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靠着荣国府的体面,家里倒也给她们请过敕命。可那算什么呢?不过是六品、七品的“安人”罢了。这品级,连宫里的朝贺都没资格去,更别说守制了。
所谓诰命,那是当今圣上授给官员家眷的凭证。有封号的妇人,才能叫诰命。五品以上的官员,授的是诰命;六品以下的,就只能领敕命。
那诰命文书,得翰林院的人来写,有固定的格式,通篇的骈俪对仗,字数多少,全看品级高低。写好了,再由内阁发出去。
封镇国公以下、奉恩将军以上的,用的诰命文书,边儿上还得绣着龙纹,用锦缎作面,玉轴卷起。
对古时的女子来说,诰命便是顶天的荣耀了。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大的脸面、最大的盼头、最大的风光,莫过于此。这还不尽是面子上的光鲜,里头实打实的好处也多着呢。逢年过节,有得是各种礼遇优待,银钱上的实惠,更不必提。
廊下的鹦哥扑棱着翅膀,溅起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响动。王熙凤攥着团扇的指节泛了白,扇面上绣的牡丹被捏出几道褶子。她盯着秦可卿身上那件金丝织锦的诰命礼服,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织锦上淌出流动的光斑。
李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这辈子,也只能盼着兰儿将来科举上多下些功夫了。”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上,语气里裹着层薄薄的雾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暗纹,那里绣着几株兰草。
王熙凤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李纨好歹还有个贾兰,那孩子虽然不多言多语,但读书的底子摆在那里。可她呢?丈夫贾琏整里就知道厮混,银子流水似地往外撒,连个儿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她指甲掐进团扇的竹骨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石桌对面,秦可卿正跟尤氏说着话,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声音清凌凌的。她每笑一下,颊边的酒窝就浅浅地旋开,那件诰命礼服的颜色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王熙凤觉得那抹红色刺眼得很,像针扎在眼皮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若是当初真嫁给了贾蓉,现在怕不是还在那个破落院子里熬着,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可现在,那个当初被她暗地里笑话过的女人,倒成了她们这些人里头最有福气的那个。
薛宝钗端着茶盏站在廊柱后面,目光掠过秦可卿的衣摆,又垂下去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她没说话,只是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的青花。
贾宝玉从月亮门进来时,脚步声让院子里的人安静了一瞬。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心里拧着个疙瘩,衣袖甩得簌簌作响。王夫人刚要开口,就见他攥着脖子上的玉,一把扯了下来,那玉在阳光里划过一道白影,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几块。”这劳什子要来何用!”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尾泛着红。
丫鬟们慌作一团,袭人扑过去捡玉的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开道口子,血珠子滚在碎玉的断面上。王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邢夫人急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叨着“这孽障”“这孽障”。
只有秦可卿还坐着,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玉,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像是春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转瞬又暗了下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早成婚——这三个字在她心口滚了又滚,烫得厉害。
整个宁荣二府,男丁里头能压过贾晖一头的,只剩下贾母这位超品诰命夫人——昔年国公爷的正室,身上扛着朝廷敕封的头衔。
那会儿,除了老太太端坐上首,满屋子的女人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了贾晖身上。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贾宝玉坐在角落里,脸皮一点一点绷紧。前几已是这般光景,今更甚,连迎春那颗素有“二木头”之称的软性子、惜春那副素来不爱搭理人的冷心肠,都跟着说起了贾晖的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劲儿。
宝玉只觉得口堵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不痛快。那股讨厌的劲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砰——”
他猛地抬手,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狠狠掼在地上。那玉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可是阖府上下引以为傲的通灵宝玉,打他落草就含着的那块,说是命子也不为过。”什么破玩意儿!”宝玉涨红了脸,嗓子里带着刺,“说什么通灵不通灵,我看它就是块废石头!我不要了!”
满屋子的人顿时慌了神,一窝蜂扑过去抢那块玉。
贾母一把搂住宝玉,声音都变了调:“孽障!你要撒气,骂人还不容易?何苦摔那命子!”
宝玉满脸是泪,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这破玉有什么用?姐姐妹妹们谁还在意我?这东西分明不祥!”
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
凤姐最是精明,眼珠一转就明白了:这哪里是摔玉,分明是受了冷落,心里头酸了,故意闹腾,好叫大家都围着他转。她心里暗啐了一口,面上却堆起笑来,跟着旁人一道哄着宝玉。
谁让这位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呢?得罪不起,更惹不得。
于是,没人敢再提贾晖半个字。所有目光重新聚回到宝玉身上。
见这招管用,宝玉才渐渐止了泪。
若贾晖知道,宝玉头一回摔玉,竟不是为了林黛玉,而是因着他吃了醋,不知会作何感想。
再说那秦家。
秦可卿抬眼瞥见父亲秦业跨进门槛时那副掩不住的笑模样,便知定是遇上了称心如意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秦业已在厅堂正中站定,抚须说道:“你那未婚夫婿,又立了一桩大功。如今已是三等子爵,官拜正三品参将了。”
这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水面,秦可卿只觉得腔里猛地一荡,整个人愣在原地,手指尖微微发凉,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秦钟一头撞进门来,脸上挂着汗珠,两眼放光,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就嚷嚷开了:“姐,你可听说了?姐夫又升官了!三等子爵!正三品参将!”
话音未落,他才瞧见父亲也在,忙又补了一句:“爹,您也回来了!”
这一回,他嘴里的“未来姐夫”四个字脆省了个净,直接喊上了“姐夫”。
秦可卿那张素来端庄的脸上,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笑意从眼角一路漫到唇角,像是春风吹过枝头绽开的花。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软软地揶揄道:“之前不是连‘未来姐夫’都不乐意叫么?怎么如今倒改了口?”
秦钟被她说得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耳子发热,却梗着脖子大声道:“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往后他就是我亲姐夫,我只认他一个!”
秦业在旁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些:“这消息还是我上头那位大人亲自告诉我的。从前他见了我,脸色冷淡得很,话都不肯多说半句。今却是满脸堆笑,又是问寒又是问暖,殷勤得很。”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说到底,还是托了我这个好贤婿的福。”
得,连他也跟着改了口。
秦可卿只觉得脸上更烫了,两腮泛起霞色,低下头去,手指悄悄攥住了衣角。
秦业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朗声大笑起来:“老夫这便修书一封,送去给贤婿,催他早回京。挑个好子,把婚事办了!”
秦可卿羞得不行,心里却像灌了蜜似的甜。她垂着眼帘,轻声应道:“可儿都听爹的。”
此刻的神京城里,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那个叫贾晖的名字。贾珍父子在府里捶顿足,荣国府上下震动,满朝文武各有心思,市井百姓更是说得眉飞色舞。人人都在提那个大展神威的将星。
可他们口中那个风光无限的贾晖,此刻却站在一片血污狼藉的战场上。
抵寇关外,骑马往定远镇还得走上一整天的旷野上,入目尽是散落的辎重、斜的旗帜、断折的兵刃。还有数不清的无头尸身横陈在泥土里,血迹已经涸发黑,混着尘土的气味在风中久久不散。
贾晖骑在马上,身后只跟着五十骑并州狼骑。他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荒原,脸上的神情,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残阳如血,把整片战场染得一片暗红。赤兔马的四蹄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偶尔踩到什么松软的东西,是半掩在泥土里的断刃。贾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傍晚的凉意里凝成白雾。那件兽面吞头连环铠上,金色与暗紫色的痕迹交错——金色是落的余晖,暗紫是从甲片缝隙里渗进去的,已经涸发黑。他头顶的三叉束发紫金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背后箭壶里的白羽尾翼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数十名夜不收散落在周围,他们身上还带着搏后的痕迹,有人手臂上的布料被利器划开,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伤口。远处数百名从定远镇赶来的骑兵勒马而立,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地方。
第一声呼喊从人群中某个角落炸开。“战神!”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浪一样叠加。那些嘶喊声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粗糙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浪,在空旷的原野上反复回荡。马匹被这声音惊得原地转了两圈,又被骑手夹紧双腿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