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万大山，夜如墨。
雾气沉在谷底，像是天地间一锅未沸的汤药，翻滚着陈年的苦涩与腐朽。慕清影伏在最高的那棵古松上，黑发缠着夜风，红衣像一滴凝固的血，贴在墨绿色的枝间。她不动。
她惯于不动。
手最昂贵的本事，不是人的速度，而是等待的耐心。她已经等了三天三夜，看着谷中那株千年灵芝从伞盖微绽到完全盛开，幽蓝的荧光一寸寸爬满它的纹路，像死神的呼吸，一寸寸漫过黑暗。
今夜，它熟了。
也就在今夜，有人来了。
慕清影的瞳色比常人更深，近乎暗红，在夜里看东西反倒比白更清楚。她看见一道白影从东南方向掠来，速度极快，却不是轻功，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不，不是追。
是被迫降落。
那白影在距灵芝百丈处猛地顿住，衣袂翻飞如鹤翼展开，却在触及谷中瘴气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慕清影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白发如瀑，未束未冠，散落在月白色的长袍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可惜仙人此刻不大好看。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蓝瞳在瘴气的侵蚀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在压制什么，慕清影看得出来——他周身的灵气剧烈波动着，忽而炽烈如火，忽而冰冷如霜，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单膝跪地，五指深深扣进泥土里。
国师。
慕清影认出了他。京城里那个白发蓝瞳、性情清冷、据说是天道化身的国师大人。他从不离开京都，从不涉足凡俗，今夜却孤身一人出现在十万大山深处，狼狈得像个被追的逃犯。
有意思。
她没有动。她是来取灵芝的，不是来替人收尸的。这灵芝是她雇主苦苦求了三年才找到的线索，一株千年赤芝，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在黑市上的价码足以让她金盆洗手三次。
她等。等到国师死了，她再下去取也不迟。
但国师没死。
他在瘴气中跪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忽然仰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极清隽的面容，眉如远山，唇色极淡，那双蓝瞳中的痛楚在某一瞬间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站起来了。
与此同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整棵古松都在颤抖，松针簌簌而下，落在慕清影的肩上，她没有动。
一只通体漆黑的凶兽从瘴气中走出，体型如小山，目如血灯，每走一步，脚下的草木便枯萎一片。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株千年灵芝，以及挡在灵芝前面的国师。
慕清影挑了挑眉。
这凶兽她认得，叫蜚，上古异兽，形似牛而白头蛇尾，所过之处水源枯竭，草木不生。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十万大山，它应该早就灭绝了。
除非，是被人引来的。
国师与蜚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蜚率先发难，速度远超它那笨重的体型给人的印象，一瞬之间就冲到了国师面前，漆黑的角直刺他的口。国师侧身避开，动作行云流水，月白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掌中凝出一柄冰剑，剑光如匹练，直斩蜚的颈侧。
蜚的皮肉厚得惊人，冰剑斩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激怒了它。它咆哮着转身，尾巴横扫，一股腥风裹挟着剧毒扑面而来，国师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了这一击。
他被抽飞了出去。
月白色的身影撞断了三棵古木，最后砸进岩壁里，碎石纷飞。慕清影看见他咳出了一口血，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寻常的殷红，而是泛着诡异的金黑色——那是毒入骨髓的征兆。
蜚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带着碾压性的威压。
慕清影的呼吸放得更轻了，心跳却微微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兴奋。
国师快不行了，蜚也耗了不少力气，这株灵芝，她十拿九稳。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国师从岩壁中拔身而出的那一刻，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方才还是清冷如月的仙人姿态，此刻却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白发被气流激得四散飞舞，蓝瞳中燃起了两簇幽蓝色的火焰。他将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彻底释放了出来，冰剑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冰锥，铺天盖地地朝蜚射去。
蜚发出了震天的痛吼，那些冰锥穿透了它坚硬的皮甲，黑色的血液如泉涌出，洒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国师也不好过。
他在释放那股力量的同时，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瓷器上的冰裂，从裂纹中透出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光。那些光一出现，周围的瘴气就像被点燃了一般，嗤嗤地燃烧起来。
他在燃烧自己。
慕清影的瞳孔微缩。她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这样决绝的、几乎是在刻意求死的打法，她头一次见。
他不是来取灵芝的。他是来死在十万大山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慕清影来不及细想，因为战局已经到了尾声。蜚在濒死之际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漆黑的角猛地顶穿了国师的肩胛，将他钉在了岩壁上。国师闷哼一声，手中凝出最后一柄冰刃，横着划开了蜚的咽喉。
蜚倒下了，大地震动。
国师也从岩壁上滑落，踉跄着站不稳，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那张清隽的脸已经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
但他还在看向灵芝的方向。
蓝瞳中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却依然固执地、死死地望向那株幽蓝色的仙草。
他想取灵芝。
慕清影动了。
她从古松上掠下的身法极轻极快，像一片红叶飘落，无声无息。她落在灵芝旁边的时候，国师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她伸出手，五指如兰花般舒展，轻轻一折，将那株千年灵芝连拔起，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摘一朵花。
灵芝入手，温热的，像握着一个小太阳。
她转身，对上了国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