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清晨,慕清影是被一阵药香唤醒的。
那味道极苦,苦得她还没睁眼就先皱了眉。她不喜欢苦味,从骨子里厌恶。这世上的苦她吃得够多了,不需要再用一碗药来提醒自己活着就是受罪。
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药汤,还冒着热气,显然刚煎好不久。碗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依然是那清隽的字迹:
“服。勿凉。”
只有四个字,命令式的,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慕清影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她端起药碗,没有喝,而是凑近鼻尖闻了闻。当归,川芎,赤芍,还有几味她辨不出的药材,以及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是了,他的血,又加了新的在里面。
她将药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那股熟悉的寒意从喉咙蔓延到腔,最后被体温化解成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喝完药,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甜。
不是药的甜,是血的甜。
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把这丝异样的感觉压到心底最深处,不让它浮上来。
今她要开始实施计划了。
假意爱上他。
慕清影起身梳洗,没有丫鬟伺候,她自己挽了发,用一玉簪松松绾住,垂了几缕碎发在耳侧。她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的脸——眉目如画,唇色嫣红,眼尾微挑,天生一副风流相。
这张脸,她用了十八年,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用它。
她挑了一件最衬她的衣裳,是一袭石榴红的罗裙,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瓷白的肌肤。裙裾曳地,行走间如流火掠过青石地面,在素净得像一座庙的国师府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故意穿成这样,故意走在晨光最盛的回廊上,让那抹红在白墙黛瓦之间烧成一团火。
她想看看,那个清冷如霜的国师大人,会有什么反应。
她在回廊尽头找到了他。
容渊坐在池塘边的石台上,白发散落在肩,赤足浸在池水中。晨雾未散,他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他闭着眼,呼吸轻缓,仿佛与周围的竹子、池水、晨雾融为一体,成了这座寂静宅院的一部分。
慕清影走近的时候,刻意放重了脚步。裙裾扫过青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她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身倚着一廊柱,双手抱,歪着头看他。
“国师大人起得真早。”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沙哑,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咕噜声,“昨晚睡得好吗?”
他没应声。
她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倒是睡得不太好。这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以前在……在外面的时候,夜里至少还有更鼓声、虫鸣声,再不济也有隔壁的呼噜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天地间就剩了我一个人。”
她说着,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落寞,像是随口说出的感慨,不刻意,不煽情,却足以让听的人心中一软。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示弱。
让一个冷漠的人心软,最好的办法不是向他示好,而是让他看见你的脆弱。越是坚硬的壳,裂开一条缝的时候,就越让人想要去修补。
容渊睁开了眼。
蓝瞳中倒映着晨雾和她那一身刺目的红,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穿这么多,不热?”他问。
慕清影一愣。她预想过很多种回应,冷淡的、无视的、甚至嘲讽的,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客观的、就事论事的疑问,仿佛她在不该穿红裙的季节穿了红裙,仅此而已。
她不热。
她体内有寒毒,一年四季都觉得冷,夏天也要裹着被子才能入睡。这件石榴红的罗裙领口开得大,她是故意露着锁骨的,其实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片的皮肤冰凉一片。
但她不能说。
她笑了笑:“国师大人是在关心我吗?”
容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脚从池水中抬起来,水珠沿着他苍白的脚背滑落,溅起细小的涟漪。他赤足踩在石台上,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衣袍湿了半截下摆,贴在腿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比慕清影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满头的白发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衬得那双蓝瞳愈发深不见底。
“每辰时,来药房取血。”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表,“巳时服药,午时用膳,未时至申时可以自由活动,酉时二次服药,亥时之前回房。”
慕清影眨了眨眼:“国师大人这是给我定了规矩?”
“不是规矩。”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依然空得像一口枯井,“是续命的时辰。你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三月之内,每按时服药,方能压制。少一次,前功尽弃。”
他说“前功尽弃”的时候,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但慕清影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唇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下压的动作。
那不是冷,是疲倦。
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疲倦。
这个发现让慕清影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迅速将那丝情绪掐灭,换上一副乖巧的笑脸。
“好,清影记住了。”她微微欠身,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多谢国师大人救命之恩,清影一定好好配合,绝不添乱。”
说完,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的蓝瞳,笑容甜得像化不开的蜜糖。