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送走红星大队五人组,苏麦“吧嗒”一声关上院门,反手上门闩。
她背靠着门板,把那十六块钱举到眼前,一张一张数了三遍。
十六。
加上之前的五十九块三毛,现在七十五块三毛了。
苏麦把脸深深埋进那沓皱巴巴的纸币里,狠狠吸了一口。
钱虽然有一股常年不见天的霉味,但她却闻到了希望的芳香!
“三百块的债,还差两百二十五。”
苏麦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但按今天这个裂变趋势,政治历史出来以后,方志远那边八套全套尾款十二块,加上下湾大队这边的零售散客……破百指可待啊!”
她掰着手指头,越算越美,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钱砸在沈砚脸上,大喊一句“老娘不欠你的了”的威风场面。
正美着呢,院门又被“砰砰砰”拍响了。
苏麦条件反射地心里一紧——这几天被敲门敲出PTSD了,总觉得门外站着个冷面军官。
“谁啊?”她清了清嗓子。
“我!翠翠!”小丫头的声音脆得能滴出水。
苏麦松了口气,拉开门。
翠翠抱着一沓抄好的纸跑进来,羊角辫甩得一跳一跳的,后面跟着铁蛋和柱子。
三个小萝卜头今天来得比生产队上工还积极。
“苏麦姐姐,我昨天晚上又抄了十二张!连我做梦都在画抛物线!”
翠翠把纸往桌上一拍,得意洋洋地挺起小脯,一副“本月最佳员工”的派头。
苏麦接过来一张一张检查。
翠翠的字确实越写越好了,横平竖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简直就是个人形复印机。
“行,质检过关。十二张——六颗糖。”苏麦从兜里摸出大白兔糖。
翠翠双手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然后只留了两颗揣在自己兜里,剩下四颗用一块破手帕包好,宝贝似的塞进了棉袄内兜。
“给我弟弟和妹妹留的。”她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苏麦看着她那懂事的样子,心里头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铁蛋和柱子也交了作业,质量参差不齐,但比最初狗爬似的字好了不少。
苏麦化身无情的主管,一一验收、结算,又分配了新的抄写任务。
“同志们,今天开始上新——加一科政治。”
苏麦把白如月的政治笔记摊开,用铅笔在关键知识点上画了杠,
“翠翠负责抄前三章,铁蛋抄第四章到第六章,柱子抄后面的。
格式跟之前一样,标题用大字,正文用小字,重点内容在旁边画个圈标出来。谁敢给我抄漏了,扣糖!”
三个孩子认认真真地点头,趴在桌上撅着屁股就开始活。
苏麦自己也没闲着。她坐在炕沿上,开始整理历史科目的内容。
白如月的笔记里历史部分写得比较简略,但框架很清晰。
苏麦结合上辈子的知识,把每个朝代的重点事件、时间节点和关键人物重新梳理了一遍,增补了不少货,主打一个“考点全覆盖”。
到中午,苏麦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三个孩子也饿了,铁蛋的肚子跟着叫,口水都快滴到刚抄好的纸上了。
“行了行了,收工吃饭!”苏麦拍拍手站起来,从缸里舀了几把棒子面,又切了两个土豆,熬了一大锅糊糊。
四个人围着锅,呼噜呼噜喝得热火朝天。
“苏麦姐姐,你以后能天天给我们做饭吗?”柱子捧着碗,舔了舔嘴唇,一脸认真地问。
“想得美,我又不是你妈。”苏麦屈起手指弹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
“姐这可是知识密集型产业,不管终身养老的啊!赶紧吃,吃完下午还有活儿。”
吃完饭,苏麦让三个孩子继续抄写,自己则拍拍屁股,出门往大队部走。
下午两点,扫盲学习班的第二堂课。
今天来的人明显比第一天多了。
苏麦走进会议室一看,好家伙——除了原来的十来个大爷大妈,后排居然还多了七八个年轻面孔。
有几个她认识,是下湾大队知青点的;还有几个面生的,一看穿着打扮,八成是别的村子的知青,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跑来蹭课的。
苏麦在心里暗爽了一下。
这不,流量自动找上门了。
她装作没注意到后排那些求知若渴的新面孔,大大方方地走到黑板前,抄起粉笔就写。
今天教的是算术。但苏麦教的方法跟传统的不一样——她不讲“一加一等于二”那种催眠的弱智题,直接上手教“怎么算账不吃亏”。
“各位乡亲,今天咱们学个实用的。”
苏麦敲了敲黑板,声情并茂,
“比方说,供销社的鸡蛋一斤两毛八,你拿了五斤鸡蛋去换,人家只给你一块三,你觉得对不对?”
前排的胖大婶立刻扯着嗓门接话:“不对!五个两毛八,应该是一块四!那售货员要是敢少给我一毛,我能把她柜台掀了!”
“哎,大婶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嘛!”苏麦竖了个大拇指,话锋一转,
“那我再问你,要是供销社搞活动,说‘三斤以上的大宗交易打九五折’,你这五斤鸡蛋应该收多少钱?”
大婶愣了,挠了挠头:“啥叫九五折?是不是折秤了?”
苏麦笑了,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简单的折扣公式,顺便把乘法和百分比的逻辑揉了进去。
后排那几个知青的眼睛刷地一下全亮了。
苏麦心里门清——大婶们学的是买菜算账,知青们学的是她怎么把枯燥的数学知识点揉进生活场景里。
她这套降维打击的教学方法,本身就是一种活广告,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我苏麦,肚子里是有真货的!
下课以后,大爷大妈们还在热烈讨论鸡蛋折秤的问题,果然有两个外村的知青迫不及待地凑上来了。
“苏麦同志,你好,我是柳树沟大队的……”
“苏麦同志,我听说你手里有高考复习资料——”
苏麦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价目表纸条,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一科一块,四科全套三块五,童叟无欺。但现在政治和历史还在赶工,现货只有数学和语文。要的话先付定金,到货了我让人送过去。”
两个知青互相看了一眼,连价都没还,二话不说掏了钱。
苏麦揣着热乎乎的钞票走出大队部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十二月的冷风,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冻了。
口袋里沉甸甸的,全是钱,这谁还冷啊!
回到家,苏麦把今天的收入汇总了一遍:方志远的十六块,两个散客的四块(各买了两科),今天收破二十!
加上之前的七十五块三毛,现在手里有九十五块三毛了。
“再有五块钱就破百了!”苏麦把钱仔细锁进铁盒子里,闭上眼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距离三百块的总债务,还差两百零五。
路虽然还长,但她已经看到了黎明的光。
这时候,她瞥见炕角那个军绿色帆布袋里的大白兔糖,又少了一把——全发给童工当绩效奖金了。
苏麦看了看剩余的糖果数量,又摸了摸脚上那双暖和的棉鞋,心里默默做了一笔成本核算。
“沈砚同志,”她对着空气,正经八百地抱了抱拳,
“您送的两斤大白兔,已经成功转化为十二套复习资料的人力成本。
投入产出比一比十六,这波叫什么?
这叫军民鱼水情!感谢沈长官对南州教育事业的天使!”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