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锋上海滩
藏锋上海滩小说是作者骏丰的倾心力作,主角是陆远。张北煤矿的实地考察定在六月初。出发前一天,陆远在四合院里把相关资料最后过了一遍。林家当年在张北拿下这座矿的时候,勘探报告显示储量相当可观,但赵敬芝的心思从来不在实业上——她拿矿是为了抵押贷款,贷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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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北煤矿的实地考察定在六月初。
出发前一天,陆远在四合院里把相关资料最后过了一遍。林家当年在张北拿下这座矿的时候,勘探报告显示储量相当可观,但赵敬芝的心思从来不在实业上——她拿矿是为了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又拿去炒地皮、做杠杆收购。矿上的设备买回来之后基本没怎么用过,矿井的维护也只做了最低限度。林子雄脑溢血之后,这座矿就跟林家其他边缘资产一起被扔在那里,一扔就是二十年。
陆远要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把这座矿重新开起来。但做起来不简单——设备要更新,矿井要重新做安全评估,工人要重新招。最关键的是运输。张北的煤要运出来,最经济的路线是走大秦线到秦皇岛港下水,再从海路运往长三角。但这需要港口那边的配合。
孙若溪说:“孙家的港口,优先给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思南公馆拆螃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陆远知道,孙家港口在长三角的泊位一向紧张,旺季的时候船东排队等泊位能等上三四天。她把“优先”这两个字给出来,等于是把孙家最紧俏的资源拱手让出了一条通道。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北京的六月已经有些热了,但早上四五点钟还是有凉意。陆远把车开到胡同口的时候,孙若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看起来不像去考察煤矿,倒像是去爬山。
“你这身装备,不太像去看矿的。”陆远摇下车窗。
“那你觉得看矿应该穿什么?西装?”孙若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双肩包扔在后座上,“我查过了,张北那边这个季节风大,穿西装上去站都站不稳。”
陆远笑了笑,挂挡,踩油门。黑色奥迪驶出胡同,汇入清晨的车流中。
同行的还有两辆车。一辆是苏家派出的工程师团队,三个人,领头的是天海能源的老工程师老郑,在煤矿行业了三十年,退休之后被陈知非请回来做技术顾问。另一辆是孙若溪带来的港口物流团队,两个人,负责评估张北到秦皇岛的煤炭运输路线和成本测算。车队在京藏高速上排成一列,朝西北方向驶去。
出了北京城区,视野渐渐开阔起来。高速公路两侧的楼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又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六月的华北平原正是最绿的时候,路边的杨树排成两列,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越往西北走,地势越高,空气也越来越燥。经过张家口的时候,孙若溪指着远处山脊上一排白色的风车说:“等煤矿开起来,可以配套建一个坑口电厂。张北这边风能资源也很好,风电加煤电,可以做一个互补的能源基地。”
陆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记下了。
车队在张北县城吃了午饭,继续往矿区走。路越来越窄,从省道变成县道,又从县道变成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得半人高,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废弃的砖房,门窗都没了,屋顶塌了大半。老郑坐在后车用对讲机跟陆远说:“这一带以前都是矿上的家属区,后来矿关了,人就搬走了。留守的老人前几年也陆续没了,现在彻底空了。”
车队在矿区入口停下来。陆远推开车门下车,扑面而来的风又又硬,夹杂着细碎的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疼。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架井塔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上,井塔下面是一排低矮的砖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面上用白漆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漆皮已经剥落得只剩模糊的轮廓。砖房前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报废的矿车,轮胎瘪了,车身长满了铁锈,车厢里积着半车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和死虫。
当年这座矿刚开始运转就被赵敬芝抽空了资金,工人拿不到工资,子拖不下去。矿长带着几个老矿工去外地打工的前一晚,把矿井用水泥封了一半——不是毁,是保。他在砌封墙时把主巷道的图纸留了下来,又托人找了块净的防水布裹好,塞在办公楼二楼档案柜最里层。他走后那栋楼被人翻过很多次,桌椅掀翻,铁皮柜的门大开,但没人注意到最里面那格柜子有个夹层。
孙若溪站在他旁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比我想象的要荒凉。”
“荒凉是表面。”陆远朝井塔走过去,“底下的东西还在。”
老郑带着工程师团队检查井塔结构和矿井入口,两个港口物流团队的人拿出测距仪和地图开始测算从矿区到最近铁路货运站的距离。陆远和孙若溪走进那排废弃平房,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照亮了斑驳的安全规程牌和一张褪色的值表。孙若溪蹲下来,从散落在地上的旧纸张里捡起一张泛黄的工资条,上面印着“张北煤矿,1998年10月”,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她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把工资条放回原处。
陆远独自上了二楼。走廊铺着厚厚一层灰,每一步踩下去都扬起一小团尘埃。他找到老郑说的那间档案室,门已经掉下来斜靠在墙上。屋里满地碎玻璃碴和倒翻的铁皮柜抽屉。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最里面那格柜子的夹层,指尖碰到一卷用防水布包裹的东西。他慢慢地把那卷图纸抽出来——防水布裹得很紧,外面缠着麻绳,麻绳上全是灰,但解开之后里面的图纸完好无损:主巷道走向、通风井深度、煤层厚度标记、老矿长最后一次地质补勘时的原始记录,全部安安静静地躺在六月燥的微尘里。他把图纸卷好,夹在腋下,转身下了楼。
老郑迎上来,接过图纸翻了翻,眼睛亮了:“这是原矿的巷道图。有了这个,安全评估能省一半的工夫。”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老矿长留在上面的字迹——“此图留待有缘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图纸小心地放进随身的文件袋里。
港口团队那边也得出了初步结论:矿区到最近的大秦线货运站直线距离二十三公里,但路况太差,需要重新修一条砂石路才能保证重卡通行。修路成本估算在一千二百万左右。秦皇岛港的泊位需要提前预定,但如果孙家能协调,可以拿到优先排期。
“路要修,但不用修得太好。”孙若溪说,“先修一条能走重卡的砂石路,等煤矿运转起来再升级成柏油路。前期能省则省。”
陆远点头,转过头看向老郑:“井塔这边呢?”
“主体结构没问题,但设备全废了。卷扬机、通风系统、排水系统全得换。我估算了一下,全套新设备加安装调试,大概八千万。矿井内部要重新做安全评估,通风井要疏通,排水系统要先排积水,这个工期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太慢。”陆远说,“两个月。”
老郑想了想:“两个月可以,但要加人手,而且必须在七月底之前把通风系统装好。否则到了八月雨季,地下水往上涨,排水难度会翻倍,到时候就不是工期长短的问题了。”
“人手方面,张北县那边会配合。”陆远看了看表,“明天跟县里的会,老郑你跟我一起去。”
傍晚时分,车队返回张北县城。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两三层的楼房,沿街开着几家饭馆和小超市。一行人住进县招待所,条件简陋但还算净。晚饭是在招待所对面的一家小餐馆吃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来考察煤矿的,话立刻多了起来。
“你们要重启张北煤矿?好事,真是好事。”老板一边炒菜一边扭头跟陆远说话,“我小时候,矿上可热闹了,几百号工人,家属区里有小卖部、有澡堂、还有放电影的。后来矿关了,人走了,我这几张桌子都坐不满。”他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西北人特有的直爽,“要真能重新开起来,我们这条街至少能多开三家店。”
夜里,陆远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翻着老郑整理的安全评估初稿,孙若溪敲门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港口那边出了初步方案。大秦线到秦皇岛港的煤炭专列,旺季运费比淡季高百分之四十。但如果提前签年单锁定淡季运价,全年运输成本可以压下来。我觉得这个方案划算,你看看。”
孙若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脚上趿着招待所的发泡塑料拖鞋,右手晃了晃手里还剩一半的矿泉水瓶:“还有,今天走的那条土路,修路成本一千二百万是保守估计。如果能在雨季之前把路基铺好,砂石料的运输费可以再压一压。我想让孙家的施工队来看一眼——自家的施工队不用招标,省时间。”
陆远翻着那份方案,点了头:“让施工队尽快过来。”
孙若溪应了一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拖鞋踩在招待所的老式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有句话我今天一直想说——你对设备抠得那么紧,修路反倒愿意多投,是不是因为路修好了不光矿能用?”
“路修好了,旁边那个废弃家属区的砖房也能通。”陆远抬起头,“以后矿工不用挤在县城,可以把家属区重新修起来。学校、诊所、小卖部,一步一步来。”
她看着他那双跟自己父亲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那种不是在谈一桩生意而是在谈一件必须做成的事的眼神。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张北县政府会议室。县长姓刘,五十出头,脸膛黑红,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他听完陆远的重启方案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张北县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煤矿的位置上敲了敲。
“这个地方,”他说,“在我还是副乡长的时候就盼着有人来重新开。等了二十年,算是等到了。修路的事,县里出砂石料,你们出施工队,行不行?”
陆远没有推让,点了头:“行。”
刘县长又敲了敲地图:“还有个事。矿上的工人,只要你们肯培训,我亲自替你们动员。张北这地方没什么别的优势,但有一样——老百姓肯吃苦。”
从县政府出来的时候,孙若溪走在陆远身边,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县长倒是实在人。”
“实在人碰上了实在事。”陆远拉开车门,“走吧,去秦皇岛。”
从张北到秦皇岛,高速公路一路向南再向东,穿过河北平原,开了将近七个小时才到。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秦皇岛港的集装箱码头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里,龙门吊的长臂在夕阳里缓慢移动,货轮拉着汽笛缓缓靠港。孙家的港口联络人已经在调度室等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港口人,姓孙,算起来是孙若溪的远房堂叔。他带着陆远和孙若溪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实地看了煤炭泊位的作业流程,又翻出了近三年的泊位排期表,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调度记录说:“旺季的时候,这个泊位提前两个月就订完了。你们年运量多大?”
“初步估算,年产煤三百万吨。”陆远说。
老孙头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转头看了孙若溪一眼。孙若溪轻轻点了点头,老孙头便笑了:“行,孙小姐交代的事,我们尽力安排。”
从秦皇岛回北京的路上,孙若溪靠在副驾上睡着了。车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夜色中飞速后退,偶尔有对向车道的灯光扫过来,在她脸上明灭交替。陆远单手扶着方向盘,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音量调得很低。他想起去年深秋第一次在思南公馆见到她,她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睛里有三分审视的笑意。那时候他说“愉快”,她举杯碰了一下。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扳倒赵敬芝,扳倒之后的事还没来得及想。现在扳倒了,新的路在面前铺开了。
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陆远把孙若溪送到四合院门口,她把双肩包从后座拎出来,朝他挥了挥手,推开朱红色的小门走了进去。
两天后,他在四合院的客厅里跟陈知非开了一个视频会议。陈知非把最新的设备采购清单和修路预算表一份一份地发过来,两个人在屏幕上逐项逐条地过了将近三个小时。过完之后陈知非难得说了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陆先生,您从上海一路走到现在,节奏一直很快。现在摊子铺得更大,您要多保重。”
陆远说:“知道了。”
挂了视频,他走到院子里。枣树上的枣花正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藏在绿叶间,淡淡的香气混着初夏晚上的微风在院子里弥散开来。他想起绥化废墟上那块碎砖——现在还搁在母亲窗台上,跟那个泡菜坛子挨在一起。旧的东西可以成为新东西的压舱石,就像老矿长留在档案柜夹层里的巷道图,在黑暗中躺了二十年,最终还是等来了重新展开的那一天。
一个月后,盛夏八月。张北煤矿的设备运输车碾过新铺的砂石路基,满载着崭新的卷扬机和通风管道,缓缓驶入矿区大门。第一批施工队已经提前进驻,老郑戴着安全帽站在井塔下面,拿着对讲机指挥吊车吊装通风管道。孙若溪的港口团队提前锁定了秦皇岛港的煤炭泊位年单,淡季运价合同已经签好。县里动员的第一批报名矿工正在县招待所的临时培训教室里上安全课,讲课的是天海能源派来的老安全员,说话带着唐山口音,嗓门很大,但讲得耐心。
陆远站在井塔旁边的高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工地。风还是像两个月前一样又又硬,但这一次,风里多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对讲机里沙哑的指令声、还有工人们装卸设备时粗犷的号子声。
孙若溪站在他旁边,把手机里刚收到的港口排期确认函亮给他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
“港口那边,安排好了。”
陆远点了点头,看着远处山脊上那排白色的风车正在缓缓转动。阳光很好,把整个矿区照得一片明亮。
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张北煤矿首采工作面倒计时一百天。”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兜里,收回视线,望向洼地里那扇被两名工人合力推开的矿井铁门。铁门锈得太久,铰链发出沉闷的嘶鸣,但终究还是让出了一条缝。
他们朝矿区的方向走下去,身后的风裹着砂砾和柴油味,越过他们的肩膀,朝矿井深处灌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