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小川在矿道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找到出去的路。
这二十分钟里,那诡异的敲击声一直跟着他。不是固定在一个方向的——他往左走,声音就从左边来;他往右拐,声音就飘到右边去。最离奇的是有一次他停下来,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下一个岔路口等着他。但当他咬着牙拐过去,矿道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矿灯(从墙上捡的一盏还没锈烂的老式煤油灯)照出来的昏黄光圈。
一圈光圈之外,全是不透光的黑暗。那种黑暗和夜晚的黑暗不一样。夜晚的黑是有缝隙的,总有一点点天光或者星光漏进来。矿井里的黑暗是实心的,是固体,是二十年来没有被任何光线触碰过的纯粹黑暗。
“黑炭。”周小川的声音在矿道里撞出几重回音。
“在呢。”头顶传来乌鸦的回答。
“你看见什么了吗?”
“黑暗里我的视力也很有限。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左手边那面墙上,有人的手印。”
煤油灯的光照过去,土墙上果然有一个手掌印。可能是挖矿的矿工留下来的,但印在墙上的位置很低,大概齐腰的位置,五手指向外张开,像是那个人当时正撑着墙。不,不是撑着墙——是指甲抠进了墙里。
土墙上,沿着五指头的方向,有五道深深的抓痕。
周小川从那面墙前倒退着离开了。
找到出口是一件侥幸的事。他追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凉风走了两百多米,膝盖磕在矿车上四五次,终于看见了一个透着光的缝隙。那道缝隙原本是一扇木门,已经被腐烂得差不多了,他一推就碎了一地。门外面是西矿区边缘的一片乱石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周小川从门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煤灰,衣服被木茬子刮破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哪个地缝里硬拽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洞口,敲击声已经停了。但那种“停了”给人的感觉不是结束,而是——那个敲石头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目送他离开。
乌鸦从洞口飞出来,落在他肩头,羽毛上沾了一层灰。“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听好消息。”
“你现在离王铁匠铺只有三百米。第二个好感目标就在眼前,省得你再跑一趟。”
“坏消息呢?”
“钢蛋也在铁匠铺。而且——你身上现在全是矿井里的煤灰味,在这个味道里,你的后妈那碗毒米酒闻起来都算香水。”
周小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是一股子陈年煤灰混合着硫磺的化工味道,冲得他自己都皱了皱鼻子。
但系统没有给他回去洗澡的时间。
【当前任务倒计时:19小时24分。】
【好感度收集进度:1/3。】
【温馨提示:若倒计时归零时仍未完成三位好感收集,爆炸范围将覆盖整个西矿区。】
“覆盖整个西矿区是什么意思?”
乌鸦想了想:“就是你会炸得比别人预想的更大的意思。”
“……我真的会谢。”
王铁匠铺在西矿区的边缘地带,紧挨着黑石镇最后一个还在运营的三号矿井。铁匠铺是一栋砖木混合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面熏得发黑的幌子,上头画了一把铁锤和一匹马掌。但从二十年前开始,铁匠铺就不打马掌了——黑石镇的马早就被煤矿运输车替代,现在王铁匠主要给矿上修理工具、打一些矿车用的铁件。
周小川擦了擦脸上的煤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然后他推开铁匠铺吱呀作响的木门。
铺子里热得像蒸笼。
王铁匠正光着膀子抡大锤,铁砧上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每一次锤子落下去都溅起一大片火星。他今年五十出头,但那一身腱子肉能秒大部分二十岁的小伙子。光头上全是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泽。看见周小川推门进来,他手里的锤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落下来,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
“周小川。”王铁匠的声音比他的铁锤还硬。
“王叔好。”周小川尽量让笑容显得真诚。
“上次你帮我修炉子,把我家后院烧了。上上次你借我扳手,还回来的时候断成两截。上上上次你说帮我拉风箱,拉了五分钟就说手酸,最后是我闺女替你拉的。”王铁匠每说一句,锤子就砸一下,节奏严丝合缝,“你是来还债的?”
“我是来……”周小川看了一眼系统的提示。
【支线任务触发:获得王铁匠好感。推荐方式:帮忙拉风箱。注:风箱为老旧型号,需持续发力,请提前热身。失败惩罚:好感度-50,有概率触发钢蛋追击。】
又是钢蛋。
“我是来帮忙拉风箱的!”周小川毫不犹豫。
王铁匠的锤子终于停了。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用一种审视可疑物品的眼神把周小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你上次拉了五分钟就跑了。”
“这次我拉五十分钟。”
“嚯。”
铺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炉火的声音呼呼地响着,铁砧上的铁块从通红变成了暗红。
“行。”王铁匠把锤子往旁边的水槽里一丢,溅起一阵白汽,“让我看看你这个镇长公子到底转了什么性。”
风箱在炉子侧面,是一个老式的双腔推拉式风箱,木头外壳被煤烟熏得发黑,两个把手已经被磨出了包浆。周小川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开始推拉。
前二十下还算轻松。第五十下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第一百下,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拉风箱,而是在跟一头隐形的牛拔河。
王铁匠却没有马上开工。他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火钳,看着炉膛里被风吹得呼呼直窜的火苗,突然开口:“你爹昨晚去西矿区了。”
又是这句话。
老王也提过,现在王铁匠也提。周小川一边拉风箱一边喘着气问:“您也看见了?”
“我住矿区边上,去西矿区的路就在我窗户底下。”王铁匠往炉膛里扔了一小块煤,“半夜两点多,他提着煤油灯过去,三点半回来。回来的时候灯灭了,他脸上有一道血印子。”
周小川的手差点松了。
“血印子?”
“你爹那样的性格,不会在别处受伤。他去西矿区老井口了,对不对?”
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炉膛里的火焰越烧越旺,从橘红色变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蓝。
王铁匠用火钳夹起铁砧上那块已经凉了的铁块,重新放回炉膛里。“二十年前我还年轻,每天给你们周家送打好的矿具。你娘是个好人,每次都会给我倒一碗凉茶,加一勺白糖。矿难发生那天早上,她还跟我说,说等这批矿具的钱结了,就给你买一双新皮鞋。”
周小川的手终于停了。
“矿难那天?”
“对。早上还好好的,下午矿就炸了。”王铁匠眼神望着炉火,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三十多个矿工,官方公布的数字是三个人。剩下的那些,连名字都没人提。”
铺子里的温度突然变得像蒸笼一样,但周小川觉得后背发凉。
“张长河呢?”他问。
王铁匠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说明问题。
“你知道张长河。”王铁匠捡起火钳,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但语气还算平静,“也是,你是镇长的儿子,迟早会知道这些名字。但我劝你一句——不要打听张长河,不要打听矿难,不要去西矿区。你爹脸上的血印子不是摔的,西矿区那口老井里,有一些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铁匠没有回答。他从炉膛里夹出重新烧得通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了下去。这一锤的力道比刚才任何一锤都大,铁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在给这段对话划上句号。
【好感度变动:-20→5】
周小川愣了一下。王铁匠嘴上在训他,但好感度居然从负数变成了正五。系统的好感度计算方式很诡异,有时候你说对了话反而降分,有时候你挨了一顿骂反而飙升。乌鸦后来解释过:王铁匠这种粗人,愿意骂你就是把你当自己人。
风箱又拉了半个小时。周小川的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处于一种“手还在动但脑子已经不参与了”的麻木状态。王铁匠打完最后一块铁件,把锤子往墙上一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宽厚得像一块门板,力道大得让周小川差点一头栽进炉子里。
“行了。今天风箱拉得还行,至少没跑。”
【好感度更新:5→18】
“那个——”周小川揉着肩膀,试探性地开口,“王叔,您家钢蛋……为什么老追我?”
王铁匠往烟斗里塞烟丝的手停了一瞬。“山羊追人,要么是你惹过它,要么是你身上有它讨厌的味道,要么——”他划了一火柴,猛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半张脸,“它想带你去什么地方。”
“羊会带人去什么地方?”
“它爹铁角就带过。”王铁匠的语气变成了那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调,但越刻意越显得不自然,“矿难发生前两天,铁角突然拽着我的裤腿往西矿区拖,拖了好几回。我当时忙着赶活,没理它。后来出了事才知道——它大概是想让我去救人。动物的鼻子比人灵,它们能闻出来的东西,人闻不出来。”
又是二十年前。又是矿难。又是那只已经死去的山羊。
周小川觉得整座黑石镇都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表面上是青石板路和煤灰气息,但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后面,都连接着二十年前那个下午的爆炸。
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铁匠铺门外的动静把他的话打断了。
那是脚步声,很急,鞋底在碎石地面上踩出的声响越来越近。然后门被一把推开,杂货铺老王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圆脸上是一副像见了鬼的表情。
“老王?”王铁匠站起来,“怎么了?”
“镇上来了个人。”老王扶着门框喘气,“刚进镇口,背着一个破布包,穿了一身矿工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疤,但我认得他那双眼睛。”
“谁?”
“张大山。”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王铁匠手里的烟斗掉了。
火星溅在水泥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那张被炉火熏了二十多年的脸上,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不可能。”王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大山二十年前就失踪了。矿难之后他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埋在废矿道里——他不可能回来。”
“他回来了。”老王说,“进镇口的时候还跟我点了个头,然后往你们家那个方向走了,铁匠。”
王铁匠猛地转身看向周小川,那眼神让周小川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而是因为王铁匠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急切的、类似于保护的冲动。
“周小川,你赶紧回家。”王铁匠解开腰间的皮围裙,从墙上取下一手臂粗的铁棍,“今天别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跟你爹年轻时长得很像。”王铁匠推开铺子后门,把他往后院推了一把,“张大山恨你爹。二十年前就恨。”
后门在周小川身后砰地关上。他站在铁匠铺的后院里,面前是晾晒着的一排铁具,旁边是一间低矮的工具棚。院墙之外,黑石镇的街道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时到处乱逛的野狗都没了动静。
然后他听见了系统提示音。
【隐藏线索解锁:失踪矿工张大山归来。】
【系统评估:该人物为矿难真相关键证人。建议宿主尽快接触。】
【好感进度:2/3(杂货铺老王:-18,王铁匠:18)】
还差一个。李寡妇还没回来,镇上的其他老人也走亲戚去了,小朋友小明跟着他妈去了镇外。周小川在心里把全镇能刷好感的人盘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最后一个好感,只能从陌生人身上刷。
比如,张大山。
乌鸦落在他肩上,口气难得地正经:“给你一个忠告——张大山这个人,你上次重生的时候见过一次。当时你跟他说了你爹的名字,他直接把你的脑袋按进了水缸里。”
“那他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那会儿看着呢,他是真想淹死你。”
“所以你的建议是?”
乌鸦沉默片刻:“把脸蒙上。”
张大山站在黑石镇的土地上,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硬进了青石板路面。他的矿工服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背上的布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轮廓看起来像是一本厚书。
他的脸确实全是疤。左脸的皮肤像是被高温灼烧过,拧成了一道一道的疤痕;右脸相对完整,但眼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差点把那只眼睛劈成两半。
但真正让周小川警惕的,是他手里提着的那盏煤油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缝,用铜丝箍着。
张长河的灯。
周小川下意识地在街对面停住脚步,假装在一个卖菜的地摊前弯腰挑菜。但摊主早跑了,连菜都没收——显然也是看见了张大山。
可是张大山还是注意到了他。
那个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正常人的黑褐色,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周小川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忆、甚至有一点点认错了人的错觉,最后是忽然出现的失望。
“你姓周?”张大山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铁板,嘶哑低沉,但吐字很清楚。
周小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乌鸦蹲在他肩膀上,爪子把他肩胛骨的肌肉抓得生疼。
“不用回答。你跟你爹年轻时长了一模一样的眉眼。你是周建国的儿子,周小川。”张大山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煤灰味比矿井里的还浓,“二十年了,周建国还敢让儿子在镇上乱跑?”
“你认识我爹?”
张大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是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因为他的嘴唇能动,但左半边脸的疤痕组织纹丝不动,于是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撕裂感,好像一半在笑,另一半早就死了。
“认识。当然认识。你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最”字他咬得很重。
“你跟你爹长得像,但你身上有股味道——”张大山忽然凑近了半步,鼻翼翕动,像是狗在嗅气味,“不是煤灰,是你娘的那个发卡?”
他的话音刚落,乌鸦忽然张嘴说话了。
“张大山,你再往前凑一步,二十年前的事情我现在就嚷嚷出来。”
张大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猛然后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周小川肩上的乌鸦,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黑——黑炭?”
“对。”乌鸦把脑袋昂起来,“你居然还活着,张大山。二十年没见,你还是不会好好说人话。”
周小川从未见过乌鸦这样说话。一直以垃圾话为口头禅的乌鸦此刻声调低沉而锐利,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某种重量。
张大山愣了好久,才缓慢地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圣物。然后他蹲下来仰头看着乌鸦,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表情翻涌,最终化为一种疲惫的神色。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你带我去见你爹。”
“他现在不能见我爹。”
“为什么?”
“因为他会被我爹按进水里淹死。你上次就是。”周小川还没来得及开口,乌鸦已经替他答了。
张大山沉默了。
头开始偏西,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裂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小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站起身背过脸去。
“明天中午,老井口。你一个人来——带上这只乌鸦,不用跟你爹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周小川脚下。
是一本记。封皮是牛皮的,被煤灰染成了深黑色,边角磨得发白。记没有合拢,中间鼓着一个缝,好像夹着什么东西。周小川弯腰捡起来的一瞬间,整本记忽然在他手里一跳——像是里面封印着一颗微弱的心脏。
然后,记的封面上渗出了一行字。
那些字不是墨水写上去的,而是煤灰自己浮动、排列,从封皮的纤维里渗透出来,在封面上写出了湿漉漉的字体——
“二十年前,我们不是死于瓦斯爆炸。”
周小川差点把记脱手扔出去。
乌鸦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语气低沉地说:“大山的记从来不会写废话。让你拿着你就拿。”
周小川把那本还在微微发烫的记本塞进怀里,贴着口那朵同样在发烫的土豆花。两股热度撞在一起,他感到口像被阳光直射一样滚烫,同时土豆花传来了系统的提示音:
【触发关键道具:张大山矿工记(可更新)。关联线索:20年前矿难真相。警告:此物品关联大量未解锁剧情,请宿主谨慎携带。】
张大山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一瘸一拐,背上的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摇晃,里面那个像厚书的东西轮廓越来越清晰。走出二十多米,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小川,你娘的事——去问你爹一个字都别信。”
然后他拐进了一条窄巷,衣角一闪就不见了。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菜摊上空无一物的竹筐滚过路面。周小川站在原地,摸着怀里的记本,掌心全是汗。
“黑炭。”他说。
“嗯。”
“你认识张大山,还知道他记的秘密。你到底是谁?”
乌鸦没有回答。它把脑袋转向西边,那正是太阳落入煤矿群山的方向。过了半晌,它用只有周小川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娘的发卡戴好。这几天,最好一刻都不要摘。”
周小川低头瞥见脖子上挂着的发卡不知何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在夕阳下反射着黯淡的铜光,上面那只蝴蝶仿佛在轻轻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