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二月九号。
苏麦揣着给沈砚的“绿茶安抚信”,以及连夜炮制的几封“鱼塘群发维护信”,雄赳赳气昂昂地到了镇邮局。
邮局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拿沾着吐沫的指头翻报纸。
接过苏麦递来的一沓厚厚的信封,大爷的动作顿住了,老花镜往下一扒拉,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她:
“小同志,你这是一次性寄五封信?这天南海北的,你们村的通讯网络挺发达啊?公社书记都没你理万机。”
“为人民服务嘛,朋友多,路好走。”苏麦面不改色,笑得一脸纯良。
“好什么好,五封信,四毛钱!这邮费都够买两斤棒子面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大爷一边嘟囔着,一边心疼地“哐哐”盖戳。
苏麦看着那飞走的四毛钱,心都在滴血。
这哪是寄信啊,这寄的是她的命!
鱼塘维护成本实在太高了,必须加速变现!
寄完信,苏麦没急着回村,而是在镇上溜达了一圈。
今天不是逢集的子,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供销社门口还排着买盐打酱油的队伍。
苏麦找了个避风的墙底下蹲着,从兜里掏出个硬邦邦的冷窝头,一边啃,
一边用财务总监看报表的眼神,盯着过往的人群琢磨。
“这镇上知青少说也有上百号。等高考恢复的红头文件一发,这帮人绝对会像饿狼扑食一样疯抢复习资料。
我在村里一对一零售,这叫传统C端模式,拉新成本高、转化慢、产能还容易过剩。
要赚大钱,还得走B端批发路线,找个区域代理……”
苏麦正满嘴跑着现代商业名词,一片阴影突然罩了下来,挡住了她那点可怜的冬暖阳。
“嘿,苏麦!你蹲这儿要饭呢?”
苏麦一抬头,对上了一张涂着橘红色口红、透着精明市侩的圆脸。
孙巧珍!那个在县城黑市倒腾紧俏货的女倒爷!
苏麦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千瓦的探照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孙姐!什么风把您这尊爷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孙巧珍四下踅摸了一圈,一把将苏麦拽到供销社后头的死胡同里,压低嗓音抱怨:
“别提了!县城那边最近风声紧得能勒死人,红袖章天天满大街溜达,黑市都快成死市了。
我这不是闲得发慌,跑你们公社来透透气,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油水捞嘛。”
苏麦心里“咔嗒”一声,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孙巧珍是谁?这是现成的渠道商啊!
有客户网、有胆量、有反侦察经验!
“孙姐,既然您闲着也是闲着,我这儿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您有没有兴趣听听?”
苏麦压低声音,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孙巧珍眼睛一亮,橘红色的嘴唇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啥买卖?你又搞到侨汇券了?还是有啥不要票的的确良布?”
“比那些强多了,而且绝对合法合规!”苏麦从帆布包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数学精华版》,双手奉上。
孙巧珍满怀期待地接过来,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随后嫌弃地把本子往回一推:
“苏麦,你拿我开涮呢?这不就是学生写字的破本子吗?你让我去黑市倒卖作业本?我孙巧珍丢不起这个人!”
“孙姐,格局打开!”苏麦一把按住她的手,眼神深邃,“这叫高考复习资料。”
“高啥考?”
“高考要恢复了,孙姐。”
苏麦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内部绝密消息,红头文件已经在路上了。你想想,这消息一炸开,全中国几百万下乡知青是不是得疯?
到时候,什么侨汇券、的确良,能有这改变命运的敲门砖值钱?
一本课本都能炒上天,更别提我这提炼过的高分秘籍了!”
孙巧珍做倒爷好几年了,对“稀缺”和“供需”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愣了两秒,低头重新翻开那本资料,这次看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金条。
“你的意思是……”
“我做内容供应商,你做县城总代。”
苏麦条理清晰地抛出大饼,
“这东西一科零售价一块,我给你批发价,八毛。你拿去县城,卖一块二还是一块五,差价全是你的。
而且这玩意儿是教人读书认字的,正能量满格,红袖章抓你嘛?抓你传播文化啊?”
孙巧珍被她这套说辞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一拍大腿,乐了:“行啊你个小丫头片子,这张嘴简直是镶了金边的!行!我先拿十套试试水!”
“痛快!”
苏麦立刻从包里掏出十套现货。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把库存全背上了,就是为了随时随地推销。
孙巧珍爽快地数了八块钱拍在苏麦手里,把资料往大挎包里一塞:
“妹子,我先回县城探探路,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抢手,我再来找你拿大货!”
“孙姐慢走,祝您进!”
目送孙巧珍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苏麦站在原地,把那八块钱翻来覆去地摸了好几遍。
她开始在脑子里盘今天的账。
“孙巧珍这里批发了十套,八块。昨天方志远把政史的尾款结了,十二块。再加上这几天零零碎碎卖给散客的十块钱……”
苏麦越算眼睛越亮,三天时间,她一共进账了三十块!
三十块啊!
加上之前的九十五块三毛——
“一百二十五块三毛!”
苏麦站在十二月寒冷的街头,激动得两条腿直打颤。
从穿过来时兜里可怜巴巴的三十二块,到现在不到半个月,资产翻了快四倍!
“距离三百块的总债务,还差一百七十四块七。”
苏麦咬了咬嘴唇,心里美得冒泡,
“只要高考文件一发,孙巧珍和方志远这两条线一爆单,还清阎王爷的债简直指可待!”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把两百块钱砸在沈砚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大喊一声“两清了”的爽文画面。
怀揣着巨款,苏麦觉得连刮在脸上的西北风都是甜的。她哼着“好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村里走。
刚走到村口,迎面又碰上了那个骑着破二八大杠的邮递员。
“哎!苏麦同志,巧了不是!”邮递员一捏刹车,“我刚去你家送信你不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苏麦一愣:“我不是刚寄完信吗?又来?”
“是啊,你的信比公社的报纸还准时。”邮递员从绿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苏麦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信封。
寄件地址:某军区。
但不是京市军区。
寄信人:刘卫东。
苏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刘卫东!那个军区后勤处的政审事!
她前几天刚写信,用“大雪封山、扫盲班教员忙得脚打后脑勺”为借口,严词拒绝了他来访的提议。
按理说,他收到信就算不放弃,回信也得是十天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怎么这么快就来信了?!
除非……这封信,是在他收到她的拒绝信之前寄出的!
苏麦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撕开了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