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敬芝被捕一周后,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细密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很快化成了水,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枣树的枯枝上挂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盐。
陆远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雪落。梁正从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穿过院子,在廊下跺了跺鞋上的雪才进屋。
“反贪局那边传了正式通报,”梁正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盖着红章的文件,“赵敬芝涉嫌故意人、、行贿三项罪名,证据链完整,已经批捕。涉案资产全部冻结,林家在京城的三十七处房产、六家公司股权、十二个银行账户,全部查封。”
陆远接过通报扫了一眼,放下,没有多说什么。这场账,算了二十多年,终于算完了。
梁正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陆远面前。这份文件比通报更薄,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的边角都标了“机密”字样。
“林子雄的医疗报告出来了。”梁正的声音放低了半度,“林氏私立医院的副院长在赵敬芝被捕后主动配合调查,把林子雄十年的病历全部交了出来。301医院的专家组做了会诊,结论是——林子雄体内的重金属残留确实超标,属于慢性蓄积性中毒。专家组判断,中毒时间大约在脑溢血发作前半年,投毒方式与林世杰提供的线索一致——通过常饮食反复投放。”
陆远沉默了片刻:“能恢复吗?”
“专家组说希望不大。中毒时间太久,脑组织损伤已经是不可逆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醒过来的可能。副院长建议将他转到协和医院神经科继续治疗,那边有国内最好的中毒康复专家。林世杰已经在办转院手续了。”
“让他转吧。”陆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林子雄虽然躺了二十年,但他当年在东北给赵敬芝的走私生意签过字。功过不能相抵,但人已经躺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再为难一个植物人。况且他在出事前给我妈留了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至少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梁正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开始汇报正事:“接下来说几件需要您定夺的事。您的程上压了三个会。”
“第一,苏家产业整合方案。远洋地产、恒通金融、天海能源三家公司的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初步整合方案,陈知非把草案发过来了,您需要审阅。整合后的集团总部设在上海还是北京,各占一半意见,等您拍板。”
“第二,林家资产重组。反贪局那边已经启动林家资产的清算程序,预计需要三到六个月。其中林子雄委托给您母亲陆敏之的百分之十五股份,法务团队已经在办理正式过户手续。这部分林氏股权将与您手中现有的苏家产业合并管理,需要成立一家新的控股公司。”
他翻了一页,语气如常,但措辞明显郑重了一点:“顺带一提——林家在军工配套方面有几份未到期的国家合同仍在执行。由于赵敬芝被捕,主管单位今天早晨正式约谈了林世杰,明确表示合同既要继续执行,又要确保资产剥离期间的严格监管。林世杰提议跟苏家合资成立一个新的能源平台,由苏家控股,独立于林家原有的资金体系之外,专门承接这几份军工合同。”
陆远想了想:“让他把方案写出来。条件是苏家占百分之五十一,管理层由陈知非组建,财务由梁叔你亲自审计。”
梁正记下了。
“第三,”他翻到下一页,然后顿了一下,“叶家的事。”
陆远抬起眼。
“叶国良今天上午托人递了话,说想见您一面。他家的建材公司已经收缩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规模,但好在没有跟周明宇的资金链沾上边,勉强保住了。叶轻柔那枚订婚戒指,她让人送回来了。”
梁正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放在桌上。绒面是新的,不是原来那个磨得发白了的旧盒子——叶轻柔换了新盒,但里面的戒指还是那枚,钻石不大,切工很好,在雪天的冷光里折射出净的光芒。
“送还戒指的人说,叶轻柔让转告您——‘不再等了’。她说是她先走的那一步,所以戒指不能留。”梁正把盒子朝陆远的方向推了推,“我觉得叶家这个意思,是想和解。”
陆远看着桌上的戒指盒。去年十月他在周大福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柜姐问他刻什么字,他说Q.R——轻柔。刻字师傅用的是一台老式的激光刻印机,刻出来的笔画很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现在这枚戒指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边,而刻字师傅留在那圈贵金属内侧的笔画,都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关上。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很脆。
“戒指先放着。叶国良要见的话,让他明天下午来。就当是生意伙伴叙个旧,不用准备什么排场。”
梁正记下来,合上了笔记本。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陆敏之坐在正房屋里翻那本旧《本草纲目》,手边放着陆向北的相框,刚晒过的茶几上搁着一杯新泡的乌龙。陆远把茶递给她时,顺手把叶家的事简要说了。陆敏之听完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生意是生意,私事是私事。你不要替叶家还债,也不必落井下石。叶国良当初没教好女儿,他自己应该知道。至于叶轻柔——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当初选择的代价。”
陆远点了点头。母亲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淡然。
第二天一早,孙若溪敲开了院门。她进京后一直住在东厢房,但最近几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她难得清早现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就搁在厨房灶台上。
“蟹粉小笼,从思南公馆那边空运过来的,还是热的。阿姨上次说想吃江南的蟹粉,正好港务那边送东西进京,让厨子多做了一份。”她转身朝正房走去,“另外,港口的年终审计做完了,父亲坟头的草也清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后,我也该回上海了,提前跟您说一声。”
陆敏之放下书瞧了她一眼,没说客气话,只是站起来朝厨房灶台走去:“排骨没了,鸡汤倒是还有一锅。蟹粉小笼的热乎气撑不了太久,先吃,烧卖回头再给你添。”
孙若溪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坐在厨房的小桌前。陆远端了三碗鸡汤进来,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孙若溪喝了一口汤,烫得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放下勺子。
“今天要去林氏大厦参加资产重组的第一轮协调会。反贪局、林世杰、还有主管国资的部门都会到,你是苏家的代表,也该露个面了。”
陆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上午十点,林氏集团大厦二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分列着反贪局官员、国资代表、林世杰及林家留守高管,另一边空着三个位置——等待苏家的代表入席。陆远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深灰西装,没打领带,面容沉静,身后跟着梁正和苏家法务主管。
他在长条桌右侧的主位坐下来,翻开面前那本早已备好的资产整合草案。林世杰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会议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讨论的焦点集中在军工合同的剥离和合资能源平台的股权结构上。陆远说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在关键节点,措辞不紧不慢,却从不在原则条款上退半步。当一位林家留守高管试图在合资方案中为林家保留否决权时,陆远放下笔,安静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让你们进来是共同经营,不是给你们否决权。”那位高管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吭声。
最终方案基本按陆远的条件成形。散会后林世杰在走廊里追了上来,主动伸出手。陆远握住了。
“愉快。”林世杰说。
“愉快。”
下午,叶国良来了。
他来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比早上密一些,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梁正把人迎进正房客厅时,叶国良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点。坐下来之后也没怎么寒暄,只是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他家的建材公司已经收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规模,办公室退掉了大半,但好歹没有彻底垮掉。他说赵兰芝从医院出来了,在家休养,脾气比以前收了许多,不再打牌了。叶轻柔辞了上海的工作,打算去杭州一家设计公司重新开始。
陆远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给叶国良倒了杯茶推过去,又交代梁正让法务团队后续对接一个为期两年、有明确考核指标的建材供货合同。两年期满再视履约情况决定是否续约。
叶国良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枣树上的薄雪,说了一句:“以前的事,是我们叶家对不住你。”
陆远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傍晚时分雪停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雪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层,更衬出积雪的白。陆远站在枣树下,看着头顶那几颗瘪的红枣。枣早就风了,但经过这场雪一裹,反倒裹出了一层薄冰壳,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晴光,亮晶晶的。
孙若溪从东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没开刃的折叠刀。她用一块绒布把刀面上的灰尘擦净,然后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刀还没开刃,”她说,“要不要帮你开一下?”
“不用开刃。”陆远说,“真正的刀,在心里。”
她微微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枣树。夕阳最后的余晖正正落在她眉梢,映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上海的事都交办完了,我接下来也要去趟欧洲谈几份港口协议。如果有空——来一趟鹿特丹港口吧。”
“下次去思南公馆,蟹粉小笼我请。”
孙若溪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手在口袋里,背影融进厢房的檐影里。
夜里,陆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面前放着那枚戒指盒和一份林家资产重组的最新进度表,旁边还叠着一本薄薄的苏家产业整合草案。他没有翻开任何一份,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雪已经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一小片光,照着枝头残留的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父亲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钝了,剁得砧板当当响。母亲烧着火,说了一句“刀钝了就磨磨”。父亲说“不磨,钝刀有钝刀的用法”。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手机亮了一下。没存名字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已移交。改天来南方喝茶。”
陆远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月光洗得安安静静。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