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滩三号的包间在七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灯光调得很暗,暗到走廊两侧的装饰画只剩模糊的轮廓。领路的服务生穿着黑色制服,一路欠着身子,把陆远引到包间门口。
门推开,里面亮堂得有些刺眼。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圆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已经摆好了,刀叉银亮,高脚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的夜景,对岸陆家嘴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雨水冲刷过的玻璃让那些灯光显得格外清亮。不过窗前站着的两个人并没有看风景。
周明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见陆远进来,脸上立刻浮起笑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金丝眼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陆先生,准时。”周明宇走过来伸出手,“请坐请坐。”
陆远跟他握了一下手。周明宇的掌心燥温热,力度适中,是那种专门练过的、用来谈生意的握手方式。
王建民站在周明宇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比周明宇的要僵硬得多。他冲陆远点了点头,没敢伸手,眼神躲闪了一下,去看桌上的酒杯。
“王总也在,”陆远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下午的部门会开完了?”
王建民的脸皮抽了一下,笑了一声,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在周明宇旁边坐下。
菜很快上来了。八道菜,摆盘精致,用料讲究。第一道是刺身拼盘,金枪鱼大腹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碎冰上,旁边缀着一小撮现磨的山葵。服务生给三人倒上清酒,瓷瓶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周明宇举起杯:“陆先生,之前多有得罪。徐家汇那块地的事,是我这边的人没处理好,闹得不太愉快。今晚这顿饭一是赔罪,二来呢,我对陆先生的风采很欣赏,交个朋友,以后在上海滩也好有个照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陆远端详着酒杯,轻轻晃了一下,清酒的香气散开来,有种淡淡的米甜。他说:“周公子客气。那块地的事是好解决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按条款办就好。”
周明宇举着杯,轻轻笑了一声,一仰头,了。
酒过三巡,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王建民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咬得很紧。他的目光好几次偷偷瞄向陆远,又在对方看过来之前迅速移开。
周明宇倒是话很多,天南海北地聊,从上海的房价聊到杭州的茶园,从新能源的政策聊到最近的艺术展,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聊得不深。他的语气始终很轻松,像是真的在跟老朋友叙旧。
陆远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多,也不少。酒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没怎么喝。
“说起来,”周明宇夹了一块鲍鱼,语气忽然一转,“陆先生接手苏家产业,年纪轻轻就手握两千七百亿,这份魄力,我是真心佩服。”
他把鲍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不过上海滩这个地方,水深得很。有钱是一回事,能不能站稳脚跟是另一回事。我在浦东做地产这些年,见过的过江龙不少,真正留下来的不多。陆先生刚来,可能还不太清楚这池子里的水有多浑。”
陆远没接话,只是看着周明宇,等他往下说。
周明宇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沾湿了他的下唇,他舔了一下,继续说道:“打个比方。徐家汇那块地,远洋拿到手两年了,为什么迟迟没开工?不是因为缺钱,而是那块地背后的关系太复杂——规划局、拆迁办、市政公司,每一环都要打点。苏家老爷子在的时候,这些关系都是他亲自跑下来的。现在他人在瑞士,这些人还认不认苏家的账,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好心提醒,但陆远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明宇在画一张网,先告诉你这池子有多危险,然后等你问“那怎么办”——只要你问了,他的主动权就来了。
陆远没有问。他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瓷器的弧度。
“周公子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他说,“不过我这个人有个习惯——不喜欢在还没试之前就说做不到。”
周明宇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本察觉不到,但陆远看到了。
“陆先生有魄力。”周明宇重新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多了些别的东西,“那这样,我提个方案。徐家汇那块地,咱们开发。明远置业占百分之六十,远洋占四十。规划上的事我来搞定,工程你来做。利润按比例分,怎么样?”
王建民在旁边了一句嘴,声音有些急,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周公子这个方案很公道了,陆先生,你在上海人生地不熟,有周公子这样的本地龙头带着,是好事。”
陆远看了王建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甚至没有带着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王建民被他看得喉咙动了一下,低下头去夹菜。
“明远置业占六成,远洋占四成,”陆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块地皮是远洋全资拿下的,前期的土地出让金和拆迁安置费都是远洋垫的。周公子撤资在先,现在又想回来占大头。这个方案说不过去。”
周明宇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夹菜的筷子停在了盘子上方,一秒后才重新动起来。
“陆先生的意思呢?”
“如果,”陆远的声音很平稳,“远洋六成,明远四成。规划上的事周公子不用心,我自己能搞定。”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而是更微妙的——像两个人在棋盘前不说话,各自在推演对手的下一步棋。
周明宇放下筷子,“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陆先生,”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比你早来上海不少年,有一些话,我想趁今晚跟你说明白。”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不该留在嘴上的东西。
“上海滩几大家族,叶家算是一个,资产十几个亿。周家,也还行,拿得出手几十个亿。苏家更不用说,两千七百亿的产业,放在整个上海也是数得上号的。”
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陆远。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那层伪装出来的温和已经快要消散净了,露出底下的冷硬。
“但陆先生,你才掌控苏家几天?苏家的产业远洋、恒通、天海三家公司,你知道下面有多少个部门、多少个分公司、多少个在苏家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臣子?你今天刚开了王建民的刀,明天还有十个王建民站起来。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压得住所有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今晚请你吃饭,不是来求你,是给你一个选择。苏家这块肥肉,在这个桌子上只有我一个人跟你谈条件。你在上海一天,就会遇到无数个难处。这些难处,你不去碰,它们也会来碰你。你今天在这个包间里跟我谈不拢,明天出了这扇门,等着你的人只会比我更难缠。你今晚可以拒绝我的条件,但到了那时候,就不是四六开的问题了。”
他说完这番话,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但那笑容已经不再遮遮掩掩了。
“你可以理解成——”
“威胁?”陆远打断了他。
周明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并不快,但周明宇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椅子腿擦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公子,咱们从头理一理。”陆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宇,“你主动给我发终止函,想试一试掌控苏家产业的深浅。试完之后你发现——不对,这个姓陆的好像不是软柿子。然后你又让王建民来接触你,想搭上远洋的线。今晚这顿饭,你说要跟我四六开,说白了就是想趁我立足未稳,先咬下一块肉。如果我答应了你,下一步是什么?恒通金融的信贷额度?天海能源的供应链?你的算盘我全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实的:“但有一件事你好像弄错了。”
“我陆远来上海,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是来跟你周明宇讨饭吃的。”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声。雨比下午小了些,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明宇抬起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那个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笑容终于碎了,碎得净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指在酒杯上攥得发白。
“陆先生,”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是跟我周明宇彻底撕破脸。你能承受这个后果吗?”
“可以试试。”
陆远直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沉而稳。
“陆远!”周明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声音第一次拔高了,“你以为苏家两千七百亿是什么?是你爹留给你的遗产吗?是苏文渊欠你家的债!苏文渊当年在漠河欠你老子一条命!没有你老子那两手指,他苏文渊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他现在把产业给你,那是还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你老子那两手指,你现在还在老家给人打工还信用卡呢!”
陆远的脚步停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王建民缩在椅子上,脸都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陆远转过身。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肩膀。他看着周明宇——那张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原本端正的五官在愤怒中扭曲成了另一种模样。
“你怎么知道漠河的事?”陆远的声音很轻。
周明宇愣住了。他刚才在盛怒之下把底牌全掀了,掀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气流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陆远走回来,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地的重量。他在周明宇面前站定,看着他脚边的地上有一小片阴影,是头顶灯光投射下的自己。
“我怎么知道?你当然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周明宇挤出一声笑,那笑声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查底细?你爸陆向北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你妈被谁关起来的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拿到了苏家两千七百亿就什么都有了?我告诉你陆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陆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放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声的暗涌。
他伸手按住了桌子。按得不重,但桌布被他的手掌推出去一小块褶皱,面前的高脚杯晃了一下,酒液荡出细小的波纹。
他看着周明宇,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明宇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恐惧的东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远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所有话都让人脊背发凉,“你给了我两个理由去查你周家。”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传来一声脆响——那是高脚杯被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周明宇压低了嗓子、但压不住颤抖的怒吼,透过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已经听不太真切。
走廊里灯光昏暗。陆远走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厚实的羊毛吞掉,只有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嘴角那条微不可察的弧度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处一簇安静的、滚烫的光。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靠在电梯壁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后背的皮肤,他看着电梯里不锈钢面板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二十六岁老得多。
电梯到了。他穿过安静的地下车库,按开车锁,坐进车里。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车灯照亮前方灰白的墙面。他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握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梁正发来的消息:“陆先生,您让我查的事情有一些眉目了。明早当面汇报。”
陆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挂挡,车子缓缓驶出车位。车灯照亮的地面上,灰尘被轮胎碾过,扬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上海的夜色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冷,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红的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车开过外白渡桥的时候,他降下车窗,带着水汽的夜风涌进来,凉得人打了个激灵。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黄浦江,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航标灯一明一灭,像在黑暗中独自呼吸。
陆远踩下油门,引擎声压过了雨声。那辆二手大众驶进雨夜深处,尾灯渐渐变暗,但始终没有熄灭。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