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数理院的实验课安排在每周三下午,地点在东配殿地下一层的灵力传导实验室。实验室很大,穹顶上嵌着好几排灵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测量法器——灵力压力计、流速感应器、经脉模型、几台老旧的示波阵盘,还有一台被历届学生摸得发亮的灵力稳压电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臭氧味,那是示波阵盘长时间运转后灵光导丝氧化散发出来的气味。
孙不言提前一炷香就到了实验室。他把讲义里关于流导率常数的那几页复印好,用夹子夹在示波阵盘旁边,又把林远舟前几天提交的修正公式数据逐行誊抄在实验记录表的左栏,右栏空着留给今天的实测结果。他在数理院当了几年辅导教员,亲手带过的实验课不下几十节,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更慢也更仔细——每誊完一行就用手指在数字下方轻轻划过,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些数据是否真的出自一个入学不到数月的新生之手。
上课铃响时,数理院一班的学生们陆续走进实验室。苏晴抱着她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灵力传导原理》讲义,在离示波阵盘最近的位置坐下,圆框眼镜反射着灵光灯的白光。她把讲义翻到经脉弹性形变那一章,页角密密麻麻写满了预习笔记,旁边还夹着几张她从热力学模型里导出的变截面灵力流动参数表。林远舟坐在她旁边,把测速仪、模拟器打印稿和一张新画的经脉弹性系数分布图一一摆在实验台上。
孙不言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实验题目:“任脉流导率常数的实测验证。”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台下的学生,语气比上理论课时更严肃几分。他说本次实验的目的是用实测数据检验教材附录里的流导率常数是否仍然适用,实验方法由林远舟同学提供初始数据和测速仪,全班同学分组实测任脉在不同灵力压力下的管径变化,每组的测量点从丹田到咽喉要覆盖任脉所有关键节点,压力区间从最低平稳运息到最高灵力输出状态都要采集到;所有数据取平均值后跟教材常数进行比对。他在黑板上画了张简图,把任脉的走向和各个关键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然后把粉笔搁在讲台上,说开始分组。
实验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搬椅子、调法器的声音。全班不到三十人,分成好几组,每组负责任脉上不同区段的测量。苏晴被分到林远舟旁边那组,负责用热力学模型实时换算经脉壁弹性系数;林远舟负责用测速仪逐段扫描,每组配一个读数记录员。他把自己那份经脉弹性系数分布图在实验台上摊开,图上每处节点的预测值都用红点标注过,旁边是他前几天用功法优化模拟器反复跑出来的偏差范围。
实测开始后不到一刻钟,第一个异常数据就跳了出来。林远舟把测速仪贴在丹田上三寸位置,保持平稳运气时读数跟教材附录里提供的旧版实测值基本一致;但当灵力输出从平稳状态逐渐拉高到接近峰值时,测速仪跳出来的流导率比教材里给的常数高出一截。他把读数写在稿纸上推到孙不言面前,后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测。接下来的几处节点——气海、关元、中脘,每一处都在低灵力压力时跟教材常数吻合得很好,一旦灵力压力拉高,实测值便稳步向上偏移,偏移幅度从丹田到咽喉逐渐加大,到任督交汇处达到最大。苏晴在旁边用热力学模型实时换算的结果跟林远舟的实测值基本一致,她把换算出来的弹性系数曲线用炭笔画在实验记录表的空白处,曲线在高压区的斜率明显变陡。
其他组的实测数据也陆续报上来。负责记录的学生把每组数据汇总到黑板上,全班的数据叠在一起形成一条清晰的分段曲线:低灵力区吻合旧常数的平稳线段,灵力升高后流导率稳定爬升,高压区偏离旧值接近一成。这个偏离幅度不算大,但在周天循环的长时间尺度上,累积的效率损失足以让一个卡在筑基瓶颈的修士多浪费大量时间。
孙不言站在黑板前,沉默地看了整整一刻钟。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示波阵盘还在嗡嗡低鸣。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然后从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旧常数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他转身看着林远舟说:“这个常数从我的导师那一代起就一直写在教材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因为它来自一篇经典论文,大家都觉得既然是经典就不会有错。你今天用数据告诉了我,经典也可能是用窄幅数据取均值后得出的经验值,放到更高精度的实测条件下就需要重新校订。”他放下粉笔靠在讲台边缘,抱起胳膊说从今天起他会向院系正式建议修订教材附录中关于流导率常数的参考取值,新的取值将采用本次实验在全班压力区间采集到的完整分段函数,并把林远舟和苏晴两位同学的联合署名列入修订案的实验数据提供人。
下课铃响之后,苏晴把自己的热力学参数表和实验记录复印件推到林远舟面前。她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是刚解开一道压轴题。她说变截面灵力流动的热效应模型在高压区的拟合曲线跟他今天的实测数据高度一致,边界条件只需要微调几个参数就能完全对齐,问他要不要写一篇关于经脉弹性形变对灵力传导效率影响的论文。林远舟把她的数据表和自己那份经脉弹性系数分布图并排放在实验台上,两边的曲线在高压区的斜率几乎完美重合。他说行,他来负责实测数据和功法优化模拟器的交叉验证,苏晴负责热力学模型的推导和边界条件校准,论文初稿写完先给孙不言审一遍。然后他低头开始在稿纸上规划论文的章节框架,准备今晚回家后先把引言和实验方法这两部分拆出来。
回林家的路上,他顺道去坊市找了王老头。王老头正蹲在书摊后面整理新到的旧玉简,单片眼镜挂在鼻梁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玉简表面的浮灰。林远舟把今天的实验数据简要跟他说了一遍,说教材里那个旧常数可能要被修订了。王老头听完摘下眼镜往衣襟上蹭了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他从书摊最底层的箱子里翻出一枚落满灰尘的旧玉简——玉简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跟林远舟之前买的那枚《混元诀》残卷如出一辙。他说这枚玉简是他多年前从一个落魄老修士手里收来的,跟上次卖给他的残卷是同一批出土的东西,里面有一段关于“变脉动流导率”的记载,文字残缺不全但画了几张经脉管径随灵力压力变化的示意图,让他拿回去看看能不能跟论文用上。林远舟接过玉简注入灵力扫了一眼,残卷上那几张示意图虽然粗糙,但管径随压力变化的趋势跟他今天实测的分段曲线在形态上高度相似——只是残卷上的数值更极端,像是某种尚未被纳入现代功法体系的古老运气方式。
回到林家时天色已经暗了,老管家正蹲在花坛边给那几株剑齿草松土。林远舟把书包搁在石桌上,取出那枚旧玉简注入灵力仔细翻看。残卷后半段有好几处符文跟他上次买的《混元诀》残卷在几个关键节点的转折处完全一致,排列方式也呈现出同一种极其古老的反曲结构——就是他在功法优化模拟器里反复遇到但始终无法完全拆解的那组数学结构。他把两枚残卷并排放在桌上,用朱砂笔在稿纸上把对应的节点逐处标注出来,准备明天跟苏晴的热力学模型做个交叉比对,看看能不能从弹性系数反推出这组反曲结构的边界条件。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裳,竹竿碰在墙头上轻轻响了一下。他把朱砂笔搁在砚台边,翻开随身题库开始做今天没做完的物理模拟卷。系统面板上功法优化模拟器的进度条停在最新一版经脉弹性系数分布图上,旁边是苏晴那张热力学参数表的复印件,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