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九月二十,末世第五天。
清晨的春华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嘶吼,像是某个角落里有丧尸在自相残。我站在五楼窗口,望着西南方向那片被烟尘遮蔽的天空——那是大学城的方向。按照上辈子的记忆,今天傍晚,大学城食堂的储备冷库会发生爆炸,爆炸声会引发一场席卷整个大学城片区的尸。
上辈子这件事和我无关。这辈子,我们在爆炸发生前的几个小时,把三个人从那栋旧教学楼里带了出来。陆晨的母亲、妻子和四岁的儿子,现在正睡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临时改造成家庭房的教室里。他们分到的床垫是赵海昨天用旧毛毯和泡沫垫重新铺过的,比之前厚了一倍。甜甜抱着那只叫“豆豆”的布娃娃,用蜡笔在一张纸板上画了一幅画——三个小人手牵着手,最矮的那个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朋友”。
但那个躲在二楼窗户后面的影子,还在我脑子里。还有方志明留在黑板上的那道解析几何题。
“你一夜没睡。”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热水,水是从四楼净水器里打的,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不知道是从哪户空房间里翻出来的。
“睡了两个小时。”我说。
“撒谎。”
我没有反驳。他太了解我了——上辈子的一年加上这辈子的五天,他在我身上训练出的东西远不止格斗和枪械,还有他对我说谎时的直觉。
他把搪瓷杯塞到我手里,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街景。春华路上的路灯杆上挂了一只丧尸,它的腿被一晾衣绳缠住了,倒吊在半空中,手臂垂下来,指尖离地面大约一尺。它已经不动了——不是死了,而是放弃了挣扎。丧尸在长时间接触不到猎物的时候会进入低活动状态,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你怎么看昨天桂庙路那些丧尸,”老周问,“围成一圈,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
“像在喂东西,”我低头看着搪瓷杯里冒出的热气,“或者说——像在接收什么东西。”
“接收?”
“信号。指令。”我停了停,把那个让我一整夜没睡踏实的想法说出来,“马老二说,病毒是通过陨石碎片带到大气层的,在全球同时爆发。如果病毒的传播方式只是空气传播,那第一次感染之后应该就结束了。但丧尸还在变化——它们在从单体的、无组织的掠食者,慢慢变成能够静态聚集、同步行动的东西。”
老周的眼神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它们还在被某种东西影响。”
“对。而且那种影响可能不是一次性的。”
我们同时沉默了。窗外那只倒吊的丧尸忽然抽搐了一下,手指张了张,然后重新归于静止。
八点整,早饭。方志明今天煮的是面条——真正的挂面,不是压缩饼糊。挂面是从物资里翻出来的,一共只找到三包,他全煮了,往锅里打了四个鸡蛋,是从陆晨他母亲随身带的布袋里贡献出来的。老太太说鸡蛋是她们在旧教学楼里捡到的,不知道是谁落在教室里的,一共六个,全都没坏,她们每天吃一个,剩了四个全拿出来了。她把鸡蛋递给方志明的时候说:“给孩子们吃。我们老的不用。”
方志明没有跟她争。他把四个鸡蛋全部打进了锅里,用筷子搅散,蛋花在沸腾的面汤里翻滚,散发出一种在末世里近乎奢侈的香气。他分面的时候把所有蛋花都舀到了孩子们和伤员的碗里,自己碗里只有清汤和几碎面。许招娣看见了,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蛋花拨了一半到他碗里。方志明想把蛋花拨回去,许招娣端起碗就跑。
早饭后,陆晨来找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昨晚大概哭过,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他说他妈想找我聊聊,我问聊什么,他挠了挠头说也不知道,老太太就是念叨了一早上,说救命恩人还没好好说句话。
陆晨的母亲叫刘桂芳,今年六十一,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质检员。她坐在四楼走廊里一把捡来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正在用针线缝补一件小孩的裤子。旁边坐着她的儿媳,叫孙悦,正在给四岁的儿子擦脸。男孩叫陆子航,小名航航,已经不哭了,正用甜甜给他的蜡笔在墙上画画——画得很认真,虽然谁也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阿姨。”我走过去。
刘桂芳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筐。“坐。没椅子了,凑合坐。”
我坐下。她继续缝裤子,针脚很密,手很稳。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姑娘,你们这个楼里,现在有多少人?”
“二十三个,”我说,“加上你们三个就是二十六个。”
“二十多张嘴,”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缝,“我看你们都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受伤了有人管,孩子也不哭。外面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们躲在教学楼里那几天,隔着一道墙听到外面有活人被咬,那声音我忘不了。活人跟死人抢食,结果活人也被拖进去吃了。你们这儿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敏锐。
“你们这儿有人管。有人煮饭,有人守夜,有人愿意走四公里路去救三个不认识的人。这叫什么?这就叫活。”
她说“活”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词。
“我想问问,”她放下针线,“你们这儿,我能点啥?我六十多了,拿不动枪也跑不快。但我缝衣服、补裤子、看孩子、扫地、洗碗,什么都能。你要是嫌我老——”
“不嫌,”我说,“您会补衣服,我们所有人都有衣服要补。会看孩子,甜甜和航航就需要人看。会扫地洗碗,方老师就不用一个人所有后勤。”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裤子。她缝了两针之后手停了一下,抬手在眼角处极快地蹭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任何感谢的话都有分量。
十点,训练开始。老周今天的教学内容比昨天更难——移动靶训练。马老二在天台上用滑轮和绳索做了一个简易的移动靶系统,靶子是用硬纸板和泡沫捆成的,挂在绳索上可以横向拉动,模拟丧尸横向移动时的姿态。每个人要站在十五米外,用(无实弹,纯练据枪)跟踪移动靶的头部区域,保持三秒稳定瞄准。这是训练中最难的一项——近距离射击丧尸不难,因为它们不会躲。但远距离或者多个目标同时移动时,跟踪瞄准的难度会成倍上升。
我举枪的时候左手掌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绷带底下的伤口在收紧,愈合过程中的正常反应,但每一次握紧枪把都会把那种疼痛重新激活。我咬着牙连做了十组,做到第八组的时候,瞄准的稳定时间从前三组的不到一秒提升到了将近两秒。汗水沿着太阳往下淌,但我没有放下枪。
“如果傍晚的尸波及我们,”老周在旁边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你需要打的不只是一个移动靶。”
“我知道。”
“所以你练的也不只是移动靶。”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在看移动靶。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让我练的不是枪法,是信心。一个左手带着伤、怀着孕、还要指挥整个据点的女人,如果连移动靶都打不准,怎么让身后二十六个人相信她能在尸来的时候守住这栋楼。
十一点,轮换训练。方志明带着几个新加入的人进行基础防御训练——搬沙袋、加固铁栅栏、练习紧急封堵楼道的流程。陆晨也加入了,他手臂确实有劲,一个人能搬动两个沙袋,赵海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老太太刘桂芳和吴姐、陈芳组成了后勤小组,把前几天搜集来的旧衣物全部分类整理,能穿的分发给新加入的幸存者,不能穿的拆成布料用来做绷带和抹布。
十一点半,对讲机响了。是天台哨位许招娣的声音:“宋姐,西边有动静。大学城方向——浓烟,很大。”
我三步并两步跑上天台。望远镜里,大学城的方向升起了大股大股的黑烟,烟柱比前几天城西的火势更猛,显然是某种大型爆炸的余波。爆炸的闷响隔了几秒钟才传到我们这里,声音不大,但持续了好几秒,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食堂的储备冷库炸了。时间比上辈子早了大约六个小时。
“丧尸呢?”老周接过望远镜。
“现在还没看到大规模移动。但这个声音,方圆五公里的丧尸都会被吸引过去。”他放下望远镜,“尸形成之后会先在大学城内部聚集,然后沿桂庙路往两侧扩散。如果扩散方向是东北,会经过春华路。”
“多久?”
“按丧尸的移动速度,大约两到三个小时之后,第一波可能就会到达春华路附近。”
我们短暂沉默了一会儿。两到三个小时,够做什么?够把外围预警哨撤回来,够把一楼所有门窗再检查加固一遍,够把全部非战斗人员转移到大楼最核心的防御区域,够所有人吃完一顿热饭。也够恐惧在每个人心里生发芽。
“全员,”我对准对讲机,声音平稳,“四楼训练室,五分钟。”
二十六个人挤在四楼训练室里,空气闷热而凝重。刘桂芳抱着航航坐在角落里,航航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对,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的手指。甜甜坐在李雯怀里,手里还抓着那只叫豆豆的布娃娃。陆晨和孙悦挨在一起,夫妻俩的手在膝盖上紧紧扣着。
我把大学城爆炸和预计尸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所有人听完之后都安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吴姐第一个开口了:“封楼需要什么?我们听指挥。”
“对,”陈芳在她旁边跟着点头,“让啥就啥。”
“有没有不会用武器但想帮忙的?”老周问。
好几只手举了起来。陆晨举了,孙悦举了,连刘桂芳都举了——她举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放下来又举起来,说我能搬东西,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扛过布匹,一匹布八十斤。
我看着那些举起的手,有的粗糙、有的细瘦、有的长满老茧、有的还在发抖。但它们都举着。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说“我们才刚来为什么又要打”——他们只是举着手,等着被分配任务。
“非战斗人员全部集中在四楼西侧加固过的房间里,包括孩子、老人和行动不便的伤员。所有后勤组负责往核心房间搬食物和水——够全员用至少二十四小时。”我一条一条地分配,“战斗组分为三队。周大哥带第一队守一楼单元门,这是最主要防线。老马带第二队守楼道铁栅栏,必要时在二、三楼逐层阻击。我守三楼和四楼之间,负责伤员区的最后防线。所有武器检查完毕之后回到自己位置。对讲机全部调到紧急频道。”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异议。所有人几乎同时动起来,脚步声、检查武器的咔嗒声、物资搬运的摩擦声在楼道里交织成一张紧绷而有序的网。
下午一点,防御准备就绪。春华路187号安静得像一座堡垒。单元门用沙袋和钢链锁双重加固,一楼所有窗户都用从各个空房间里拆下来的床板钉死了。楼道铁栅栏上了两道膨胀螺栓,每一都反复拧紧过。武器弹药全部检查完毕,备用弹匣全部压满。每个人各就各位,对讲机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下午三点,西南方向的嘶吼声开始变大了。不是几只丧尸的嘶吼,而是一整片连绵不断的、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发出的低吼,像远处的闷雷。许招娣从天台上传回报告:大学城方向的尸群正在沿桂庙路往东移动,规模极大,一眼望不到头。最前方的丧尸已经接近桂庙路与红光路的交叉口,预计半小时内抵达春华路。
三点半,春华路尽头出现了第一只丧尸。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分钟之内,街道上已经站满了摇晃的身影。它们从桂庙路方向涌来,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黑色河流,漫过街道,漫过人行道,漫过那些被丢弃的私家车和熄灭的店铺灯箱。它们的嘶吼声汇成了一片低沉的、震颤耳膜的轰鸣,连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稳住。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枪。”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过了所有噪音。
四楼核心房间里,孩子们挤在离窗户最远的角落里。航航和甜甜并排坐着,两个孩子都没有哭。甜甜搂着她那只布娃娃,小嘴抿得紧紧的,像是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出声。刘桂芳把一条毯子围在两个孩子身上,自己挡在外面,瘦的手臂伸开来像一对不怎么结实但很固执的翅膀。赵海那个方向忽然传来“当——当当——”的金属敲击声,节奏急促有力——有丧尸在冲击单元门,这是预警信号。
“全体注意,它们开始撞门了。第一防御线就位。”老周压低了声音,对讲机里能听到他拉动枪栓的轻微金属声。
就在这时候,对讲机里忽然传进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我们频道的人——是其他频段的信号。声音很年轻,很焦急,带着哭腔:“有没有人?我们是城西三号点的幸存者——我们被尸困住了,离春华路很近。求求你们,我们只有五个人,三个有武器,两个是老人。我们在春华路和红光路交叉口东北角的水果店里。求求你们——”
又是城西。我上辈子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在同时呼救。但这一世,外面有上千只丧尸即将涌过春华路,我们自己这道防线都未必能守住。
老周的目光从对讲机上移到我脸上。马老二也是。对讲机里那个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有人能听到的话,我们不是坏人。我妹妹也在这里,她才十一岁——”
“这会不会又是那个白卫衣?”马老二咬着牙说,“一模一样的手法——对讲机求救、引我们出去。”
“听声音不像同一个人。”
“声线可以装。上次也是这样——”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对讲机里那个男孩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单元门外,第一波丧尸的撞击已经开始变得有节奏了——它们找到了门的位置,正在集中力量冲击。暖气管被敲得当当作响,赵海的报警节奏也越来越急促。
“宋晚秋,”老周按下对讲机,切到只有我们三人的频道,声音压得很低,但重得让人无法忽视,“你是据点的负责人。你做决定。”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霍言昭教会我一件事:在末世里,善良如果不加节制,会变成死自己和身边所有人的刀刃。那个白衣女孩的尖叫声还在我耳朵里回响,她用一包压缩饼和一句“救命”的伪装,差点让我们所有人死在红光路后巷。但这辈子老周也教会了我另一件事——他在我休克的时候把我拉起来,马老二在一群陌生人敲门的时候第一个冲下去开门,许招娣在铁栅栏外哭着敲栅栏,我们给她开了门,她现在是全据点学东西最快的人。信错人,会死。但谁也不信,我们和外面那些丧尸又有什么区别?
“周大哥,你用热成像看一下春华路与红光路交叉口的水果店,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五个活人。”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隔了几秒报出读数:“水果店里五个热源。两个坐在一起,温度略高,像老人。三个分散站位,温度正常。”
“收到。”我按下对讲机,切换到全频道,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春华路187号据点。水果店里的人,仔细听好——从水果店后门出来,往东走不到二十米有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扇绿色铁门,门没锁。你们从那扇门进来,沿着楼梯往上走到四楼。我们会派人接应。全程不要出声,不要开手电,不要跑。如果你们中有任何人被咬过,现在就说。”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哭了,用一种用力克制的颤抖的语调说:“没有人被咬。我妈有关节炎,走得慢。我们马上出发。谢谢你们——谢谢。”
“老马。”我按下内部频道。
“收到,”他说,“我去接应。”
天台上,许招娣举着望远镜,对着楼下黑压压的尸,忽然无声地张了张嘴。她开始数数。不是数有多少丧尸——是数那些从水果店里跑出来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最后一个是老人,被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在背上,正踉踉跄跄地冲进那条小巷。
单元门下,撞击声越来越响。但钢链锁撑住了第一次冲击,沙袋纹丝不动。我站在三楼的窗边,望着春华路上如水般涌过的尸群,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握着那把刻着“S.Q”的格洛克。
身后是二十多条命,身前是上千只丧尸。而对讲机里,马老二的声音正在倒数:“还有一层——进来了!”
春华路187号的大门,最后一次在尸来临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