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麦——有你的信!”
邮递员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杠,从村道那头歪歪扭扭地骑了过来。
苏麦的心,瞬间像坐了过山车一样,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邮递员一个急刹车,脚刹在黄土地上犁出一道沟。
“苏麦,发啥愣呢?你的信!”
邮递员从绿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几天你的信可真够密的,快赶上大队部的文件了。”
苏麦笑两声,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冰凉的。
信封上的字她太熟了——铁画银钩,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寄信地址:京市某军区。
寄信人:沈砚。
苏麦把信封死死攥在手里,感觉那薄薄的纸壳子有千斤重,里头装的仿佛不是信,而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苏麦,你脸色咋这么差?信里写了啥?欠人钱被追债了?”邮递员八卦地探头探脑。
“没啥,家里远房表哥寄的偏方,专治闹肚子。”
苏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把信往兜里一塞,
“谢了啊同志,你慢走!”
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院子,“吧嗒”一声把院门闩死,苏麦这才靠着门板,像做贼一样把信掏出来。
手在抖。
“苏麦你怂什么?不就是一封信吗?他还能顺着邮戳爬过来咬你?”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一咬牙,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沈砚的字一如既往地克制,但这一次,字数破天荒地多了不少。
“苏麦,你的信收到了。棉纺厂学习的事,我知道了。我去县城之前,大队长说你最近表现不错,很勤快。
你在忙着进步,我很高兴。棉鞋你穿着合适就好。那天我到村里,你不在,我在你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从窗户看到你炕上摆着我寄的书,看得出来你一直在学。知青张小芳跟我说,你还在帮别人整理复习资料。
你比我想的还要努力。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高考恢复的文件,最近可能就要下来了。具体时间还不能说,但你要做好准备。
我之前寄你的那些书,第三章和第七章的重点一定要吃透。
另外,你信里说让我不要再专门跑一趟。这件事由不得你。我会再来,沈砚。”
苏麦看完最后几个字,整个人直接石化在炕上。
“我会再来。”
短短四个字,简单,粗暴,没有一丝丝商量的余地。
沈砚这人说话,从来不玩虚的。他说“我会再来”,那就跟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一样,是板上钉钉的物理现象!
苏麦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捂住脸,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
她本以为那封“我去棉纺厂学习了”的绿茶信能拖个一两个月。
结果呢?人家沈砚压没按套路出牌!
他本没纠结“你为什么不在”,直接大度地翻篇了,
并且用一句“我会再来”把她所有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但最让苏麦头皮发麻的,还不是这句话。
而是信里那段关于“从窗户看到炕上摆着书”的描述。
沈砚居然趴窗户了!
这个一身正气的冷面军官,居然了听墙角的活儿!
而且,他从这个画面里读出了什么?
“看得出来你一直在学。”——他以为她在悬梁刺股。
“你比我想的还要努力。”——他感动了,好感度UP了!
“大哥,我求求你别脑补了行不行!”苏麦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好感度越高,真相暴露时的暴怒值就越高。这笔账她算过无数遍了,等沈砚发现她所谓的“努力”全是在搞地下黑作坊倒卖资料,所谓的“上进”全是为了骗他钱……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但现在她还有个更紧迫的问题——“我会再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来?
信里没说具体时间。这就意味着,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掉下来削掉她的天灵盖。
苏麦烦躁地在屋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回炕上,目光死死盯住信里的另一句话。
“高考恢复的文件,最近可能就要下来了。”
苏麦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判断。沈砚这种级别的军官,消息灵通程度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他说“最近”,那就绝对不会拖到明年!
不能再按长期计划慢吞吞地磨了!必须踩足油门加速!
复习资料的生产要再提速,赚钱的步子得迈得更大!
但最要紧的,是赶紧给这尊大佛回信,稳住他的情绪。
苏麦重新铺开信纸,拿起笔。这封信她写了足足四十分钟,删删改改,死了无数脑细胞。
最终定稿如下:
“砚哥,你的信收到了。你说会再来看我,我心里又高兴又过意不去。你训练那么忙,千万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棉纺厂的学习已经告一段落了,我现在回村了。大队安排我当冬季扫盲班的教员,每天教大家认字算数,忙得脚打后脑勺。
你寄来的书我一直在看,第三章和第七章我啃了好几遍了,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等下次写信的时候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高考的事我记着呢,一定好好准备。对了,棉鞋真的很暖和,我天天穿着。”
末尾,苏麦硬着头皮,画了一朵五瓣小花。
这封信,处处都是心机。
“请教几个问题”——这叫“以退为进”。给沈砚抛个学术诱饵,让他觉得两人之间还有正经的通信必要,不至于冲动到直接过来讲题。
“棉鞋真的很暖和,我天天穿着”——这叫“情感绑定”。让他知道他送的东西她视若珍宝,增加他的沉没成本,提高容错阈值。
苏麦把信叠好,塞进信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沈砚同志,你给我的倒计时越来越短了。”
她盯着信封,咬了咬牙,
“但我苏麦,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你快,我搞钱的速度必须比你更快!”
……
第二天,十二月八号。
苏麦顶着黑眼圈,去大队部上扫盲课。
今天的课依然火爆,后排又多了几个生面孔。
其中有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从头到尾坐得端端正正,记笔记记得比前排的大妈还认真。
下课后,大妈们意犹未尽地散了,那男人却径直走到苏麦跟前。
“苏麦同志,你好。我是县城高中的孙老师——以前的县高中,后来停办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笑容温和,
“我一个老同学在你们公社,跟我提了你的事儿。说你手里有一套整理得极好的复习资料。”
苏麦的生意雷达瞬间“滴滴滴”狂响。
县城高中的老师?这种人手里绝对有更系统的教学资源,说不定还有更广的生源人脉!
“孙老师,您好您好!”苏麦立刻换上职业假笑,“您这是……来买资料的?同行交流,给您打个九折!”
孙老师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我是来看看,你整理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本磨了边的本子——正是苏麦出品的《数学精华版》,不知道从哪个渠道辗转流到了他手里。
“这个我昨天熬夜仔细看过了。”
孙老师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函数归纳,
“你的思路非常清晰,知识点的提炼也很到位,说实话,比很多老教师教得都透彻。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着一道例题,“这里有几个小错误。比如这道例题的解法,第三步的因式分解,你少写了一个负号。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苏麦凑过去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
还真是!
她的老脸一下子就热了。
前世学的知识虽然还在,但毕竟隔了好多年,全凭残存的记忆和白如月的笔记硬拼,难免有漏网之鱼。
“哎呀,孙老师,这真是……太感谢您指出来了!”
苏麦双手合十,态度极其诚恳,
“我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难免有疏漏。多亏您这双火眼金睛!”
孙老师把资料合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苏麦同志,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您说您说,洗耳恭听。”
“高考恢复这件事,我也听到风声了。我在县高中教了十几年书,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教案和习题。”
孙老师叹了口气,
“但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现在又没有学校,我没有渠道把这些东西散出去给真正需要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麦。
“你手里有渠道,有市场,但内容不够严谨。我这边有最专业的内容,但没有渠道。你看,咱们能不能?”
苏麦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耳边瞬间响起了金币“哗啦啦”掉落的仙乐。
一个正经的资深高中老师,带着完整教案主动找上门求?!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是天上掉了个印钞机啊!
这不是天使人,这是带着核心技术的战略合伙人!
但苏麦没有立刻被喜悦冲昏头脑。前世做财务的职业素养告诉她,越是这种好事,越要把账算明白。
“孙老师,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强强联手,造福广大知青!”
苏麦拉了张长条凳坐下来,摆出谈判的架势,
“但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得把方式谈清楚。
您出内容和技术指导,我出渠道、人力和纸张。这利润……您打算怎么分?”
孙老师明显没想到一个农村姑娘会这么直白、这么专业地谈钱。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我的条件很简单——我一分钱都不要。”
“啥?”苏麦这回是真惊了,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孙老师指了指那本资料,“你在每一份新出的资料最后一页,加上一句话:‘本资料由县第一高中孙德明老师独家审校’。”
苏麦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灵光一闪,秒懂了!
这人不图眼前的碎银子,他图的是名啊!
高考一旦恢复,辅导过大批考生的老师就是活招牌。
孙德明这是在提前布局,用免费的审校工作,换取一波下沉市场的口碑和知名度。
等高考结束,那些用过这套资料考上大学的学生一回忆——
“哎呀,我当年用的可是县一中孙老师亲自审校的秘籍!”
——孙德明的名声瞬间就能响彻整个南州市!到时候,他还愁没学校抢着要他?
高手!这是真正玩转品牌背书和长线的高手啊!
苏麦在心里给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竖了个大大的大拇指。
“孙老师,高瞻远瞩,佩服佩服!”苏麦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这,我接了!成交!”
孙德明笑着跟她握了一下手:“那我回去把教案重新整理一下,三天后,我还来这儿找你。”
“好嘞!三天后不见不散!”
送走孙德明,苏麦站在大队部门口,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冷风吹在脸上,她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这盘棋,真是越下越大了!
从她一个人苦哈哈地熬夜抄书,到雇佣三个童工搞流水线量产,再到方志远当大区代理铺渠道,现在,居然连正规军都下场给她做内容质控了!
短短几天,她这个原本为了还债保命的地下小作坊,居然奇迹般地搭出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采购端有赵建国供纸;生产端有我加三个童工;质检端有孙德明老师权威审校;销售端有方志远铺渠道加口碑裂变……”
苏麦掰着手指头盘算了一遍,越算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百年难遇的商业奇才。
“照这个架势,别说还沈砚那两百块钱了,我能直接在七十年代成教辅大亨啊!”
苏麦美滋滋地畅想着未来,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只要明天去镇上把给沈砚的信寄出去,再把这摊子生意做大做强,她就能彻底翻身农奴把歌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