着那碗米酒,看着刘梅捏着碗沿的白色指节。
他咧嘴笑了笑。
“好啊。”
他接过碗,端到嘴边。刘梅的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真像个慈母。然后周小川猛地把碗往身后一泼,米酒洒了一地,在地砖上“嘶嘶”地冒着细小的白沫。
“真好喝。”他擦了擦嘴,把空碗放在桌上,“后妈晚安。”
他转身上楼,身后刘梅的笑容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回到房间后,周小川关上房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堂屋里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然后是刘梅上楼的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了。
周小川松了口气,拿出那朵血色土豆花放在桌上。花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红光,把桌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乌鸦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低头整理自己被雨打湿的羽毛。
“明天杂货铺之后呢?”乌鸦问。
“王铁匠。”周小川躺到床上,“我上次答应帮他修炉子,结果把他家后院烧了。”
“那第三个?”
“李寡妇。之前她让我给她儿子补习功课,我把小孩教哭了三回。”
乌鸦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叫声——大概是它在笑。
“你这个镇长公子,当得可真是积了大德。”
周小川闭上眼睛。脖子上的发卡贴着皮肤,铜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那是母亲的香气。二十年前,她每天早晨用皂角洗头发,然后别上这只蝴蝶发卡,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塞进学校的大铁门。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就不见了。
父亲说她病逝了,葬礼办得仓促,棺材用的是松木,没过两个月就被白蚁蛀空了。镇上的老人偶尔提起母亲,都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说不到两句就岔开话题。
“黑炭。”他在黑暗中说。
“嗯。”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乌鸦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很低,很远,像是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周小川猛地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夜空被什么东西映红了——是西矿区的方向。那团红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熄灭,像是地下有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西矿区今晚在什么?”周小川坐起来。
“明天再说吧。”乌鸦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让杂货铺老王喜欢你。比起西矿区的秘密,这个任务难多了。”
周小川没说话。
他把发卡贴在嘴唇上,铜锈的味道里,隐约藏着一丝血腥气。
那不是他的血。
窗外又响起一声闷雷,新一雨倾盆而下。土豆地里,第七垄的泥土正在无声地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又被雨水按了回去。那些埋在地下的土豆花,每一朵一个颜色,每一朵对应一次死亡。
而周小川的第七次,才刚刚开始。
系统在他脑海中无声地跳动了一下倒计时。
【22:00:00】
乌鸦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句梦话:“……第八次记得换条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