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数理院的第一堂课是《灵力传导原理》，上课铃刚响过，辅导教员就抱着一摞比人头还高的讲义走进了教室。辅导教员姓孙，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筑基后期修为，戴着一副跟苏晴同款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把讲义往讲台上重重一搁，粉笔灰从讲义缝里扬起来，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我叫孙不言，”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你们可以叫我孙师兄。我是数理院今年的辅导教员，负责带你们这门《灵力传导原理》的习题课和实验课。这门课的期终考试劝退率去年是全院第二——仅次于丹道院的炼丹安全守则。”
台下安静了一瞬。坐在前排的苏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讲义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林远舟注意到她把讲义的每一页都折了角，页码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预习笔记。
孙不言开始在黑板上推导灵力在经脉中的传导公式。他的推导很规范——先假设经脉为均匀圆柱形导管，灵力为不可压缩理想流体，然后套用仙盟标准教材里的传导方程，一步一步往下推。板书工工整整，每个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边推边停下来跟学生们确认。苏晴时不时点头，手里的炭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公式。
林远舟跟着孙不言的思路走了大半节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孙不言正在推导的这部分公式，他在功法优化模拟器里反复调整运气路线时早就验证过——教材里的传导方程假设经脉是均匀圆柱形，但实际经脉在灵气高压区会出现微幅弹性扩张，在低压区则会相应收缩，管径本不是常数。如果忽略弹性形变，推导出来的最优运气路线会在高压差节点产生系统性偏差，偏差量虽然不大，但在长时间周天循环中会累积成明显的效率损失。
他低头翻了翻讲义。讲义是仙盟统编的，跟他之前从王老头书摊上买到的版本完全一致，附录里印着所有公式的推导过程。他仔细看了一遍附录中关于流导率参数的取值推导。讲义在流导率取值的脚注里引用了一篇前代修士的实测结论，但论文年份距今已有百余年，当时的测量方法以低阶修士的平稳运气数据为样本，灵力波动幅度被刻意控制在极窄区间；而他现在拿到的新版测速仪在高压差波动下抓到的峰值，比那篇旧论文引用的数据高出一截。换句话说，教材上的流导率常数，是一个百年前用窄幅数据取均值后的经验值，放到现在精度更高的实测条件下，已经不再适用。
他把这个结论在稿纸上反复核算了几次，确认不是自己算错了，然后举起了手。
孙不言停下粉笔转过身来，圆框眼镜反射着讲台上灵光灯的白光。林远舟说他对讲义附录里的流导率数值有疑问，那个常数在经脉弹性形变的影响下应该改为分段函数而不是固定值。他把自己用测速仪实测到的几组数据抄在稿纸上推过去——任脉在不同灵力压力下的管径变化范围、对应的流导率偏移曲线、以及他据实测数据反推出来的修正公式。
孙不言接过稿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专注。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把稿纸上的修正公式跟教材附录里的旧公式并排写在黑板上，用粉笔在常数项旁边画了个问号。他开始在黑板上重新推导，中途停了好几次反复核对步骤，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袖口上。最终他转身看向林远舟，说这个问题他暂时无法给出确切答复——教材里的流导率常数确实来自一百多年前的实测数据，当时用的测量法器精度有限，如果现在的测速仪能给出更精确的变脉动数据，那教材的常数可能确实需要重新校订。
他把粉笔放回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一堂实验课，我们用测速仪重新实测一遍任脉的流导率曲线。林远舟，你负责提供测速仪和初始数据——如果实测结果确实支持你的修正公式，我会向院系建议更新附录中的参考取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在数理院带了这么多届学生以来，第一次被新生在课上问到需要重新设计实验来验证的问题。”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苏晴转过头看着林远舟，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听课时更亮了几分。她把自己记满公式的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对他摊在桌上的测速仪和稿纸产生了显而易见的兴趣。
下课铃响之后，林远舟收拾书包准备走，苏晴从旁边探过身子叫住了他。她自我介绍说叫苏晴，筑基初期，主修灵能热力学，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你那个测速仪，是你自己改装的吗？”林远舟说不是改装的，是别人送的，但他知道怎么校准。苏晴推了推眼镜说热力学里有一个分支专门研究变截面灵力流动的热效应，跟他在课上提到的经脉弹性形变问题在数学上是同一个偏微分方程体系，只是边界条件不同，问他愿不愿意交换一下数据——她用热力学模型帮他模拟经脉壁在不同温度下的弹性系数变化，他用测速仪的实测数据帮她验证热力学模型在经脉环境下的适用性。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前世在投行做并购咨询时，跨部门协作是常态——财务组、法务组、行业研究组各出一份报告，最后汇总成一份完整的尽职调查。苏晴懂热力学，他有测速仪和功法优化模拟器，两人合在一起能做的比单打独斗多得多。他点了下头说行，从稿纸上撕下一页写下自己每天在图书馆自习的时间，推到苏晴面前。
苏晴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上她整理好的热力学变截面模型参数表，推回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把对方那张纸片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回到林家时天色已经暗了，老管家正蹲在花坛边给那几株剑齿草松土。林远舟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讲义摊在石桌上，把今天课堂上推导的修正公式重新整理了一遍，准备明天实验课上用。窗台上的小型晷影子渐渐拉长，他把测速仪从随身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翻开讲义继续核对经脉弹性形变部分的其他几个参数——今晚先把这几组初始数据校准完，明天实验课才有底气跟孙不言逐段对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